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嫻《謝謝你離開我》

06-05

「你愛我嗎？」這句話不能說得太早，也不能說的太遲，說得太早會影響全局，說得太遲，已經沒用了。什麼時候該問？能問的時候畢竟是不太多，也許該在他愛你愛得最深的時候問他：「你愛我嗎？」不能肯定的時候，問來幹嘛？一個人的愛情也是愛情，你可以一直愛著一個人而永遠不讓他知道，把這個秘密埋藏在心裡。但是你也深深知道，兩個人的愛情圓滿些，兩個人的遺憾也繾綣些。堅持是兩個人或更多人的事，愛情卻是一個人的事。不管你愛過幾個人，不管你看過幾回煙花。愛情終究是自我追尋，自我認識和自我完成的漫漫長路。然而，這一個人的事，是要有另一個人去成全，就像煙花需要一片夜空。不如，從今以後，由他來感動我，我樂得做一個鐵石心腸的你女人。

曾經好像擁抱一個人，感謝他為我所做的一切，那一刻，也許大家都有感覺，然而，只要冷靜下來，感覺轉瞬即逝。感覺，是靠不住的，難以永恆。年紀小的時候，我們要的肯定是一個自己愛的人，這件事情是無法讓渡的。後來的一天，當你老了，當你經歷過愛情的無常，當你在愛海這片江湖受過傷，掉過無數次眼淚，你也許會選擇一個愛你的人，而不是你愛的。愛是累人的，曾經那樣愛著一個人，到頭來也還是沒辦法一起，那倒不如讓別人來愛你。做一個懶惰的戀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從此以後，被人愛著寵著，被人捧在掌心裡遷就與呵護，從他身上看到從前那個情深一往，苦苦被愛牽絆著的自己，終於知道，愛是沒有絕對公平的，哪裡有幸福的時光，哪裡也有遺憾。

我不暗戀別人，所以覺得別人不會暗戀我。有人說，暗戀很偉大。有人說，暗戀是一個禮物般的傷口，凄美浪漫。但是，請相信我，暗戀若是沒有修成正果，對方沒愛上你，那麼，暗戀終究只是一場浮不上面的單思。不讓對方擁有自己也許容易些，不擁有對方卻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除非。人是不會孤單，不會寂寞，不會害怕失去，也永遠不會老去的。道理其實就擺在眼前，簡單不過。找到自己的生活，也就找到自信；找到自信，也就不會害怕他不愛你，也不會想要成天盯著他。愛一個人，只有兩條路：要嘛給他自由，要嘛成為很棒的女人，到時候，說不定他是想要成天盯著你呢。

一個不愛你的人，絕不會比你的生命重要。一個愛你的人，會告訴你，你的生命比你對他的愛情重要。我們都在追求溫度：食物的溫度，朋友的溫度，情人的溫度。最好的朋友是恆溫的，他永遠給你一種溫暖的感覺，你喜歡跟他一起消磨時光，你關心他，但你們不需要經常見面，每次想起他，心頭總會暖暖的。情人的溫度是該熱的時候熱，該暖的時候暖，永遠不會冷。常常處於高熱，大家都會很累，從來只是溫暖，也太平淡。你需要他的體溫，他也惦記著你的體溫，想到他，你想到的是一晚熱湯，而不是一碗冷飯。當愛情缺席的時候，我記得我這麼寫過：無論你有多麼好，世上總會有不愛你的人。

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找到愛情？有些人的確是一輩子也沒談過戀愛，那個命定的人，一直沒有在他生命里出現。這事沒有幸或不幸，都是際遇。有些人有很多愛情，到頭來卻不見得幸福，沒有愛情的人，也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然而，有一天，驀然回首。你會發現，那個人好像給了你許多痛苦，卻也是你的救贖。是他讓你了解人生，是他讓你了解愛，是他讓你知道愛一個人是可以這樣的，是他讓你面對自己內心的那個缺口，是他改變了你，也惟有他，能夠讓你擦著熱淚微笑。不是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而是救贖有多深，愛恨就有多深。一個女人過著什麼生活，就會有什麼男人愛上她。她過著放浪的生活，那麼，愛上她的，也會是喜歡那種生活或是過著那種生活的人。她過著多彩多姿的生活，那麼，喜歡她的，也是熱愛多彩多姿生活的男人。她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愛上她的人，也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她過著頹廢的生活，會把頹廢的男人都吸引過來。她追求刺激，那麼，追求她的男人，也是追求刺激生活的。她認真地過活，愛上她的，也會是認真的男人。她喜歡有目標的生活，沒有人生目標的男人，哪敢追求她？我們的生活，已經決定了我們的愛情，就好像一個人一路走來，沿途留下了記號的紅絲帶，那麼，自然會有追逐這些紅絲帶而來的人。

