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中國圍棋：1985以一敵三 聶衛平獨守中華
連載十四 1985，以一敵三，聶衛平獨守中華
當江鑄久完成了他酣暢淋漓的五連勝，直接殺到日方三將小林光一帳前時，日本棋壇，已經是一片嘩然。頂尖棋手一如國之重器，在大多數人眼裡，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主將藤澤秀行，不過是來為這場聲勢浩大的兩國對抗壓陣，在他們出場之前，那些在日本各大頭銜戰的重重歷練里成長起來的一流棋手們，就已經足夠將一水之隔的鄰邦強手們掃落出局。然而，除了先鋒依田紀基，之後出場的四位棋手竟然一勝難求，頭銜戰里累積的聲名赫赫，眨眼間，便作了中國小將一戰成名的墊腳石。
1984年和1985年之交的日子裡，江鑄久的名字，疾風迅雷一般的掃過了神州大地。那是八十年代，古老的中國邁開新的腳步，在新舊觀念的激蕩交鋒里，果敢卻又生澀的邁開了前進的步伐，人們熱愛著這片散發著澎湃生命力的熱土，也熱愛著給這片土地帶來榮耀和激情的英雄們。當新民晚報上刊載了《桉葉糖是致勝的法寶》一文，寫道江鑄久在對局時喜歡吃桉葉糖的癖好後，1942年建廠，在上海灘名聲不小的天明糖果廠，連夜將五箱桉葉糖送到了江鑄久的住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圍棋，怒海狂潮般的連勝里，中國圍棋的光輝時代，慢慢到來。
而擋在連勝風潮之前的，是33歲的小林光一。自從1983年在中國的七連勝之後，小林光一便彷彿突然頓悟一般，步入了自己職業生涯的巔峰期。曾經的「無冕之王」，終於把這個帽子遠遠扔開，在1985年里，他將會在日本國內所向披靡，開啟一段屬於自己的燦爛年月，這一年結束的時刻，十段、天元、名人，三大頭銜，將由他集於一身，而在擂台賽上，中國棋手們，也終於迎來了進化完成的，比兩年前更加恐怖的「究極版」小林光一。
三月早春，正是櫻花時節，從熊本的水前寺到廣島的岡山城，風拂人面，花開如雪。東京城內對坐的小林光一和江鑄久，卻無心欣賞眼前的萬千風光，一方挾勢而來，志在再下一城，一方則是背水一戰，守護日本圍棋的榮耀，風風浪浪見慣的小林「十段」，也難免有些許緊張，對於他來說，這是不能輸的一場戰役。不僅僅是為了日本圍棋，也是為了自己的頭髮——就在這場比賽之前，尚未出戰的三位日本棋手向全體國人宣誓，如果不能在擂台賽中擊敗中國，他們將削髮謝罪。對於老頑童一般遊戲人間的藤澤棋聖來說，剃個光頭自然是無可無不可，沒準還是有點好玩的事情，可對於正值壯年的加藤正夫和小林光一，這就有點讓人心生忐忑了。剛剛下完NEC杯，國內棋戰車馬勞頓的小林，在這樣的誓言激勵之下，抖擻起十二分的精神，向江鑄久衝擊而去。
江鑄久在國內一向號稱「拚命三郎」，是說他的棋風又快又狠，與當時的大部分棋手的棋路迥然相異，而有些草莽名俠，江湖散人的意味，在亂局裡纏鬥和在逆勢里求勝，一直就是他的拿手好戲。此前的五局，江鑄久都是在開局時落後，隨後挑起漫天戰火，在爭鬥中逆轉成功。只是，這一次，明明面對的是最強的對手，江鑄久卻在開局時掌握住了優勢，直到中午封盤，他依舊憑藉著強大的力量，掌握著局勢的主動權。也許是連勝的勢頭下攻殺心切，也許是少年意氣只求酣然一戰，優勢局面之下，江鑄久依然選擇了強行攻殺，力圖一舉擊潰對手，得勝而歸。只是，在日本棋壇叱吒多年的小林光一，又哪裡是那麼簡單就被徹底擊潰的，對殺的結果，反倒是小林將局勢徹底逆轉，中盤獲勝，將江鑄久的連勝步伐阻擋在了中軍帳外，也讓大部分的日本棋迷，還有連帶自己在內，擔心要去剃個光頭的三大超一流，將焦慮的心臟暫時安穩了下來。
其實，對江鑄久來說，這樣的失利，雖然痛苦，卻也壯烈，六場比賽，無論勝負，他凌厲的攻殺和幾乎是拼白刃的纏鬥，始終都沒有改變過，少年英雄的熾烈意氣，像滾滾火焰，像潛龍騰淵，那是從未退卻的，在國與國之間相爭的擂台上 ，匹馬長槍氣吞萬里的豪情壯意。這是中國的年輕一代，他們比小林光一們小了足足十年，卻在和前輩們的較量里表現出了絕不退卻的精神氣，這一年或許還不屬於他們，但在不遠的時間裡，會有屬於他們的年華。
