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戰例6|伍子胥家族的直諫與後果

1.伍子胥是個狠角兒，也是個悲劇。他的家族有伍參、伍舉、伍奢、伍尚，均智力超群，以直言善諫著稱。

2.公元前613年，楚莊王繼承王位，三年不發布政令。原因不外年紀小、大權旁落、權臣內鬥、發生饑荒等。庄王整日打獵喝酒，不理政務，為給人做樣子，還在宮門口掛起牌子，寫著：「有敢諫者死毋赦！」

3.伍舉出場，第一句話是鋪墊：「願有進隱。」意思是，希望有進陳幾句隱語。獲准後，他講了個寓言：「有隻鳥待在土山上，三年不飛不鳴，請問這是什麼鳥？」楚莊王說：「三年不飛，飛將衝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幸甚幸甚，楚莊王沒有一時糊塗，沒有挑刺兒，沒有責怪被罵為鳥兒。

4.聽了伍舉的進諫，庄王更加淫樂。幾個月後，蘇從再諫。也許暗地做好了準備，庄王罷淫樂，所誅者數百人，所舉者數百人。把國事委任伍舉、蘇從，國人大悅。在親政「一五」規劃，滅庸、伐宋、伐陸渾戎，打到洛邑，問鼎中原。

5.在「三五」規劃，公元前597年，楚國打敗鄭國，鄭伯脫去上衣，袒露肢體牽羊稱臣，楚國準備撤兵。此時，晉國派兵救鄭，已渡黃河。30多年前（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戰，楚軍曾敗給晉軍。撤還是不撤？楚王猶豫。

6.此時，伍舉的父親伍參直諫楚莊王「改乘轅而北之」。令尹孫叔不同意，說：「去年伐陳，今年攻鄭，不是沒有戰爭。交戰而不能取勝，伍參的肉夠大家吃嗎？」伍參激將：「如果作戰且最終獲勝，那就是孫叔敖你沒有謀略。就算戰敗，我伍參的肉也會落到敵人的手裡，哪裡輪得到你吃啊？」

7.楚國跟晉國再干一仗，是否有勝算呢？伍參的觀察是：「晉國主將荀林父剛剛上任，難以集權；他的副手先榖剛愎自負。他們三軍將佐矛盾重重，根本無法有效的調動軍隊。這場戰鬥一旦打響，晉師必敗！況且敵人的主帥只是臣子，而我們的主帥是君主，君主逃避臣下，奇恥大辱！」

8.楚莊王得知晉軍上下意見分歧，一再派人以卑屈的言辭向晉軍求和，一邊派出小股兵力不斷襲擾，誘敵深入。荀林父在營中幻想議和時，楚軍如潮而至。前有大敵，後有黃河，荀林父在黃昏時命令全軍渡河：「先濟者有賞。」結果呢？晉軍擁至河岸，爭渡爭渡，沒有上船的，跳入河中，以手扒船緣泅水，致使船不能行；已經上船的，急於脫命，揮刀亂砍，手指手臂迎刃而斷，紛紛墜入水中。晉楚邲之戰，楚軍大敗晉軍，自此，楚莊王稱霸中原。

9.當初，伍舉娶申公子牟之女為妻。楚康王在位時，子牟畏罪逃亡。楚人傳言：「伍舉確實護送過他。」伍舉趕忙逃往鄭國，計劃再到晉國謀生。在鄭國，他見到即出使晉國的大夫蔡聲子，故交相見，一番感嘆。聲子返回楚國，向令尹子木反映晉才楚用「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又說：「伍舉如果再到晉國，晉國會要把縣封給他。他如果要想危害楚國，豈不是禍患？」楚康王識勸，於公元前547年，提高伍舉祿爵，請他回國復職。

10.公元前540年，楚靈王弒康王，自立為王。三年後，諸侯會盟於楚之申。楚靈王顯出驕傲之色，伍舉直諫：「夏為有仍之會，有緡叛之。紂為黎山之會，東夷叛之。幽王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終！」可惜，楚靈王並不識勸。

11.這個楚靈王，在墨子筆下，是「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的始作俑者。章華台，在楚靈王當政七年建成。楚靈王帶群臣遊覽，感慨：「台美夫！」身邊人一片附和，伍舉說了一堆不中聽的話，被載入《國語》，叫「伍舉論台美而楚殆」。摘幾句看看：「我聽說國君把有德而受到尊崇當作美，把安撫百姓當作快樂，把能聽從有德的人當作聽覺靈敏，把能招致遠方的人歸附當作賢明。」「現在您建造了這高台，使國家和百姓疲憊不堪，錢財都用光了，年成不好，百官煩忙，舉國上下都來建造它，化了好幾年才建成。「如果聚斂民財來滿足自己的私慾，使百姓貧耗失去安樂從而產生叛離之心，那作惡就大了，眼睛看上去好看又有什麼用呢？」「建造台榭，是為了要讓百姓得到利益，沒聽說是為了使百姓匱乏的。如果您認為這高台很美，事情做得正確，那麼楚國可就危險了！」

12.你說「楚殆」就「楚殆」了？楚靈王不聽願文人論政那一套。帶著諸侯的軍隊，殺伐不斷。比如，攻下吳國的朱方，誅殺大夫慶卦全家；攻滅陳國，召見蔡侯，醉而殺之；伐徐以威嚇吳國，駐軍乾谿行樂，不願離去。

13.靈王會兵於申時，曾誅殺蔡國大夫觀起。觀起的兒子觀從，逃亡到吳國，此時導演一出復仇大戲。靈王駐軍乾谿時，他假託密信，從晉國召回楚康王之子公子比，使其與康王弟弟棄疾在鄧城會盟，接著入宮，殺死楚國太子祿，立公子比為王。接著，觀從率吳越之兵，趕到乾谿，說：「楚國已立新君，先回去的可以恢復都邑、爵位、田地、宮室，晚回去的，什麼都沒了。」楚軍自潰，楚靈王逃往山中。原來出謀劃策的右尹，見自己的計謀沒有可用之處，又怕死，丟下楚靈王，逃走了。

