《喜劇的憂傷》：編劇是怎樣和劇本審查官講故事的？

劇本來源：編劇夢工廠

場景 辦公室

人物 編劇，審查官

第一幕

審查官 來啦？

編 劇 您好。

審查官 坐。你很準時啊。

編 劇 他們讓我11點到，所以……

審查官 在我的印象里，干你們這行的好像對時間沒什麼概念。

編 劇 有人真是這樣，可我是非常遵守時間的。

審查官 這就好，奉國民黨中央文化委員會的委託，從本月起，我擔任這裡的文化審查官，希望我們能夠很好地配合。

編 劇 您好，審查官先生，自我介紹一下，鄙人……

審查官 不必了，編劇的名字我已經劃掉了，為了避免公事私辦。所以，今後，我們就以職務相稱吧。

編 劇 明白了，我叫編劇。

審查官 我呢？

編 劇 對不起，審查官先生。

審查官 不對。

編 劇 長官？

審查官 再想想？

編 劇 那……

審查官 你是想叫我瞎子還是獨眼龍啊？

編 劇 沒有，我沒這麼想過。

審查官 說實話。

編 劇 可您不是瞎子啊。

審查官 那就是獨眼龍了？

編 劇 沒有，我真沒這麼想過。

審查官 沒關係，我之所以這麼問你，就是想看看，你能否對我說實話。坐下。

審查官 最後的笑聲劇團。

編 劇 是。

審查官 我知道。

編 劇 是么？

審查官 我是從來不看話劇這些破玩意的，但我知道的劇團，說明還是小有名氣。

編 劇 我們團的歷史還是很悠久的。

審查官 你們團長我認識。

編 劇 是么？

審查官 叫劉什麼雷。

編 劇 沒這人……

審查官 不會啊，我看過他的一部電影啊。

編 劇 哦，我知道了，您說的是他，不是他，他的劇團叫「最大的笑聲」，我們是叫「最後的笑聲」。

審查官 啊，不是一回事。

編 劇 完全兩回事，我們演的是話劇，他們那個叫磨暴劇？我們是開戰以後從北平遷過來的。

審查官 嗯，你們團長叫什麼？

編 劇 李勝來，勝利歸來的勝來。

審查官 啊，不認識！

編 劇 很低調的演員，但是演過很多經典的作品，您像，「讓天上的雷劈了我吧」這句就是他的。

審查官 讓天上的雷劈了他吧？

編 劇 啊。

審查官 為什麼？

編 劇 這是他的招牌台詞，您不知道嗎？

審查官 來一遍。

編 劇 算了算了。

審查官 來一遍。

編 劇 我不好意思。

審查官 （摔劇本）

編 劇 我試試。他還有動作，「讓天上的雷劈了我吧」！

審查官 你在你們劇團是幹嘛的啊？

編 劇 專職編劇。

審查官 編劇？

編 劇 就是常任的工作人員。

審查官 你緊張什麼呀？不是第一次來這兒審查吧？

編 劇 是，可是我每次都不適應這氣氛，每次都是。

審查官 有什麼不適應，這又不是刑訊，放鬆點兒。坐下。時間不多，我們來談談你的劇本。

編 劇 謝謝，哦對了，審查官先生，給您帶了點小意思，廣場南邊第二家豆沙餡的點心，您趁熱？

審查官 你這麼做，可讓我很難辦。

編 劇 一點點心，就是點點心。

審查官 我不知道我的前任是什麼樣的人，我能告訴你的是，我不吃這套。

編 劇 您誤會了，我是路過的時候聞著特香所以……

審查官 你是不是想賄賂我呀？

編 劇 沒這個意思。

審查官 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我本來對當這個文化審查官就沒很不滿意，我憑什麼要和你們這些人打交道啊？文化審查，文化需要審查嗎？在我看來，應該禁止一切的娛樂活動！現在是什麼時候？啊？前方的戰士，在那兒拋頭顱灑熱血，你們帶著大家在後方笑？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剛從前線回來，知道我這個眼睛是怎麼瞎的嗎？