江鑄久之後出戰的，是1983年中國國手戰冠軍，也是82，83連續兩年的全國個人賽亞軍邵震中。這位江蘇名將，憑藉著在過去幾年國內大賽之中的出色表現，穩穩躋身於中國最強棋士之列，這也不是小林光一和邵震中的第一次碰面了，兩年前小林橫掃中國棋手的一役，邵震中是唯一出場了兩次的棋手，兩盤失敗，對於邵震中而言，自然抱著復仇的心思，只是，從棋力來看，他和小林之間，依然存在著相當的距離，乾淨利落的脆敗，邵震中在這場對局裡，並沒有尋覓到太多的機會，而此時的小林，在國內賽場也開啟了神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架勢，幾年以來風頭無兩的趙治勳，也在名人戰中被小林光一挑落下馬。國內國外兩條戰線齊頭並進，這兩年里，是圍棋歲月里你能看到的，最好的小林光一。
錢宇平，曹大元，劉小光，三位中國棋壇的年輕俊傑一一登場，又一一敗下陣來。在錢宇平和小林光一的對弈里，還發生了經典的「贏棋認輸」，直到最後時刻，錢宇平依然有著翻盤取勝的希望，卻因為自己沒有發現轉折的手段，而直接投子認負。平心而論，在場中落子的棋手，和在研究室、在場外觀戰的人們絕不相同，激烈的棋局中，各類誤算，都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那麼沒有發現翻盤的手段，又有什麼奇怪呢。遺憾的是，所有人，包括錢宇平自己，都對這次的失利給予了不少的苛責。剛剛19歲的錢宇平，在他職業生涯才開啟輝煌階段的時候，就給自己背上了一個太沉重的包袱，像是開始了一個註定是悲劇，卻怎麼也避免不了的劫爭。
如今想起，彷彿依舊看得到二十年之前，用力撕開自己襯衫，悔恨交加的天才少年，綽號「鈍刀」，卻好像是一刀刀的，將那些胸中塊壘不甘不願，全都斬在了自己的心裡。
擂台賽改變的，不僅僅是錢宇平一個人的人生軌跡，還有比他大了兩歲，剛剛弱冠的馬曉春。時代的潮流里，個人的鬥爭總有些難言的況味，像是姜維九伐中原，諸葛六出祁山，詩句里，卻只剩一句「空徒勞」，在劍門關飄蕩的蕭瑟又蒼涼。作為中方副帥，馬曉春已經在實際上成為了國內賽場的統治者，在和聶衛平的面對面較量之中，也已經處在了上風，如果能夠擊敗小林光一，哪怕是就只贏下這一場，或許屬於他的時代，也會提前太多到來。只是，就像是未來的十年里無數次發生過的一樣，小林光一扮演著馬曉春職業生涯里的一個一直在追趕，卻總是難以跨越的高峰。六連勝，馬曉春沒能阻擋住小林光一前進的步伐，將剩下的三位棋手，全部留給了中方主帥聶衛平。
這一年，聶衛平35歲，離他第一次獲得全國個人賽的冠軍，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論名望，他依舊是當仁不讓的中國第一棋手，可是，就像曾經的陳祖德吳淞笙們一樣，在國內賽場，他已經有了下滑的趨勢，曾經阻擋在每個國內棋手爭冠道路上的鐵大門，慢慢的，有些鬆動了。他能贏么？能像九年前遠赴日本颳起聶旋風一樣，再讓中國人揚眉吐氣一次么？誰也不知道。
對於聶衛平自己，對於中國棋人們來說，期冀只有一個，先阻擋住小林光一，至少，不能讓他七連勝，把中國棋手們串燒個乾淨，至於後面的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就看天吧，輸掉擂台賽，不是大家早就有心理預期的么。
八月盛夏，在擂主位置上已經坐了五個月的小林光一，在靜岡迎來了遠道而來的聶衛平。對小林來說，他還從沒有輸給過中國棋手，他也相信著，自己一定能在這裡結束這場對抗，用七連勝，給這個屬於自己的年份再添上一個足夠完美的註腳。