愛一個人才可以原諒他。不愛了，也就談不上原諒，也談不上恨。受折磨的時候，你萬分痛苦，然而，有一天，你會感謝所有折磨你的人和事。折磨就是鍛煉。沒有受過折磨，我們不會成長，也不會擁有智慧。要是有一個人折磨你，你該感激他。要不是苦戀他，要不是他對你若即若離，害你受盡折磨，你怎會開始了解愛情和人生？當你發現你可以為一個人而忍受這種折磨，你的視野會忽然變得廣闊。不要被所有的折磨打到，你要用這些折磨來自我提升。長夜哭泣之後，你會感謝所有折磨過你的人。他們成就了你。許多人的痛苦，都是因為不甘寂寞。那個男人不見得有什麼好，你不甘寂寞，跟他一起，以為找個人陪陪你，反正你不愛他，不會有什麼損失。漸漸地，你卻愛上了他，偏偏他已經不愛你，讓你吃盡苦頭。不要恨他，恨只恨你自己當初不甘寂寞。你本來不喜歡那個女人，可是你剛剛失戀，一個人很寂寞，而她對你痴心一片，於是，你接受了她。你從來沒有愛過她，卻和她生了第一個孩子，然後是第二個，你覺得痛苦，你已經不能丟下她和孩子。這是誰的錯？是你不甘寂寞，結果製造了一個家庭出來。寂寞會做錯事。寂寞，原來也是一種尊嚴，自愛的其中一個功課，就是要學習在寂寞里自處。你愈努力想去忘記，你愈是無法忘記。仍然愛著他，忘不了他，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必覺得慚愧。有些人明明忘不了，卻自欺欺人說：「我已經忘了他。」然而，只要別人一提起他，她就無法控制自己。有一天，你會忘記他的。真正的忘記，是不需要努力的。有一天，你從浴室洗了一個澡出來，扭開唱機聽聽自己喜歡的音樂，你忽爾想起，你曾經愛過一個人，啊，原來你愛過這個人，那彷彿是很遙遠的事，你已經一點感覺也沒有了。這就是忘記。有一天，別人提起某某，你才猛然想起，你曾經愛過這個人，現在已經不記得了，這就是忘記。如果時間不可以令你忘記那些不該記住的人，我們失去的歲月又有什麼意義？可是說什麼不如重新開始，都是自欺欺人的，無法再繼續的感情，永遠不能重新開始！美好的回憶最難消受。曾幾何時，你為一個人肝腸寸斷，苦苦咬著牙爬起來，揮淚奔跑，卻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他是否還在看著你。你多麼希望他在看，你所有的奔跑都是為了他。然而，跑著跑著就這樣跑遠了，不再掉眼淚了，你突然就發現，他是否看到已經沒關係，你都不在乎他了，你是為自己奔跑。後來的一天，當你回首，你也許會發現，這個你曾經撕心裂肺地愛過的男人已經追不上你了，他不過是落在後頭的小得看不見的一顆黑點。開始的時候，也許是為了另一個人而奔跑，是被迫的、無奈的、是不跑不行，然而，每一次的心碎、每一次揮淚奔跑，都讓我們從幼獅蛻變。當你強大了，你才會遇到比你強大的；當你變好，你才配得起更好的。我們不都是這樣的一個跑手嗎？只有當你願意起跑，你才會知道真正適合你的原來不是你曾經愛過的那些，也不是你曾經牢牢抓住不肯放手的那一切。在你奔跑的時候，風景在變、你追逐的東西也在改變。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山坡與低谷、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都是鍛煉，無論揮汗或是揮淚，愛的時候，我們也長大。你可以愛一個人，與人無尤。你就是愛他，這是你一個人的事。那請你靜靜地不要喧嘩，不要告訴對方你的單戀你的痛楚你的偉大。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天長日久，默默把這份愛藏在心底，這才是高貴的愛。張張揚揚地表白你的愛，對方都已經說了不要，你還是不走，拚命想法子說服對方接受你、給你機會、要他知道你的愛就是這麼激烈這麼感人，他不愛你是他的損失。這不等於別人已經說了不要你的禮物，你偏偏要塞到別人手裡嗎？男人在決定要不要娶一個女人的時候，他首先考慮的，是她可不可以跟他的家人好好相處，假如她沒法和他的家人相處，那麼，即使他很愛她，他也不一定會和她結婚。愛著一個不愛你的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含笑飲毒酒，也得為一個值得的人。他值得的話，那壺酒雖然很烈很苦，喝下去卻也是甜的。他不值得，那壺酒便是劣酒，只有笨蛋才會含笑灌下去。曾經深深愛著的那個人，儼然是熟土舊地，宛若故鄉的一片山河，浩瀚塵世，普天之下，你只曉得這個地方，全然看不到它早已經成了荒蕪。直到一天，終於死心了，幽幽地轉過身去，才發現背後一直也有另一片山河於是，所有的卑微都終結了，即使那壺酒是甜的，以後也不見得會為任何人含笑飲毒酒。我們從來就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深情。戀愛往往使一個大人變回小孩子；每一次的分手，卻逼著我們學習做一個大人。有一天，當我們能夠跟曾經深愛的舊情人成為肝膽相照的好朋友，也許，我們已經是個老人了。人們總是說「得不到的，是最好的。」曾幾何時，我也是這句話的信徒。可是，如今我已經成為了叛徒。

「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好比一位詩人一直想寫的一首詩，那將會是他最耀目的作品，是他一輩子最好的一首詩。可惜，他沒有寫出來，到死也寫不出來。得不到的人就是那首寫不成的詩，這是多麼唯美的自戀和自欺？我並不是沒有很想得到卻得不到的東西，而是我知道，我想得到的那樣東西，是不合理的，是要別人為我犧牲和承受痛苦的，那麼，得不到也是活該。得不到的愛情是一個詩意的傷口。然而，它終有一天是會癒合的，只留下淡淡的痕迹，淺淺的哀愁。歲月會讓你忘掉它。我努力過了，可惜我們的緣份比我們的生命短暫。原來,你愛上的那個人, 是失落了的另一個自己。他擁有那些你沒有的優點,也擁有你的缺點。愛一個人, 往往讓我們認識自己。你是什麼人就愛什麼人。他就是你最赤裸的品味;起碼,在你愛他的那段日子是這樣。一天,你長大了,改變了,他卻沒有改變,你發覺他不若從前那麼像你了,他只是過去的你。然後,你遇上了另一個人,愛上之後,你驚覺他有一部分也是那麼像你。原來,世上至少有幾個你;長相廝守的那個,不一定最像你,而是來得正是時候。有些心事,就是無法說與人聽,寧願讓它埋在心裡漸漸變成酒,自己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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