14.楚靈王獨自在山中彷徨，鄉民不敢收留。餓了三天，遇到他以前的中涓官，靈王想要點吃的，中涓官說：「新王有令，敢給你吃的，敢跟隨的，誅滅三誅。況且，這裡也找不到食物。」楚靈王枕著中涓官的腿睡著了，中涓官用土塊代替，抽出腿，逃了。幾個月後，靈王自縊身亡。

15.子比的王位只坐了十幾天，被迫自殺了，棄疾稱王，即為楚平王。立太子建，伍舉兒子伍奢為太傅，費無忌為少傅。楚平王二年，派費無忌到秦國為太子建娶妻。費無忌為了討好楚平王，導演一出醜聞，勸說楚平王：「秦女非常美麗，王可以自己娶了，再給太子娶個媳婦，不就得了。」原先答應秦國，秦女嫁太子建，結果嫁給了楚平王，把陪同而來的齊女，冒充秦女，嫁給太子建。秦女生了兒子軫之後，醜聞泄露了。

16.費無忌害怕太子建做了國君會報復自己，不斷在楚平王面前進讒言。四年之後，太子建被派到城父，防守邊疆。接著，費無忌再報太子建謀反。楚平王召來太子建的太傅查問，伍奢直諫：「為何要因讒賊的話而疏遠骨肉呢？」費無忌又加一把火：「國王現在不制止他們，他們把事情搞成了，必然後悔呀！」楚平王囚禁伍奢，令城父司馬奮揚去殺太子建。

17.太子建得到消息，逃到宋國。費無忌又說：「伍奢有兩個兒子，都很賢能，如果不一起殺掉，將來會成為楚國的禍患。」楚平王派人去召伍尚、伍員（伍子胥），說：「如果來見楚王，楚王就赦免乃父！」伍尚對伍子胥說：「聽到可以赦免父親的消息，如果不去，是不孝；父親被殺而不報仇，是沒有智慧；衡量才能而擔任事務，是聰明的表現。你逃走吧，我去赴死。」

18.伍尚被捕後，使者又去捕足伍子胥。伍子胥彎弓扣箭，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於是逃走。伍奢聽到伍子胥逃走的消息，說：「楚國危哉！」一生氣，楚平王殺了伍奢和伍尚。

19.接下來22年，伍子胥吃苦、復仇的22年，一筆帶過。攻入郢都，伍子胥挖出楚平王的屍體，鞭打三百下才停止。伍子胥的故交申包胥逃亡到山中，派人對伍子胥說：「你報仇，未免太過分了吧！我聽人說，人數眾多可以勝過天理，但天道恆常也能破敗人謀。你從前是平王的臣子，背面稱臣侍奉他，現在弄到侮辱死人，難道這不是喪天害理到了極點？」伍子胥對來人說：「我急著復仇，路途遙遠而日暮將至，我怕等不及了，就倒著事理幹下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20.入郢之後九年，吳國兵敗越國，闔閭因傷發而死。夫差繼位第二年，越王勾踐想先發制人，結果慘敗，五千餘人退守會稽山。吳軍包圍會稽山，越王派文種以美女、財寶賄賂吳太宰伯嚭，請其勸吳王夫差准許越國附屬於吳。

21.夫差準備接受議和。伍子胥主張滅越，直諫：「勾踐為人能辛苦，現在不消滅他，將來必然後悔！」夫差不聽，吳國撤兵，議和。

22.又過5年，夫差聽說齊景公死後大臣爭權，新君幼小，準備伐齊。伍子胥直諫：「越王勾踐吃飯不講究多味，衣著不講究多采，生活儉樸；又去弔唁死者，慰問病者，這是想到利用民眾伐吳報仇啊！勾踐如果不死，必為吳國大患。現在越國是我國的心腹大患，而君王不加處理，反而把力量用於齊國，豈不大錯特錯？」夫差不聽，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氣焰直逼鄒魯之君。

23.不聽直言，也能佔到便宜，夫差更加疏遠伍子胥。又過四年，夫差再次伐齊。勾踐帶領越國群臣朝拜夫差，獻上豐厚貢禮，夫差大喜。伍子胥再次直諫：「越國近在腹心之地，現在我國雖能戰勝齊國，好比石頭田地，沒有用處。」

24.夫差不聽，派伍子胥出使齊國。伍子胥對兒子說：「吾數諫王，王不用，吾今見吳之亡矣。汝與吳俱亡，無益也。」於是把自己的兒子委託給齊國鮑氏，然後回國復命。

25.經伯嚭挑撥，夫差大怒，賜屬鏤之劍，令伍子胥自殺。臨死前，伍子胥說：「去死了以後，請在我墳上種上梓樹，使他們長成以後，可以製造棺材。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放在吳都東門上，讓我親眼看到越國是怎樣滅掉吳國的。」

26.伍子胥死於前484年，12年後，越國打敗吳國。越王勾踐打算把夫差流放甬東，給他百戶人家，要他老死在那裡。夫差說：「我老了，不能再侍奉越王。我很後悔不聽伍子胥的勸言，才使得自己落到今天這麼凄慘的地步！」於是，夫差拔劍自刎，吳國滅亡。

27.據說，夫差在死前曾以袖遮面，感嘆：「無顏見子胥於地下」。

28.關於直諫與後果，莊子的說法是：「伍員、萇弘知事君盡忠，而不知逆君之致禍。」諸葛亮的說法是：「子胥長於圖敵，不可以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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