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泥土和石板路（連載）：艱苦歲月（七）

大約在一九六二年春，老師組織同學們到蕪湖赭山公園春遊。父親只給我和國祥弟來回船票錢。我采來一些柳樹葉，洗凈後切碎和了一些麵粉，也不敢多放些麵粉，因為後母看見會罵的。我做了四塊柳樹葉餅，到了公園我給了弟弟兩塊。結果，弟弟很快把兩塊餅吃完了，就跑到我面前找我要，我說我就知道你吃完了。於是，我又給他一塊。一天玩下來，我只吃了一塊柳樹葉餅。晚上回到家裡，又餓又累，連買一碗水的錢也沒有，但我們玩得很開心，總算第一次到蕪湖赭山公園看到了野生動物。

自然災害那幾年，很多人家都差不多，糧食緊缺，按說家中的計劃口糧加上雜糧、野菜還能填飽肚子，因為後母娘家鄉下人常來我家住上幾日，所以糧食緊張。父親託人買整車胡蘿蔔、洋蔥，燒飯時先把胡蘿蔔洗凈切碎放在飯上悶燒，吃飯時先把胡蘿蔔扒到一邊，盛兩碗白米飯留給國斌弟，然後把蘿蔔和飯打開拌起來大家吃。記得有一回，家裡人先吃飯，我做完家務後再吃，揭開鍋蓋一看，只剩下一些鍋巴飯了，我對父親說鍋里沒多少飯了。我想一定是給隔壁家的孩子盛去了，隔壁家男孩都大了，吃的也多，因為兩家同在一個廚房，我也沒作聲了。計劃供應的餅子我和國祥弟也很少吃到。父親找關係買些紅棗放在大罈子里，國祥弟有時偷拿吃，我不敢拿。心想：我要是拿罈子里的棗子就會少得快，會被後母發現的。

父親當年是機械隊的書記兼食堂後勤，偶爾父親到學校送饅頭給我和國祥弟弟吃。有時天冷父親夜晚回來，他一進屋就把饅頭塞到我倆被窩裡給我倆吃，因為我和弟弟睡在外屋，後母不容易發現。有時晚餐吃稀飯，到半夜就餓得睡不著覺。我就輕輕地下床，把鹹菜壇蓋子輕輕揭開，拿點鹹菜充饑。

記得我到姑媽家，那時農村成立人民公社，吃大食堂，每家按人頭打飯。吃的是山芋、稀糊，確實吃不飽。當時有句順口溜：一吹三條浪，一吸三條溝，上船要人推，下船要人扶。有時也喝飽了，一會兒就餓了。大姑父總是讓我多吃點，小姑夫因為在大隊當會計，有時帶點蠶豆、黃豆回來還能充充饑。大姑父在捕魚隊有時捕魚隊的人餓了就偷偷燒魚吃，總算能吃飽點。父親也置了一張漁網，偶爾夜間到河邊撒一兩網魚，不管一兩條也就不敢多撒，總算第二天有魚吃了。

有一天，我聽說用紅浮萍能做粑粑。我從姑媽家拿了一個網子，到水田裡撈些紅浮萍回來，姑媽他們上工後，我用了一些麥麵粉和上浮萍，做了幾塊粑粑，在鍋里烤好，自己先嘗了嘗，味道還不錯，甜絲絲的，姑媽他們下工後回家嘗到了粑粑，都誇我有辦法。姑媽當年是村婦女隊長，我看大人們在收隊里的山芋，我就去玩，其實也想去吃一塊山芋。姑媽偷偷地遞給我一個小塊，不料被工作組的人發現了，狠狠地批評她一頓。事後，姑媽叫我不要再到山芋地里了。

有一年冬天，北風呼呼地吹著，爺爺聽說我姑奶奶家有一畝荸薺，就帶著我冒著風雪從三叔家走到十里外的姑奶奶家。三嬸給了我一塊新手帕，在路上不知什麼時候被吹掉了。好不容易到了河邊的一個村子姑奶奶家，我的身上淋濕了，又冷又餓，爺爺看她家人很不熱情，飯後轉身就返回，她家一個荸薺也沒給我。我們到天黑才走回三叔叔家。若干年後，我回想此事，也不責怪姑奶奶家人了，因為那個年代人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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