編 劇 不知道。

審查官 是讓日本人用刺刀捅的。好笑嗎？你笑啊！我是這麼認為的，你呢？

編 劇 對，這……這當然是一種看法。

審查官 所以這樣很不好。

編 劇 對不起，審查官先生，我道歉。

審查官 你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想，碰到一個不通情達理的審查官？

編 劇 沒有，我沒這麼想過。

審查官 這就好。你剛才說，這個點心是在哪家店買的？

編 劇 廣場南邊第二家。

審查官 哦，你還挺會買。

編 劇 對不起，我帶回去。

審查官 實話跟你說，我是從來不吃豆沙這種東西的。可也怪，我家老太太吃起來確實沒完沒了。

編 劇 審查官先生，其實要叫我說，就是點點心，您就給老人家帶回去唄？

審查官 嗯？嗯。

編 劇 明白，明白。（遞上點心）

審查官 你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想，他還是收了？

編 劇 沒有，我沒這麼想過。

審查官 臉上寫著呢。

編 劇 您冤枉我了。

審查官 說實話。

編 劇 就想了一點。我……我還是帶回去吧我。

審查官 放下。

編 劇 您看我還不如不買了我。

審查官 放下。

編 劇 我帶回……（送回點心）

審查官 真倒霉，碰到一個不講理的了。

編 劇 我真沒這麼想過。

審查官 你要是這麼想就對了，我就是個不講理的人。好，我們來談談你的劇本。這個劇本我看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文件，看了以後讓我覺得很驚訝。

編 劇 您能說具體點嗎？

審查官 這個劇本我看了三遍，通過不通過我想了一個晚上。

編 劇 結果呢？

審查官 你先猜一猜。

編 劇 當然要是能通過，那是最好了。

審查官 你應該知道，我們文化審查官審查一個劇本的時候，凡是碰到問題都會用紅色標記出來，標記的越多，說明問題越大，通過的可能性就越小，對嗎？

編 劇 是。

審查官 你看你這兒有嗎？

編 劇 沒有嘿？

審查官 全都沒有吧？

編 劇 全都沒有。

審查官 說明什麼？

編 劇 說明這次完全沒有問題。

審查官 是問題太大了！我懶得再做標記了，我放棄了。簡單的跟你說，你這個劇本通不過。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告訴我這劇本哪兒有問題呀？

審查官 這都是問題呀。像這樣的劇本以前通過過嗎？

編 劇 當然需要點刪改……

審查官 還是能通過對嗎？那就是瀆職，在我看來是玩忽職守。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告訴我最嚴重的問題在哪兒，我改。

審查官 都是嚴重問題呀。

編 劇 那您總不會告訴我這都得改吧。

審查官 這已經不是改不改的問題了。

編 劇 可是……

審查官 好，你既然這麼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首先，你這個劇本用的是外國主人公，這個就是嚴重問題呀。

編 劇 可是……

審查官 通不過呀。

編 劇 問題是……

審查官 是什麼？

編 劇 您說西方人有問題，可之前一直演西方戲的呀，黑奴籲天錄，玩偶之家。

審查官 那個時候我還不是審查官。再說了，中國的文化博大精深，中國的故事被你們寫完了嗎，你現在弄個洋娘們在這兒談情說愛，你什麼意思？我問你，文運會的六不五要你們劇團傳達了嗎？

編 劇 傳達了。

審查官 第四條。

編 劇 不表現浪漫情調。

審查官 第五條。

編 劇 要以本民族的立場創作。

審查官 這還不明白嗎？

編 劇 再說了……

審查官 說什麼？

編 劇 我就是想說，之前一直演哈姆雷特不也沒事兒嗎。

審查官 那是我審查的嗎？啊，還有啊，你這個劇名……

編 劇 怎麼了，不可以嗎？

審查官 這叫什麼呀？悲劇，《朱利歐與羅密葉》，這是什麼呀？

編 劇 您讓我怎麼說呀？

審查官 你先坐下。英國有一個小有名氣的編劇，叫做威廉莎士比亞，有這人嗎？

編 劇 有。

審查官 他寫過一個劇本叫做《羅密歐與朱麗葉》，是嗎？

編 劇 是。

審查官 朱利歐？這兩個劇名有什麼關係嗎？

編 劇 就是個調侃。

審查官 什麼調侃？

編 劇 在劇名上做了個包袱，一個笑點。

審查官 什麼笑點？

編 劇 顛倒一下，叫《朱利歐與羅密葉》。

審查官 我笑了嗎？

編 劇 這個是我們慣常用的一個手法，偷換第一個音階，您比如說啊，警察與小偷，換成了警偷與小察。

審查官 我笑了嗎？

編 劇 我這例子舉得不好。

審查官 你是說我沒聽懂吧？

編 劇 不是，是我這例子舉得不好。

審查官 好了，我無法感受到你的才華，這個劇本通不過。

編 劇 文字遊戲！

審查官 國難當頭你給我做文字遊戲？

編 劇 審查官先生，上個月，上個月，德國日本義大利剛剛結成了三國同盟這個您知道吧？這是什麼呀？這擺明了是同夥嗎，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啊！劇本當中呢，朱利歐與羅密葉恰恰就是義大利人，我還成心把他們給寫死了，這是什麼？這是對敵人最最無情的打擊，為什麼不能演打擊敵人的故事呢？這就好像是說呀，觀眾親眼看著希特勒啃窩頭，噎死了。

