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和陶詩124首(五)

　陶淵明：游斜川並序　　辛酉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閑美。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臨長流，望曾城，魴鯉躍鱗於將夕，水鷗乘和以翻飛。彼南阜者，名實舊矣，不復乃為嗟嘆。若夫曾城，傍無依接，獨秀中皋，遙想靈山，有愛嘉名。欣對不足，率共賦詩。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紀鄉里，以記其時日。　　　　陶淵明：游斜川　　　　　　　　　　　　蘇軾：和陶游斜川　　開歲倏五十，吾生行歸休。　　　　　　　　謫居澹無事，何異老且休。　　念之動中懷，及辰為茲游。　　　　　　　　雖過靖節年，未失斜川游。　　氣和天惟澄，班坐依遠流。　　　　　　　　春江淥未波，人卧船自流。　　弱湍馳文魴，閑谷矯鳴鷗。　　　　　　　　我本無所適，泛泛隨鳴鷗。　　迥澤散游目，緬然睇曾丘。　　　　　　　　中流遇洑洄，舍舟步層丘。　　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　　　　　　　　有口可與飲，何必逢我儔。　　提壺接賓侶，引滿更獻酬。　　　　　　　　過子詩似翁，我唱兒輒酬。　　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　　　　　　　　未知陶彭澤，頗有此樂不。　　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　　　　　　　　問點爾何如，不與聖同憂。　　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　　　　　　　　問翁何所笑，不為由與求。　　陶淵明：與殷晉安別並序　　殷先作晉安南府長史掾，因居潯陽。後作太尉參軍，移家東下，作此以贈。　　　陶淵明：與殷晉安別　　　　　　　　　　蘇軾：和陶與殷晉安別　　游好非少長，一遇盡殷勤。　　　　　　　　孤生知永棄，末路嗟長勤。　　信宿酬清話，益復知為親。　　　　　　　　久安儋耳陋，日與雕題親。　　去歲家南里，薄作少時鄰。　　　　　　　　海國此奇士，官居我東鄰。　　負杖肆游從，淹留忘宵晨。　　　　　　　　卯酒無虛日，夜棋有達晨。　　語默自殊勢，亦知當乖分。　　　　　　　　小瓮多自釀，一瓢時見分。　　未謂事已及，興言在茲春。　　　　　　　　仍將對床夢，伴我五更春。　　飄飄西來風，悠悠東去雲。　　　　　　　　暫聚水上萍，忽散風中雲。　　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　　　　　　　　恐無再見日，笑談來生因。　　良才不隱世，江湖多賤貧。　　　　　　　　空吟清詩送，不救歸裝貧。　　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　　陶淵明：於王撫軍座送客　　　　　　　　蘇軾：和陶王撫軍座送客　　秋日凄且厲，百卉具已腓。　　　　　　　　胸中有佳處，海瘴不能腓。　　爰以履霜節，登高餞將歸。　　　　　　　　三年無所愧，十口今同歸。　　寒氣冒山澤，游雲倏無依。　　　　　　　　汝去莫相憐，我生本無依。　　洲渚四緬邈，風水互乖違。　　　　　　　　相從大塊中，幾合幾分違。　　瞻夕欣良讌，離言聿雲悲。　　　　　　　　莫作往來相，而生愛見悲。　　晨鳥暮來還，懸車斂餘輝。　　　　　　　　悠悠含山日，炯炯留清輝。　　逝止判殊路，旋駕悵遲遲。　　　　　　　　懸知冬夜長，不恨晨光遲。　　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遺。　　　　　　　　夢中與汝別，作詩記忘遺。　　陶淵明：答龐參軍並序　　三複來貺，欲罷不能。自爾鄰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對，忽成舊遊。俗諺雲，數面成親舊，況情過此者乎？人事好乖，便當語離。楊公所嘆，豈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復為文，本既不豐，復老病繼之。輒依周禮往複之義，且為別後相思之資。　　　　陶淵明：答龐參軍　　　　　　　　　　蘇軾：和陶答龐參軍　　相知何必舊，傾蓋定前言。　　　　　　　　留燈坐達曉，要與影晤言。　　有客賞我趣，每每顧林園。　　　　　　　　下帷對古人，何暇復窺園。　　談諧無俗調，所說聖人篇。　　　　　　　　使君本學武，少誦十三篇。　　或有數斗酒，閑飲自歡然。　　　　　　　　頗能口擊賊，戈戟亦森然。　　我實幽居士，無復東西緣。　　　　　　　　才智誰不如，功名嘆無緣。　　物新人惟舊，弱毫多所宣。　　　　　　　　獨來向我說，憤懣當奚宣。　　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　　　　　　　　一見勝百聞，往鏖皋蘭山。　　