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浪漫的視覺景象

06-04

大正時期（1912-1926）新與舊、內與外的各種因素激烈碰撞又糾纏不清，當時日本藝術家在西方藝術的影響下蠢蠢欲動，這種經歷是一個轉折時期的縮影，被夏目漱石冠之以「大正浪漫」的作品就是這一時期的產物。

馮友蘭曾談及處理矛盾時的態度，「我有時候強調這一面，有時候強調另一面。相反的兩方可以彼此抵消，按照自己的判斷繼續前進。」這種處理方式也在一個社會思潮多元的時期得以體現。明治的日本「歐化」與「反歐化」曖昧不清，大正則是「歐化」勢力略盛於「反歐化」，昭和初期又變為「反歐化」的傳統勢力割斷了「歐化」的進程。這三大時期正好體現出了各方力量此消彼長的狀態。大正時期強烈地受到歐洲浪漫主義精神運動的影響，在日本近現代發展史上處於一個充滿了「歐式」溫暖情懷的階段，當時的社會上滿溢著個人解放與新理想的風潮。以服飾為例，在許多民族當中，服飾歷來都是事關族群認同的大事，甚至被認為關係到文化的生存死亡。但大正的女人們卻穿上歐洲風情的洋裝，帶上誇張的寬沿帽，男人們也穿上西服搭配著紳士帽，忙不迭地為自己貼上「歐化」的個人標籤。在這個時代之中，似乎這種變化也已經具有了很寬闊的群眾市場。藝術家當中逐漸興起的這種新興審美品位，我們通常稱之為「大正浪漫」。

首創這個概念的人是夏目漱石，作為日本普遍喜愛的國民作家，他概括了這個時代的審美傾向。作為一個能將「I love you」翻譯成「今夜月色真美」的敏感天才作家，在《我是貓》中他曾提到「其實你不那麼頑固不行嗎？人是有稜角是要吃虧的。滾圓的東西咕嚕咕嚕往哪滾去都不費力，四棱的東西想要讓他滾，不但費力還很痛的。固執也未嘗不可，不過你在堅守這種信念的過程中，既影響自己的學問研究，又給每天的工作帶來困難，最後還不是弄得精疲力竭，吃虧的是你自己。」他也在糾結處理內與外的矛盾，而敏感的日本社會也同樣位於這些矛盾的漩渦之中，不過終究整個大正浪漫風潮的濫觴表明大眾走向了理性的最終選擇。

竹久夢二：詩與繪畫

竹久夢二，《少女》 1920年作品

4-6月彌生美術館舉辦了「竹久夢二：詩與繪畫的饋贈」的展覽，作為大正浪漫的代表畫家，竹久夢二年輕時曾以成為詩人作為自己的理想，但是為了謀求生活而確定了以繪畫代替文字來寫詩的繪畫風格。他充滿詩意的作品讓許多人著迷，他的天賦逐漸在詩文中也開花結果，他作為一位詩人畫家，創作了大量的詩歌與繪畫結合的富有個性的作品。頗有中國傳統文人繪畫的意趣。

1 > 竹久夢二，《春》20世紀早期2 > 竹久夢二，《長崎十二景之出島》1941年

竹久夢二（Takehisa Yumeji）是這樣的一個人，你不會第一眼就喜歡上他的作品，更談不上愛，放眼望去，內容很雜，什麼都有，繪畫、書籍裝幀、明信片、文具包、唱片等等，但作品範圍雜其實是一位從事平面美學工作者功力的體現。表面看去貌似很馬虎，但他的作品卻又統以「唯美」為標準，讓你會漸漸地不由自主地感覺到自己對他態度的轉變「還不錯呢，挺好的」，這一點倒也挺神奇的。難怪周作人要如此評價他，「夢二所作除去了諷刺的意味，保留著飄逸的筆致，又特別加上艷冶的情調，所以自成一路，那種大眼睛軟腰肢的少女恐怕至今還蠱惑住許多人心。」是的，他在紛繁的人世中保留潔凈的意象，俘虜了許多人的心，包括豐子愷、以及川端康成等等。

2 > 竹久夢二，《三鳥》 1924年作品3 > 竹久夢二，《銀座千疋屋廣告》 1926年作品

作為日本的名片式人物，竹久夢二有「大正浪漫的代名詞」「漂泊的抒情畫家」之稱，是明治與大正時期的名畫家、裝幀設計師，同時也作詩歌。其作品中流露的「無法終止的閱讀時光」的主題，描繪了大量享受現代、西化生活方式的女性形象，她們以慵懶或哀怨的姿態要麼坐在咖啡館裡、要麼靠在街角的椅子上、要麼就窩在現代風格的沙發之中。主題充滿了東方式的人文主義情懷與哀怨的情緒，卻以歐式的筆法與技巧來表現，所以夢二是當之無愧的大正浪漫風潮的代表性人物，打破了藝術內部陣營的壁壘，既開啟了東洋畫壇的新紀元，也為日本現代設計紮下堅實的根基，即便在當下也依舊持續爆發影響力。