審查官 德國有窩頭嗎？希特勒吃得著窩頭嗎？誰敢給希特勒做窩頭啊？

編 劇 只要能把他噎死，您管他有沒有窩頭呢。

審查官 你別給我講歪理！好了，我們先不談規定，就說說你這個劇本，我個人認為，寫得太差。

編 劇 再見，審查官先生。

審查官 喲？生氣了？刺傷了你的自尊心是嗎？

編 劇 也談不上什麼自尊心，您能告訴我一下這劇本哪兒寫得差？

審查官 我問你，你這個寫的是不是喜劇啊？

編 劇 是喜劇。

審查官 喜劇是不是應該讓人笑啊？

編 劇 當然了。

審查官 笑的喜劇才算是成功的喜劇對嗎？

編 劇 沒錯。

審查官 我他媽從頭到尾根本就沒笑！還動不動什麼天上的雷把我劈了吧，什麼爛台詞啊！

編 劇 這個我跟您解釋過了，這是我們團長的招牌台詞，人家觀眾來就是來聽這句的。

審查官 我聽不懂。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我們寫劇本是不是要尊重表演，台詞是不是要演員演出來才有意思，我們寫的是劇本不是小說啊。

審查官 我聽明白了，你是說，這個劇本只要演出來，觀眾就會笑是嗎？

編 劇 當然了！

審查官 演，演給我看看，我看我笑不笑。

編 劇 我演？

審查官 對啊。

編 劇 我不會啊。

審查官 你演啊，萬一通過你的表演，我覺得這是個好劇本呢？演！

編 劇 審查官先生，如果您覺得有意思，您會改主意嗎？

審查官 說不準。

編 劇 好吧，我試試。

【編劇蹬上椅子。

審查官 下來！你要幹什麼？

編 劇 這是陽台。

審查官 什麼陽台！那是椅子！

編 劇 在舞台上就叫陽台。悲劇《朱利歐與羅密葉》，哦對了，我得跟您解釋一下，這個戲啊採用了所謂戲中戲的形式……

審查官 我聽得明白。

編 劇 也就是說呀，是個虛擬的劇團在排一出……

審查官 不用解釋。

編 劇 布景，羅密葉從陽台上探出頭來……

審查官 直接念台詞。

編 劇 羅密葉從陽台上探出頭來。「啊，親愛的朱利歐，我怎麼都忘不了你。」

審查官 呵。

編 劇 這兒不可笑，這就是鋪墊鋪墊這個。「啊，親愛的朱利歐，你為何偏偏是朱利歐。」

審查官 呵呵。

編 劇 這是原本兒當中最有名的一句台詞！

審查官 你哪兒那麼多的廢話！

編 劇 「啊」，哦對了，就在這個時候，扮演神父的演員上場，「不好啦，不好啦，羅密葉死啦……」而羅密葉呢，這會兒還站在陽台上呢，「哎嘿，神父？你幹什麼你，我還在這兒呢！」，這個神父「啊？」，舞台監督，就是舞台上管事兒的，這會兒噔噔噔噔一路小跑就跑上來，抓著老爺子就往下拽，「呵老爺子您上場可忒早了你啊，第二幕才有您的戲呢！」，「啊，讓天上的雷劈了我吧！」

審查官 這就是那句著名的台詞？

編 劇 這觀眾就笑了。

審查官 我看，你還是讓這雷把我給劈了吧。

編 劇 這是一個大包袱。

審查官 我沒感覺到啊。

編 劇 您看啊，羅密葉這會兒還站在陽台上呢，而這個神父他上來了，也就是說呀，他應該是第二幕才看到羅密葉的屍體，可他這時就上來了，這這倆人不就亂了嗎？這就是舞台上所說的意外事件。

