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移民新政造福了誰？

原題為《特朗普移民新政造福加拿大？》

作為老牌移民目的地，加拿大的確存在關於移民話題的爭論，但這些爭論基本是內因所致，也是加拿大社會長期以來的熱門話題之一，和「特朗普效應」並無太多關係。

美國總統特朗普不久前頒布的移民禁令在被聯邦法院宣布違法而夭折後，又於3月6日推出了「修改版」——除了將伊拉克從此前7個其公民被90天禁止入境美國的國家（另6個是蘇丹、敘利亞、伊朗、利比亞、索馬利亞、葉門）中剔除外，還取消了原行政令中限制綠卡持有者和1月17日以前已獲美國簽證者入境的規定。

可以說，這是一道經過「安全消毒」、減少「政府違諾」風險，卻保留特朗普「中心思想」的升級版新政。特朗普的這些舉措讓原本「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美邦終不休」的移民申請者，尤其偷渡客和非法難民紛紛陷入恐慌，不少人開始尋找「備胎」，北邊的加拿大自然成了首選。

2017年2月17日，一位來自蘇丹的難民從美國邊境巡邏官手上拿走家人的護照。他的家人已從美國紐約的尚普蘭湖進入加拿大魁北克省的亨明福德。

加拿大和美國擁有幾千公里的漫長邊界，且許多地方人煙稀少，兩國間邊防體制寬鬆，可供偷越的縫隙不少。可以說，從美國偷渡去加拿大連桴（澡盆）都用不著。

自「新政」推出，就不斷有偷渡客從美國越境進入加拿大，並向加拿大提出難民申請，其中絕大多數是非洲裔，索馬利亞、吉布地和迦納是最多的偷渡者來源國。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趨勢並非「新政」後、甚至並非特朗普上台後才加劇，而是從去年選戰時就開始了。加拿大邊境服務局（CBSA）數據顯示，2013-2014財年越境從美國進入加拿大的難民總共有68人，2015-2016財年增加至340人，去年僅最初9個月就有410人，幾乎每夜都在更新。

去年入冬以來，加美邊界美國北達科他州-加拿大曼尼托巴省邊界加拿大一側的小鎮艾默生-富蘭克林社區一夜成名，眾多非洲籍偷渡客不顧風雪嚴寒，踏雪偷越邊境。在杳無人煙的雪地中，他們跋涉一整夜抵達此處，挨個敲門求助，並在警察到來後非常配合地接受拘捕，同時提出難民申請。其中兩名迦納籍男性非法移民被嚴重凍傷，最終不得不截肢。

特朗普新政的花樣百出讓「雪地偷渡」變得更加頻繁。2月下旬，加拿大曼尼托巴皇家騎警（RCMP）發言人克萊因稱，僅過去一個月，他們就拘留了99名非法進入艾默生-富蘭克林社區、並向加拿大提出難民申請者。這位警官指出，實際偷渡者要更多，「因為總有未被發現的人」。

艾默生-富蘭克林雖然出名，卻絕非最大的加美邊界偷渡地。3月2日，一位匿名加拿大官員向本國媒體披露，今年頭7周，有至少435名非法入境者進入曼尼托巴省（94）、魁北克省（290）和卑詩省（51），而2016年全年這一數字不過2464人。同期在加拿大內地提出難民申請總人數為2281人，多於去年同期的1803人。

偷渡客們熱衷強調「特朗普因素」。在曼尼托巴省，只帶了一件襯衣、一條牛仔褲、一副手套、一個滑雪面罩和一個小背包的索馬利亞籍偷渡者依不拉音（Farah Ibrhin）說，「我們不想回到過去，特朗普對我們所有人而言實在太可怕了。」

但問題顯然不那麼簡單——早在特朗普上台之前，非洲裔偷越邊境進入加拿大尋求難民庇護的現象就已屢見不鮮。法律專家們認為，癥結在於加美間所簽署的《第三國安全協定》。根據2004年通過的這份協定，任何人只能在其抵達的第一個國家申請難民地位，如果在美國申請就不得在加拿大申請，反之亦然。但非法越境進入加拿大並被逮捕的第三國公民反倒能鑽空子申請難民，並因此得以留在當地。

特朗普的上台不但促使害怕被遣返的非法移民匆忙越境、前往「更友好」的加拿大，一些「有心人」更是不失時機加以「組織引導」。依不拉音坦言，他們是被「志願團體」從四面八方集中到美國明尼蘇達州東南部的明尼阿波利斯，用汽車送到邊界附近，再步行偷渡。雪地跋涉期間曾有一名迦納婦女反悔，不斷向後張望，偷渡團隊中的其他人還不斷鼓勵她。