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　　　　　　　　白衣挾三矢，趁此征遼年。　　陶淵明：和郭主簿二首　　蘇軾：和陶郭主簿二首並引　　清明日聞過誦書，聲節閑美。感念少時，悵焉追懷先君宮師之遺意，且念淮、德二幼孫。無以自遣，乃和淵明二篇，隨意所寓，無復倫次也。　　　　　　　　　　　　　　　　其一　　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陰；　　　　　　　　今日復何日，高槐布初陰。　　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　　　　　　　　良辰非虛名，清和盈我襟。　　息交遊閑業，卧起弄書琴。　　　　　　　　孺子卷書坐，誦詩如鼓琴。　　園蔬有餘滋，舊谷猶儲今。　　　　　　　　卻去四十年，玉顏如汝今。　　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　　　　　　　　閉戶未嘗出，出為鄰里欽。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家世事酌古，, 百史手自斟。　　弱子戲我側，, 學語未成音。　　　　　　　　當年二老人，喜我作此音。　　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　　　　　　　　淮德入我夢，角羈未勝簪。　　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　　　　　　　　孺子笑問我，君何念之深。　　　　　　　　　　　　　　　　其二　　和澤同三春，華華涼秋節。　　　　　　　　雀鷇含淳音，竹萌抱靜節。　　露凝無游氛，天高風景澈。　　　　　　　　誦我先君詩，肝肺為澄澈。　　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　　　　　　　　猶如鳴鶴和，未作獲麟絕。　　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岩列。　　　　　　　　願因騎鯨李，追此御風列。　　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　　　　　　　　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　　銜觴念幽人，千載撫爾訣。　　　　　　　　家書三萬卷，獨取服食訣。　　檢素不獲展，厭厭竟良月。　　　　　　　　地行即空飛，何必挾日月。　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　　　　　　　　蘇軾：和陶始經曲阿　　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　　　　　　　　虞人非其招，欲往畏簡書。　　被褐欣自得，屢空常晏如。　　　　　　　　穆生責醴酒，先見我不如。　　時來苟冥會，踠轡憩通衢。　　　　　　　　江左古弱國，強臣擅天衢。　　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疏。　　　　　　　　淵明墮詩酒，遂與功名疏。　　眇眇孤舟逝，綿綿歸思紆。　　　　　　　　我生值良時，朱金義當紆。　　我行豈不遙，登降千里余。　　　　　　　　天命適如此，幸收廢棄余。　　目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　　　　　　　　獨有愧此翁，大名難久居。　　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　　　　　　　　不思犧牛龜，兼取熊掌魚。　　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　　　　　　　　北郊有大齎，南冠解囚拘。　　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　　　　　　　　眷言羅浮下，白鶴返故廬。　　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並序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會有四方之事，諸侯以惠愛為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於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勵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媿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童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尤存。