審查官 你蒙誰呢！這劇本都規定好了，還意外個什麼呀！再說了，就你這表演，我認為太做作。

編 劇 您讓我演當然做作了，您不信您換好演員來，他一定一點錯都沒有。

審查官 我就不信了，好演員演這種爛台詞就不做作？

編 劇 我們先繼續吧……

審查官 好了，你們劇團的風格我了解了。

編 劇 能體會到他的幽默嗎？

審查官 怎麼說呢，我先撒個尿。（走向側幕洗手間）

【洗手間里。

審查官 讓天上的雷把我劈了吧。讓天上的雷把我劈了吧。（拉開門）這他媽有什麼好笑的！我是怎麼也不會笑！

編 劇 那是因為我一個人我對不出氣氛來，您不信我們全體演員來肯定滿堂爆台啊！

審查官 對不起，編劇先生，這個劇本不符合文運會的精神，這樣的劇本，我不能通過。從你家陽台下來吧。

編 劇 您說哪兒有問題，我改啊。

審查官 問題很簡單，就兩點。第一，把外國主人公變成中國人，把外國的故事背景變成中國的，只要你達到這兩項要求，這個劇本，還有可能通過。

編 劇 我改。

審查官 明天，把你改好的劇本給我拿來，我重新審查，今天就到這兒，請回吧。

編 劇 審查官先生……

審查官 再見。

【編劇下場。

第二幕

編 劇 審查官先生。

審查官 請進。

【編劇進來。

編 劇 您好，審查官先生。

審查官 你先坐，我在看劇本。

編 劇 是。

審查官 熬夜了吧？

編 劇 凌晨打了個盹。

審查官 辛苦啊。

編 劇 我習慣了。

【審查官看著劇本發出各種笑聲嘆氣。

審查官 簡直是無可救藥啊！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聽我跟您解釋一下啊。

【審查官哈氣敲章。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等一下好嗎？您……您等一下啊，哎呀，您好歹得給我個交代啊，我也是熬夜幹活來著，您總得告訴我為什麼呀！

審查官 你嚷嚷什麼呀，你嚷嚷什麼呀？我說這個劇本是你的了嗎？有這麼多的垃圾劇團呢！

編 劇 對不起對不起。

審查官 好，我們來說說你的這個劇本。劇本，改動很大？

編 劇 是，現在按您的要求都改過來了，故事背景是發生在中國，人物也都換成中國人了，您看，這樣您能批了嗎？

審查官 確實是換了。

編 劇 還有啊審查官先生，就是我們這個演出日程實在非常緊了，如果您今天能批呢，我們後邊的演出就有把握了。

審查官 （笑）你是怎麼想的啊？你居然把羅密歐與朱麗葉變成了梁山伯與祝英台，你是怎麼想的啊？

編 劇 我是這麼想的，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這種故事他對應到咱們中國，什麼故事什麼人物最合適呢？我認為是斷橋跟化蝶。首先，觀眾對梁山伯祝英台，許仙白蛇非常了解，再有啊，這種調侃一定得是基於一部觀眾耳熟能詳的作品，於是，我就把這個劇名改成叫《許山伯與祝英蛇》。

審查官 啊，這一點，我也沒想到，你能把神父改成一個和尚。你改這些人物的時候心裡是不是覺得特別的高興啊？

編 劇 有一點。

審查官 很得意吧？

編 劇 也沒有，不過說心裡話我覺得還有點意思，怎麼樣，您覺著好笑嗎？

審查官 好笑倒沒覺得，當然，個人理解也不同，不過看得出來，你還算小有才氣。

編 劇 哎呦有什麼才氣啊，這從某種角度上說，都得感謝您！

審查官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編 劇 故事背景發生在了中國以後啊，故事反而變得更有意思了，您看別的不說啊，就戲中戲這一塊吧，更清楚了。

審查官 我不清楚啊。

編 劇 雙層結構引起的喜劇，首先，讓觀眾在戲中戲這一塊大笑一場，然後，由於故事強行發生在了中國，後台上亂了，您想啊，整個布景都是西洋的，中間站著倆中國人。說實話，我們這個幽默實在是相當深刻了，這都多虧了您的提點，您要不告訴我，我打死我都想不出來。

審查官 我對你還有點幫助呵？

編 劇 謝謝審查官先生，其實，這就能批了。

審查官 不能。

編 劇 怎麼呢？

審查官 雖然你很生硬，把羅密歐與朱麗葉變成了梁祝，但內容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我問你，梁山伯是自刎嗎？祝英台喝了安眠藥了？你不覺得很牽強嗎？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怎麼知道原著當中朱麗葉是喝了安眠藥了？您不是說您從不看劇本的嗎？

審查官 我就不能猜了嗎？

編 劇 您猜得可太對了！原本當中那個導演就是牽強地把這個故事改在中國的，您看第二頁，導演和觀眾說話那段，您看那段，我給您念一遍啊「各位觀眾，我是這期導演，在這樣一個重大的歷史時期啊，我們劇院的混蛋編劇，」這個人說的就是我，「竟然寫了這樣一部洋鬼子的垃圾劇本！我質問他，中國的文化博大精深，中國的故事被你們演完了嗎？你現在弄個洋娘們在這兒談情說愛你什麼意思？於是我大膽地拿起筆來改動了一下，終於把它變成一部有東方特色的愛情悲劇了。」也就是說呀，是這個導演蠻橫不講理，故事只能發生在中國，牽強也沒辦法。