3 > 竹久夢二，《椿姫》20世紀早期4 > 竹久夢二，《柿下的兒童》20世紀早期

5 > 竹久夢二，《舞伎的側面》 20世紀早期6 > 竹久夢二，《日》二十世紀早期7 > 竹久夢二，《黑船屋》1920

中原淳一

8 > 中原淳一，《晚秋》1938年9 > 中原淳一，《美人魚》系列插畫20世紀早期

中原淳一，對日本時尚、插畫影響巨大的藝術家之一。他身兼插畫師、雜誌編輯、服裝設計師、造型師、作詞家等多重身份，為近代日本生活美學奠定下深厚的基礎，打造的造型風格至今依然屹立不搖。他的女性畫風堪稱少女漫畫的始祖。他是日式生活方式的代表人物，提倡節儉，物盡其用等觀念，在不斷追逐物質慾望的時代中找尋探索新的價值觀念。「童話美人魚」系列插畫將當時最新潮的時尚元素截取，並把法國的時尚引進入當時相對封閉的日本，將法式浪漫情懷也帶進了日本的近代生活中去，開啟了日本少女熱愛生活與追逐美的新曆程。其中的某些價值觀念也符合當時盛行的女權主義思維，為女性爭取了更多的生存空間與生活自由，如鼓勵她們更加熱愛自己享受生活，諸如此類的價值觀的融入也為日本民智的開啟立下了功勞。跟早期女權主義倡導者西蒙·德·波伏娃一樣，都是以個人生活經歷與學術貢獻為哲學進步以及女性爭取社會地位做出了貢獻，中原淳一也為日本女性開啟新時代做出模範標榜，為個人主義的全面覺醒和紮根打下基礎。

蕗谷虹兒

1 > 蕗谷虹兒，《我的書房》，1925年2 > 蕗谷虹兒，《供養丘比特的人》1935年3 > 蕗谷虹兒，《凡爾賽宮的風景》1927年4 > 蕗谷虹兒，《短髮的時尚少女》20世紀早期5 > 蕗谷虹兒，《潮風》20世紀早期

蕗谷虹兒是活躍在日本大正到昭和年間的抒情畫家，善於描繪夢幻傷感的少女，他在中國的名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魯迅的大力推崇，在魯迅倡導的現代版畫運動中，蕗谷虹兒所繪的帶有濃重東洋風韻的少女風在中國廣泛傳播。蕗谷虹兒筆下的人物，或是倚窗悵望夜景，或是靜聽落花飄風，或是怡然地編織毛線。雖然有不屑者病其格局太小，又有脂粉氣，但寂寞、幽玄、如泣如訴、似真似幻的情感心緒，都是東方式的。而在生活意趣的留戀中同時悲嘆生命的荏苒易逝，又可以稱得上是東方的「世紀末」情趣審美。蕗谷虹兒畫作里遠離人間煙火美的氣氛，以及將自由甜美和抑鬱頹廢相糅合的氣質，是將西洋畫風轉化為東方風格後的產物。所以小泉和子說蕗谷虹兒是將傳統風格和異國情調微妙地做了融和，讓我們同時看到病態和自由的兩面。

橋口五葉

橋口五葉，《京都三條大橋》1920年

橋口五葉（Hashiguchi Goyo）日本油畫家，版畫家，生於鹿兒鳥，畢業東京美術學校。他參與了渡邊庄三郎發起的「新版畫」運動，在傳統浮世繪技藝中融合西方美術技法，注重光影搭配，透視原則等。橋口五葉的版畫承江戶傳統，滲合了現代西洋風格，專註於留住「彈指便老的紅顏」，尤其喜作浴女系列，可謂專註。浴女的選題由來已久，西畫中有義大利畫家丁托列托的《蘇珊娜與長老》，遠東的這片土地上，同樣存在這樣的審美趣味，究其根源，來自於人性的共同審美心理。橋口五葉的風格、取材均與此前的浮世繪美人沐浴圖有所不同，受歐化影響更深刻，人物姿態也更為放鬆自然，其實「洗浴」這件在如今的我們看來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在近代工業社會之前卻並非一件容易的事，空調、熱水這些現代工業社會中唾手可得的便利在現代化之前卻是人們不敢奢望的日常。「浴女」作為以市民階層為主要受眾的浮世繪當中經常表現的主題，表面看來則為純粹的利用人體的美感里博取眼球，消費人體，但這其中對庶民洗浴文化的表現，不得不稱之為是橋口五葉和其他藝術家的接地氣的再現生活的方式，到底也只為留下那驚鴻一瞥的美麗。橋口的這些描繪剎那芳華的作品有一些會刻意的避開女性們的臉龐。

史蒂夫·喬布斯作為橋口最富影響力的粉絲，把他的作品《梳頭的女人》放在了一張蘋果公司早期廣告照片之中，畫面中的喬布斯年輕氣盛，他精心設計的蘋果電腦，搭配以橋口的作品做陪襯。因喬布斯的巨大影響力，橋口也搭上了這趟絕對是意料之外的順風車，他的更多作品得以被世人所知，不得不讓人感慨，藝術家成長的土壤離不開的就是真正享受藝術帶來的美和快感的文藝小青年們啊。

「歐」與「和」的纏綿當然，深入傳統是開闢現代主義藝術的唯一階石，不論是哪個時代，新與舊、內與外的矛盾和平衡不可能總會達到一種均衡的狀態，總會有你強我若或我若你強的此消彼長相持不下的「拉鋸戰」似的膠著狀態。正如馮友蘭先生所言，「兩方可以彼此抵消，按照自己的判斷繼續前進。」大正時期的「歐風」勢頭略勝「和風」，但並不意味「和風」就被徹底打壓，兩者其實處於一種曖昧的狀態，糾纏不清，可以稱得上是「浪漫的纏綿」狀態。

這一時期自由主義思想開始萌發，雖然也是有限度的自由時代，但大正浪漫的藝術創作精神卻為日後的個人主義思潮的深入人心奠定了不可磨滅的影響，同時也為昭和時期的「歐」與「和」的共生共榮注入了外來血液。現代文明是建立在西方文明的基礎之上產生的，但卻與東亞文化這些深層基因發生微妙的化學反應。使後者既經歷了陣痛而順利轉型，保持自我又實現現代化，而不是完全沉醉在保守舊有的傳統泥沼之中孤芳自賞而無法自拔。（編輯：張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