偷渡客們的路線也經過了精密策劃：之所以選擇曼尼托巴省而非地形條件相似的其他邊境省份成為「突破口」，是因為前者為難民申請者提供免費的司法幫助。

加拿大是個具有歡迎難民傳統的國家，內閣中多位要員有著難民背景，一種主流說法是「難民會給加拿大社會帶來更多人才和新的活力」。加拿大總理杜魯多「慷慨接納」（幾個月內達2.5萬）敘利亞難民的決策令人刮目相看，「偷渡客被凍截肢」的事件則激發許多難民支持團體、個人的同情心和幹勁，各種非政府組織還竭力募集救援物資，努力為這些偷渡者尋找棲身之所。

上述宣傳卓有成效：曼尼托巴省2月中旬的一次偷渡事件中，偷渡客被美國邊防人員追擊，加拿大邊防人員不顧美國同行「堵住他們」的呼喊，反而攙扶其中幾名腿腳不便的偷渡客加速通過。

與此相比，艾默生-富蘭克林社區的居民則不勝其擾。不少人開始不耐煩地趕走敲門的偷渡客，並拒絕慈善組織「打開家門歡迎他們」的要求。一些地方官員以及法律學者擔心，這些偷渡客魚龍混雜，可能混有犯罪嫌疑人或危險分子。有地方官員還呼籲省和聯邦政府提供更多資金，「至少不能讓人在我們這裡餓死、凍死」。曾在哈珀政府擔任過聯邦移民部長的康尼表示，現行加拿大難民接納體系存在漏洞，「可能帶來不安全因素」。「我們應該歡迎合法的難民申請者，但不應接納非法入境的申請者」。

迫於各方壓力，加拿大皇家騎警在2月9日宣布加強邊境治安投入，以攔截越境非法移民，但從效果來看並不理想。許多人擔心，隨著春暖花開，偷渡被凍死的風險大為減少，湧入加拿大的人會越來越多。對此，加拿大政府3月2日回應稱，正密切關注這一現象，但不認為「春天會令危機加劇」，政府正和國內外各機構緊密配合檢控難民人數，「目前尚不用擔心」。

聯邦移民部年度調查顯示，46%的加拿大人認為，接納難民對加拿大經濟有正面影響，較前一次調查的41%有所增加。不過這一調查系特朗普上台前進行，如今情況估計會有改變。但顯然，不是每個加拿大人都將「偷渡客自美逃加」現象視作一個福音。

早在特朗普當選之初，「加拿大將取代美國成為熱門移民目的國」，甚至「大批美國人恐將移民加拿大」的說法被傳得沸沸揚揚，並引發不少爭議。但對熟悉行情者而言，這實際上是一個偽命題。

首先，儘管山水相連，但美國和加拿大不論歷史、現實，都並非那麼「融為一體」。當年北美殖民地內的親英派北上逃入加拿大，隨後瓦解了美方的多次吞併企圖，甚至還在英國增援下反攻並一度佔領過華盛頓。此外，美加兩國公民差異很大，互相缺乏認同感，「美國人不羨慕加拿大人的看病不要錢、加拿大人也不羨慕美國人的看病不排隊」是北美最能代表美加差異的「段子」之一。因此美國的反特朗普派為泄憤喊幾聲「投奔加拿大」有之，真以為會這麼干就太天真了。

其次，加拿大是個移民國家，但對移民管理一直十分嚴格。特朗普日前呼籲的「給移民打分」其實在加拿大實施多年。加拿大移民有總配額的要求，2015年和2016年的總配額都是30萬人，2017年是33萬。由於原本就是移民熱門目的地，各類配額往往公布後幾天或一周左右就會被一搶而空，即便真的存在龐大的「從美國來的移民需求」，恐怕也得等上幾年——到那時，大約特朗普也離任了。

作為老牌移民目的地，加拿大的確存在關於移民話題的爭論，但這些爭論基本是內因所致，也是加拿大社會長期以來的熱門話題之一，和「特朗普效應」並無太多關係。正如一位當地觀察家所言，特朗普上台後，關於「加拿大移民名額炙手可熱」的說法，在很大程度上是移民中介為了生意以訛傳訛而已。

特約撰稿/陶短房

編輯/漆菲 美編/虎妹

本文刊載於《鳳凰周刊》2017年第9期，總第6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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