審查官 我聽明白了。

編 劇 牽強生硬倒對了。

審查官 那這個導演會不會太霸道了呢？

編 劇 生活當中是不會有這樣的導演的。

審查官 有！我就是那個導演哪！你指桑罵槐，含沙射影，你以為我聽不出來啊？你看，第三頁，「德國，吃的著炸醬麵嗎？希特勒能做炸醬麵嗎？誰敢給希特勒做炸醬麵哪？」你不過是把窩頭換成了炸醬麵，其他的話還不都是我的原話？！

編 劇 我就是對您那句話我印象太深刻了，對不起審查官先生，我刪了它！

審查官 別刪。

編 劇 不不一定要刪。

審查官 不能刪。

編 劇 必須得刪。

審查官 不要，不要刪，就這樣！你想啊，這個炸醬麵，噎得死他嗎？改回窩頭，改回窩頭！

編 劇 明白，明白。

審查官 這樣才能體現導演意圖啊。

編 劇 改好了。

審查官 哎呀，你幹活怎麼這麼糙啊，這兒還是炸醬麵呢！

編 劇 其實我也覺著呀，這個窩頭它一定比炸醬麵噎人呀，我要是一個字不改照抄您原話不是怕您不高興嗎。改好了。

審查官 嗯，不錯。

編 劇 這就能批了。

審查官 不能。

編 劇 怎麼呢？

審查官 還是少了些內容。

編 劇 您等會兒，您昨天就跟我說了兩樣，沒說第三樣啊。

審查官 我昨天那是看你太辛苦了，有些問題留在今天跟你談！

編 劇 您怎麼能……

審查官 我是為你著想啊。

編 劇 我謝謝您，您說怎麼改吧。

審查官 很簡單，叫梁山伯說上一句話。

編 劇 明白了，給他加句台詞，好，您說。

審查官 為國而戰！

編 劇 這戲裡哪能加這句台詞呢？

審查官 加不上嗎？

編 劇 加不上。

審查官 肯定加不上嗎？

編 劇 不可能。

審查官 不可能？

編 劇 百分之百不可能。

審查官 兩遍。

編 劇 你讓我用什麼招我能加上這種台詞呢？

審查官 我不管你用什麼招，只要你能喚起群眾的愛國熱情。

編 劇 這就是個愛情喜劇！

審查官 你怎麼還不明白呢？我就不明白了，讓大家笑，有那麼重要嗎？如果是愛情喜劇這個劇本根本就通不過。

編 劇 我們就是為了讓觀眾……

審查官 三遍！為國為國為國！！

編 劇 想想想想想想，我改。還有什麼嗎？

審查官 第四十二頁，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寫這點子傷風敗俗的東西？

編 劇 這場戲沒事兒。

審查官 他們倆親什麼嘴啊？

編 劇 一個愛情故事，接個吻都不行啊？

審查官 不行！

編 劇 偷偷來一下。

審查官 不行！

編 劇 臉上親一下。

審查官 我說不行就不行！

編 劇 不下流很可愛的。

審查官 不行。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就讓我親一下吧，我求求您了，您就讓我親一下吧！

審查官 你小聲點，你親誰呀？哪兒都不許親！

編 劇 您是說哪兒都不讓親的愛情故事？

審查官 其他問題，以後再說。

編 劇 演出日程很緊了，審查官先生我求您了，您就一塊告訴我吧。

審查官 唉，你怎麼那麼倒霉呀，昨天晚上，我們召開了緊急會議，下達了新文件，傳達了新精神，說了，非常時期，所有的文化作品必須加上正面人物。

編 劇 正面人物是指……

審查官 你比如說，像軍人哪？

編 劇 哎呦，咱這戲可加不進軍人去。

審查官 是是是，我也這麼考慮，加上軍人有些生硬。

編 劇 是呀。

審查官 加警察吧，我當過警察，警察里有很多英雄。

編 劇 明白了，那我怎麼才能把您加進去呢？

審查官 誰讓你加我了？加我們局長，我們局長那是真正的英雄，他叫盧永正！就用真名真姓嘛！這樣，你改好以後，一式兩份，我交給局長一份。今天就到這兒，啊。

編 劇 審查官先生，加警察這……

審查官 另外，能不能找一個好看一點的男演員來演我們局長？

編 劇 考慮，一定考慮！

審查官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再見。

【編劇下場。

第三幕

編 劇 審查官先生。

審查官 請進。

編 劇 早上好審查官先生，這回按照您的要求都改過來了。給許山伯加上了為國而戰，還有警官盧永正上場，這樣他，他們親嘴也就親不上了。

審查官 許山伯母親上場，對許山伯說，「兒啊，娘本來想為你做你最愛吃的火鍋，可是咱們家的鍋碎了，肉也沒了。」許山伯慷慨陳詞，對他母親說，「娘啊，為鍋我戰死沙場，為鍋我視死如歸，為鍋……」這個裡頭怎麼沒有為國呀？你是不是想拿「鍋」代替「國」？