攜幼入室，有酒盈罇。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惶惶兮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蘇軾：和陶歸去來兮辭並引　　子瞻謫居昌化，追和淵明《歸去來辭》，蓋以無何有之鄉為家，雖在海外，未嘗不歸云爾。　　歸去來兮，吾方南遷安得歸。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跡泥蟠而愈深，時電往而莫追。懷西南之歸路，夢良是而覺非。悟此生之何常，猶寒暑之異衣。豈襲裘而念葛，蓋得觕而喪微。我歸甚易，匪馳匪奔。俯仰還家，下車闔門。藩垣雖缺，堂室故存。挹我天醴，注之窪樽。飲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顏。混客主以為一，俾婦姑之相安。知盜竊之何有，乃掊門而折關。廓圜鏡以外照，納萬象而中觀。治廢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還。守靜極以自作，時爵躍而鯢桓。歸去來兮，請終老於斯游。我先人之敝廬，復舍此而焉求？均海南與漠北，挈往來而無憂。畸人告余以一言，非八卦與九疇。方飢須糧，已濟無舟。忽人牛之皆喪，但喬木與高丘。警六用之無成，自一根之反流。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已矣乎，吾生有命歸有時，我初無行亦無留。駕言隨子聽所之，豈以師南華而廢從安期。謂湯稼之終枯，遂不溉而不耔。師淵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詩。賦歸來之清引，我其後身蓋無疑。附錄：　　蘇軾《歸去來集字十首並引》　　予喜讀淵明《歸去來辭》。因集其字為十詩，令兒曹誦之，號《歸去來集字》雲。　　　　　　　　　　　　　　　其一　　　　　　　　　　　命駕欲何向，欣欣春木榮。　　　　　　　　　　　世人無往複，鄉老有將迎。　　　　　　　　　　　雲內流泉遠，風前飛鳥輕。　　　　　　　　　　　相攜就衡宇，酌酒話交情。　　　　　　　　　　　　　　　其二　　　　　　　　　　　涉世恨形役，告休成老夫。　　　　　　　　　　　良欣就歸路，不復向迷途。　　　　　　　　　　　去去徑猶菊，行行田欲蕪。　　　　　　　　　　　情親有還往，清酒引樽壺。　　　　　　　　　　　　　　　其三　　　　　　　　　　　與世不相入，膝琴聊自歡。　　　　　　　　　　　風光歸笑傲，雲物寄游觀。　　　　　　　　　　　言話審無倦，心懷良獨安。　　　　　　　　　　　東皋清有趣，植杖日盤桓。　　　　　　　　　　　　　　　其四　　　　　　　　　　　雲岫不知遠，巾車行復前。　　　　　　　　　　　僕夫尋老木，童子引清泉。　　　　　　　　　　　矯首獨傲世，委心還樂天。　　　　　　　　　　　農夫告春事，扶老向良田。　　　　　　　　　　　　　　　其五　　　　　　　　　　　世事非吾事，駕言歸路尋。　　　　　　　　　　　向時迷有命，今日悟無心。　　　　　　　　　　　庭內菊歸酒，窗前風入琴。　　　　　　　　　　　寓形知已老，猶未倦登臨。　　　　　　　　　　　　　　　其六　　　　　　　　　　　富貴良非願，鄉關歸去休。　　　　　　　　　　　攜琴已尋壑，載酒復經丘。　　　　　　　　　　　翳翳景將入，涓涓泉欲流。　　　　　　　　　　　老農人不樂，我獨與之游。　　　　　　　　　　　　　　　其七　　　　　　　　　　　觴酒命童僕，言歸無復留。　　　　　　　　　　　輕車尋絕壑，孤棹入清流。　　　　　　　　　　　乘化欲安命，息交還絕游。　　　　　　　　　　　琴書樂三徑，老矣亦何求。　　　　　　　　　　　　　　　其八　　　　　　　　　　　歸去復歸去，帝鄉安可期。　　　　　　　　　　　鳥還知已倦，雲出欲何之。　　　　　　　　　　　入室還攜幼，臨流亦賦詩。　　　　　　　　　　　春風吹獨往，不是傲親知。　　　　　　　　　　　　　　　其九　　　　　　　　　　　役役倦人事，來歸車載奔。　　　　　　　　　　　征夫問前路，稚子候衡門。　　　　　　　　　　　入息亦詩策，出遊常酒樽。　　　　　　　　　　　交親書已絕，雲壑自相存。　　　　　　　　　　　　　　　其十　　　　　　　　　　　寄傲疑今是，求榮感昨非。　　　　　　　　　　　聊欣樽有酒，不恨室無衣。　　　　　　　　　　　丘壑世情遠，田園生事微。　　　　　　　　　　　柯庭還獨眄，時有鳥歸飛。————————————————　　所據版本：　　《蘇軾詩集》（1-8），[清]王文誥、馮應榴輯注，孔凡禮點校，中華書局1982年版　　《陶淵明集》逯欽立校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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