這一局，聶衛平選擇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既然小林光一喜歡爭搶實地，那就從第一步開始，就和對方好好的搶一下實地。而由於聶衛平執黑先行，他也確實讓小林光一走上了自己並不喜歡的下法，去經營大模樣。只是，這樣的辦法， 只讓聶衛平領先了很短的時間，到了中盤，小林光一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優勢，甚至只要一擊出手，分斷對殺，就能夠一舉致勝，實現七連勝的目標。可是，也許是太緊張，也許是覺得穩妥的下法同樣能夠爭勝，也許是此前眷顧了小林光一幾次的圍棋女神，這一次選擇將她的青眼投注向她的母國，小林光一選擇了退縮一步，將黑棋放虎歸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從輸棋的邊緣掙扎回來的聶衛平，讓小林光一為了自己的退卻付出了代價，終盤，兩目半，面對中國棋手已經十三連勝，此前從沒有輸過棋的小林，輸掉了他最希望拿下的一局，也讓已經準備為小林慶功的日本棋壇，只能再重新把希望寄托在他們的主帥副帥身上，比小林成名更早，功勛更多，甚至想要請他出來下棋，都要多下幾分功夫的天煞星加藤，已經嚴陣以待了。
有時候，可能圍棋對局之中，也真的有氣運這種東西，一旦抓住了，就是長河浩蕩，無人匹敵，又或者，那些真正屹立於世界巔峰的大棋士，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時刻和狀態，一旦進入，便連戰連勝，天下無雙。一如籃球里的「ZONE」，而此刻的聶衛平，正處在這樣的狀態里。加藤的連番攻擊如狂風怒嘯，聶衛平的應對則是不動如山，終盤四目半，取勝的，是中國棋手，當日本隊的最後一道防線變成了六十花甲的藤澤秀行老先生，每一個棋迷，無論處在海的哪一邊，都意識到，中國圍棋，可能真的會是勝利的那一方。
有趣的是，這一局比賽的裁判長，正是陳祖德，而比賽的地點，正在北京。二十年前，中國圍棋趕超日本的步伐，正是在皇城根下，由陳祖德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二十年後，他將會以不同的身份，看著中國圍棋的下一代領軍人物，為了實現自己奮鬥了半生的目標而竭力一戰。而對於聶衛平對面的藤澤秀行呢，他也許是所有的日本棋手中，對中國圍棋有著最大恩情的一位，甚至，這位在日本棋壇淡看風雲變幻四十年的終身棋聖，堪稱中國幾代棋手的師長。這是歷史最好的安排，應該在這裡的人，都在了，應該發生的故事，都已經發生，只需要落子一戰，勝負，再無遺憾。
前半盤，藤澤保持著些許的優勢，但是，他畢竟已經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在精密的計算和細節上，又哪裡比得過還算年輕的聶衛平？當比賽拖到最後的官子階段，事實上，就已然勝負確定。聶衛平擊敗了老前輩，也在陳祖德面前，實現了中國圍棋三十年來的所有願望。而就在兩天之後，一個在上海學棋兩年的小棋童，在廣播中聽到了這個消息，這個興奮的叫常昊的孩子不會知道，十年之後，他將要接過老師手中的接力棒，做這個比賽歷史上的，最後一位獲勝者。
歲月荏苒，天道悠悠，圍棋的故事在這裡寫下一個沉沉的節點，這是中國圍棋歷史上，最光輝燦爛的一天。
1985年中國圍棋大事錄
1985年11月20日，第一屆中日圍棋擂台賽結束，小林光一五連勝後被聶衛平終結，隨後聶衛平三連勝終結比賽，中國獲勝。
1985年全國圍棋個人賽，方天豐獲得冠軍，馬曉春，邵震中分獲二三名。
1985年新體育杯，馬曉春3：1曹大元，獲得冠軍。
1985年8月，馬曉春獲得第五屆國手戰冠軍。
（未完待續）
（謝天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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