編 劇 對。

審查官 我讓你這麼寫了嗎？

編 劇 對不起，我知道，可是……

審查官 你知道你還這麼寫！

編 劇 我這筆它實在不聽我的話，對不起審查官先生。（上前拿回劇本）

審查官 你這人很奇怪呀！

編 劇 是我錯了，我錯了，真的是我錯了，我改，我改！（撕掉劇本團成球扔在地上）

審查官 怎麼能有你這樣的人！

編 劇 我一不留神……

審查官 趴這兒改！

【編劇趴到椅子上改劇本。審查官偷偷撿起紙團看，忍不住偷笑，扔掉紙團。

審查官 唉，這麼短的時間裡，讓你憋出這麼個邪玩意兒，也不容易。你念念怎麼改的？

編 劇 許山伯的詞，「我為國而戰，為國視死如歸，為國戰死沙場。」

審查官 這樣不很生硬嗎？

編 劇 我知道，可我實在想不出別的來了我。

審查官 這個戲如果這麼改的話可就沒意思了，這麼生硬地加為國，我看還不如為鍋呢。

編 劇 您喜歡為鍋？

審查官 我沒說喜歡為鍋，我是說兩者比較起來，似乎為鍋更合情合理。

編 劇 明白，馬上改回來！

審查官 哎，我沒說我喜歡為鍋。

編 劇 我知道我知道，馬上改著呢！（趴回改劇本）您看，都改成為鍋了。

審查官 嗯，合情合理嘛！

編 劇 可我們就是沒有為國呀。

審查官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個……民以食為天吧，這老百姓也做飯哪，要拿鍋做，國以民為本哪，這民就是國，國就是民哪，那麼為鍋就是為國，為國就是為鍋啊！

編 劇 對呀！那我們完全可以批啦！批啦，批啦……（搶過劇本，審查官不懂）是不是還有什麼問題呀？

審查官 有啊，警察那段有問題呀！你把我們局長寫成了一個跑龍套的了！

編 劇 哎呦，那您還要求他是什麼呀？

審查官 你自己看看，他們倆約會那場戲，你來念念！

編 劇 不就是動作嗎，多做幾遍不就完了嘛！（拿過劇本）許山伯祝英蛇倆人熱烈擁抱，局長盧永正上場，咳嗽一聲，咳咳，「我是局長盧永正，」啪，把倆人給嚇分開了，然後局長上前忽然就笑了，「喲呵，你們很親熱呀！」轉身瀟洒的下場。

審查官 對啊，你不覺得這個局長的上場很生硬嗎？

編 劇 您居然自己給說出來了？這個人物本身就沒什麼必要。

審查官 這個戲如果要這麼改的話，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來自上邊的壓力，生加上去的呀！

編 劇 難道不是這樣嗎？他不批我能怎麼辦哪！

審查官 誰不批呀？你看看能不能給他加點意義。

編 劇 其實是有意義的。

審查官 什麼意義啊？

編 劇 局長上場讓觀眾笑，這本身就是意義。

審查官 笑話我們局長？

編 劇 不是這個意思。

審查官 你剛說的。

編 劇 觀眾這會兒笑的絕不是警察，而是這一對戀人的慌張。

審查官 那這樣也有問題，這樣也有問題，人家小兩口在那兒談戀愛，你們三番五次地去打擾人家，你打擾就打擾吧，還讓我們局長去打擾，你什麼意思？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您想的太細了，從來沒見過您這樣的審查官，您這不叫審查劇本，這叫修改劇本啊。

審查官 這就對了，我就是讓你修改啊。

編 劇 可是……

審查官 哎？我倒是有個小想法，不行不行，我是外行。

編 劇 您說出來呀，也許會有幫助的。

審查官 那我說了，你別在意。如果這個局長他是抓犯人上來的呢？比如說他抓小偷，然後路過這裡，造成他們兩個的分開？

編 劇 可以呀！

審查官 我這可是隨便說說。

編 劇 您居然連上場目的都說出來啦？這是非常棒的喜劇呀！我們兩個排一下怎麼樣？有些事情你非得排出來才能知道，呃……您能演警察嗎？

審查官 你是在拿我開玩笑嗎？

編 劇 沒這意思，我演許山伯祝英蛇，仨人我怎麼忙得過來呢？

審查官 我不演！

編 劇 您把台詞念出來就行了，您看啊，許山伯祝英蛇倆人熱烈擁抱，「山伯呀」，「英蛇呀」，您就可以上了。我再來一遍，「山伯呀」，「英蛇呀」，您倒上啊，老這麼親來親去的我也不好意思。

審查官 （猶豫，巨驕傲的站起來）從哪兒啊？

編 劇 這邊啊！許山伯祝英蛇倆人熱烈擁抱，「山伯呀」，「英蛇呀」。

審查官 （走兩步）說什麼？

編 劇 咳嗽一聲，我是局長盧永正。

審查官 咳咳，我是局長盧永正。

編 劇 繼續。

審查官 繼續。

編 劇 局長正在抓小偷，您要高呼，你站住！

審查官 你站住！

編 劇 回頭瞧瞧兩個年輕人。

審查官 瞧瞧。（相反方向）

編 劇 年輕人在這兒呢！您得邊跑邊喊著過去！

審查官 這邊？

編 劇 對！

審查官 咳咳，我是局長盧永正，站住！（大步走）回頭瞧瞧。

編 劇 哎？就這個意思，再來一次。

審查官 就這樣嗎？

編 劇 再來一次。「山伯呀」，「英蛇呀」。

審查官 咳咳，我是局長盧永正，站住！（跑，回頭瞧）

編 劇 你們看見有個男的跑過去了嗎？

審查官 你們看見有個男的跑過去了嗎？

編 劇 小偷？小偷往那兒跑了。

審查官 那兒？那是哪兒啊？

編 劇 您剛才這詞兒特別好。

審查官 那是我隨便說的。

編 劇 從心裡流出的台詞才叫好台詞！小偷？小偷往那兒跑了。

審查官 那兒？那是哪兒啊？

編 劇 那兒，那兒。

審查官 那兒？哎，絮叨嗎？

編 劇 不絮叨，重複才是喜劇！

審查官 哎，站住！（小偷往那兒跑啦）我是局長盧永正，（警察來啦）站住！哎？還有一點不合理。

編 劇 怎麼了？

審查官 這個這個……警察抓小偷，怎麼能這麼高聲喊站住呢？這不越喊小偷越跑嗎？再說了，你們家小偷讓他站住他就站住？

編 劇 那怎麼辦呢？

審查官 我倒有個辦法，讓這個局長啊，帶著一幫弟兄。

編 劇 好，要不試試？「山伯呀」，「英蛇呀」。

【音樂起。

審查官 你們兩個，這邊，你們兩個，那邊，其他的人，咔，跟我來！咳咳，我是警官盧永正。

編 劇 好！

審查官 不好不好，這時候局長再自我介紹啦！刪了刪了。

編 劇 不能刪，刪了局長該不高興了！

審查官 什麼他媽局長，戲比天大！！刪！

編 劇 漂亮。

【審查官繼續跑。

審查官 哎，你看到有個男的跑過去了沒有？

編 劇 小偷？小偷奔那兒跑了。

審查官 那兒？那是哪兒啊？

編 劇 那兒，那兒。

審查官 弟兄們！嗨，沒人！嗨，小偷呢？沒人哪！

【編劇繼續親嘴，審查官上前踹他。

審查官 小偷呢？

編 劇 小偷奔那兒跑啦！

審查官 弟兄們！（跑）嗨，沒人。哎，我覺得這個時候局長應該有大段的獨白，後來呢，後來呢，後來呢……

編 劇 演得好審查官先生！警察下場！演得好！

審查官 局長的戲完了？

編 劇 完了，演得很好！

審查官 這怎麼不是跑龍套的！加戲！

編 劇 就這麼加嗎？

審查官 對！換個好看點的男演員演，只要你這個劇本按照我的思路來改，我可以睜一眼閉一眼。

編 劇 審查官先生，我必須由衷地說，您是個天生的喜劇作家。

審查官 嗯，是嗎？

編 劇 是，我這就回去改，對您的幫助，萬分感謝！

審查官 還有呢！

編 劇 還有？

審查官 明天，把你們的服裝道具都給我拿來。萬一，你們在裡面走手腳呢？

編 劇 明白，明白。審查官先生，明天見！

第四幕

【幕啟，審查官編劇著服裝道具。

審查官 （扮和尚）喝了我的葯，渾身的血液馬上就會凝固，睡得如同死去一般，有效時間，三個小時。為了成全他們兩人的愛情，貧僧只得出此下策，阿彌陀佛。

編 劇 （扮祝英蛇）師傅！

審查官 啊，英蛇呀。

編 劇 您所說的安眠藥……

審查官 在這兒。

編 劇 多謝師傅。喝得此葯，睡得如同死去一般，待到出殯之日，就是我與他私奔之時。

審查官 阿彌陀佛。

編 劇 師傅，此葯果然見效？

審查官 見效，喝得此葯，死得如同睡去一般。

編 劇 太好了……您說錯了。

審查官 錯了嗎？……睡得如同死去一般。

編 劇 沒有副作用？

審查官 你放心吧，貧僧已經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了。

編 劇 動物身上？

審查官 猴子野狗癩蛤蟆，野狗和癩蛤蟆都已醒了過來。

編 劇 猴子呢？

審查官 死啦。

編 劇 猴子死了？

審查官 只有猴子死了。

編 劇 離人類最近的，死了？

審查官 阿彌陀佛。

編 劇 師父啊，您就沒在人身上試試？

審查官 貧僧本想試他一試，但是想了想，未敢啊。

編 劇 為何？

審查官 因為貧僧，是屬猴子的，啊，「讓天上的雷劈了我吧！」（動作）真打雷了？

編 劇 這就是喜劇的力量。

審查官 其實，在我上任前我已經想好了，凡是給我送來的劇本裡頭有談情說愛的，有喜劇鬧劇的我統統不予通過，我給他們出難題，我讓他們自己放棄，可是，你不同，你客服了所有的難題，而且，這個劇本，好像越改越好了。你讓我從頭笑到尾，我笑了八十三次，我都記著呢。我這個從來沒有笑過的人，居然笑了八十三次。

編 劇 能讓您笑我很高興，不過，劇本到底能不能通過已經都不重要了。

審查官 什麼意思？

編 劇 情況變化了。

審查官 情況？

【編劇掏出一張緊急徵兵令，審查官打開看）

編 劇 昨晚回家時收到的，就是批准了，開幕那天，我已經不在這兒了。兩天後，我就要去預備隊入伍了。

審查官 那麼……祝賀你！（悲傷地）

編 劇 謝謝。

審查官 實際上，悄悄告訴你，我正在托警方為你辦理免徵入伍的手續，還是晚了一步。

編 劇 您為我……謝謝！

審查官 （拿起劇本）等等，這麼說，你是昨天就接到徵兵令了？還寫出了這麼歡樂的劇本？

編 劇 還好有個劇本可以改，這一夜我還真沒想太多別的，審查官先生，這個劇本上啊有我在劇團所學到的一切，我把他送給您吧，反正是不會上演了，如果將來有誰願意笑，願意看喜劇的話，您就轉送給他。

審查官 等等，你的劇團怎麼辦？

編 劇 估計要停了。

審查官 這麼好的劇本，太可惜了。

編 劇 有好劇本，沒有演戲的人，誰把大幕拉開。

審查官 你說得對。

編 劇 謝謝您了。我一定……為國捐軀。再見！

審查官 等等，等等，等等！你得回來，你得活著回來，你不是會演戲嘛？我教你，到了戰場上，敵方的槍一響，你趴在地上裝死，或者乾脆當逃兵，無論如何你得活著回來，這個劇本我給你留著，等你回來上演。

編 劇 您說這話合適嗎？

審查官 這是秘密！但是我必須要謝謝你，這幾天，你讓我發現了另外一個世界，讓我知道了笑還是件有意義的事情，你的劇本我看了很多遍，在家裡，辦公室，甚至在路上，我笑了笑得我腹肌都發達了，我對於你的熱情對於你的才華對於你的頑強我打心裡邊佩服，我要看著戲上，我要看你寫的書，我要看你編的戲，讓我更愉快吧！所以，你必須活著回來。

編 劇 可是……就算我回來了，劇團還在不在都難說。

審查官 可以再找演員！

編 劇 沒那麼簡單。

審查官 那好！都沒有的話，我來！梁山伯，祝英蛇，跑龍套的警察，都由我來演！

編 劇 那怎麼可能。

審查官 能！為國捐軀什麼的，你不要去想，記得我們劇本里那句台詞，就算要死的話，也是為了鍋，為了媽媽的鍋，為了，媽媽鍋里的肉！

編 劇 您喜歡這句台詞。

審查官 太喜歡了。

編 劇 明白了，您現在是以審查官的身份在跟我說話嗎？

審查官 這還重要嗎？

編 劇 告訴我您叫什麼吧。

審查官 就叫我獨眼龍吧。（徘徊）編劇先生，一路保重！

【審查官編劇敬禮，《向斯拉夫的女人告別》音樂起，光漸收。

【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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