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歲男孩雪夜連殺三個親人 寫下37頁萬字悔過書

接受記者採訪後，張小華平靜地跟著付管教回監舍。

37頁紙記錄下張小華的故事。2013年1月30日，本溪市平山區北台街道辦事處北台村發生命案，76歲的張家老兩口和兒子張某在家中遇害。次日上午11時許，本溪警方接到報案，現場勘驗、走訪調查後，確定張某的兒子張小華（化名）有重大作案嫌疑。當晚6時許，張小華歸案。張小華為什麼要殺害自己的父親和爺爺奶奶呢？這場慘劇背後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呢？在看守所里呆了17個月，剛過22周歲的張小華寫下人生故事，滿滿37頁記錄紙……如今身披紅色馬甲的我，除了每天等待著死亡外，還會去思考一些問題，由於心中的種種不舍與留戀，我決定為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麼。以下是我的故事，希望可以給現今的孩子、家長、社會一些忠告和警醒。父親愛麻將愛喝酒 打他和母親謝天謝地，還有一些米飯和三兩個醬土豆。雖然都是冷品，可我早已習慣一日三餐吃剩飯的生活……滿身傷痕的母親和我總是抱在一起哭泣，我經常問母親：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幾乎天天都要被打，漸漸地好像還有些習慣了……2014年7月8日下午，北國網、遼瀋晚報記者在本溪市看守所獨家約見了張小華。他告訴記者，記憶中找不到任何一個和父母快樂地在一起的溫暖情景；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原諒父親和爺爺奶奶的理由和事件。在張小華的記錄里，父親是他生命中無法驅散的陰影。張小華說，從3歲記事開始，就是家裡的麻將聲聲。每天母親早早就起來到小飯店裡忙活，他習慣一個人爬起來，到碗架櫃里掏兩三個冰涼的醬土豆、盛一口涼飯填飽肚子。一個下雪的日子，他自己爬出院牆跑到離家不遠的鐵道邊看火車，家裡打麻將的一堆人誰也沒在意他的動靜，直到中午母親送飯回來才發現他不見了。等找到時，3歲的他已經快凍僵了。大病一場後，一切又像以前一樣，有一頓沒一頓。而父親又添了喝酒的毛病，幾乎天天喝多，開始動手打他和母親，「爺爺奶奶也參與進來。」有一天，張小華被父親帶到山裡，被花草「熏」了，母親找父親要錢看病，正在打麻將的父親一家人給了5元，最後是他老姨賣了首飾、老舅拿出準備結婚的錢救了他一命。後來，因為父親幾乎每天都帶著朋友到母親的小飯店裡大吃大喝，母親不得不關掉飯店待在家裡。曾被打暈 為躲父親到瀋陽讀書看著母親身上的傷一天比一天多，我的心開始越來越不安。我開始學會了恨，但是年紀太小又無能為力，這顆仇恨的種子就這樣埋下了，惡魔的種子有了充足的營養開始飛快地成長。張小華記述，自己也曾有過希望，然而，每次當他覺得生活對自己露出笑容時，父親總會打碎他的夢想。3歲走丟差點凍死後，母親把他送到姥姥家，被關心包圍的日子只過了幾個月，父親家又強烈要求把他帶回去。母親身上的傷也一天比一天多，他的心也「越來越不安」。張小華說，仇恨的種子就此埋下，他期待著有一天能有還手的力量。6歲時，父母離婚，他住到姥姥家，還上了幼兒園，「開始了一段快樂的日子」。可是父親仍然不斷騷擾，經常滿身酒氣、半夜三更地到姥姥家大吵大鬧，母親被迫復婚。張小華說自己那時幾乎每天都要被打，有一次因為想要「逃跑」去姥姥家，被打得暈了過去。父母再次離婚後，8歲的張小華背著姥姥給買的小書包上學了。10歲那年，為了遠離父親的騷擾，母親把張小華帶到本溪市內讀書。「但他卻像幽靈一樣總是可以找到我們的行蹤。」初中畢業後，張小華再也不想讀書了，和母親等家人第一次吵架後，他選擇了「在家休息」。可父親又開始了無休止的騷擾，他第一次有了死的想法，「只有離開這個世界才能不再見到他吧！」為了躲開父親，張小華決定到瀋陽讀書。初戀受挫父親「精神攻擊」他想自殺我的生活，是不是像大人們說的那樣只要好好學習，就能變得越來越好呢？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太快，總是那麼容易被打破，父親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生活之中，又是那種無休止的騷擾，又是那種精神的折磨，只有離開這個世界才能不再見到他吧！張小華的這段讀書生活是平靜而快樂的，韓語、日語、街舞、足球、籃球、小說佔據了他主要的時間，室友之間也處得非常好。他還遇到了第一個女朋友。兩人一起上課、一起吃飯，穿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鞋子，用相同的電話和尾數相同的號碼，一起哭、一起笑……第一次到女孩家的時候，女孩父母的笑臉和可口的飯菜讓張小華無比開心，「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說真的我從來都沒那麼放鬆過。」他開始幻想未來的日子，「那會非常幸福吧！」可他再次失望了，女孩父母來信了，他們不知怎麼面對他的父親和家中關係，女兒不願意分手，他們決定把女兒帶走。「我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孤獨地爬回了小窩。」張小華這樣描述這一次受傷。他開始打遊戲度日，以為自己的一生就這樣過去了。可父親又來了，「他像是魔咒一樣不肯放過我。」這一次父親想把他的戶口遷回去，被拒絕後又開始了一輪「精神攻擊」，張小華再次感覺「上不來氣。死亡的氣息圍繞著我，自殺的想法不時地閃現心頭。」雪夜連殺仨親人 最後時刻他還渴望親情看著他那理所應當的表情，我感到了一種憤怒，那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我知道我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邪惡。當年的那顆種子早已長成巨樹，開枝散葉，分散於我的全身各處。我的雙眸變成了血紅，紅的可怕，那是怎樣的一種顏色！我知道我將變身成為一個惡魔，以後將永久長眠於地獄之中。壓倒張小華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姥姥和姥爺的爭吵。因為一次次飽受張小華父親的騷擾，善良的老人也開始爭吵。看到疼愛、呵護自己的親人這麼痛苦，張小華決定結束這一切。擔心自己死後父親還會繼續打擾和傷害親人，他決定殺掉父親，「這是我和那家人的孽緣，就讓我終結它吧！」2013年1月30日傍晚，天上飄著雪，「我帶上了我事先準備的東西走上了那條本就知道的不歸路。我記得，當時這個世界很靜，真的很靜。」在父親家門前，張小華告訴自己，「深呼吸，來吧！」正在看電視的父親看到他時，「如同陌生人一樣只是點了一下頭，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這讓他心中一片失落。張小華說試圖喚醒父親心中的親情，向父親要200元路費到瀋陽看朋友。「父親再一次讓我失望了，他居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這一刻我彷彿失去了理智，拿起旁邊桌子上的卡簧刀，刺向了父親的脖子。」張小華說，隨後他給兩人都點上了煙，看著父親的眼睛，他希望從中可以看出些什麼能讓自己停手，但是他失望了。他問父親：「你後悔過嗎？你以前那樣對待我和媽媽，你後悔嗎？」他說父親的回答是：「老子是你爸，我有什麼可後悔的！」張小華描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邪惡，從靈魂深處發出一種憤怒，黑暗中那顆仇恨的種子瞬間長成巨樹，「我知道我將變身成為一個惡魔，以後將永久長眠於地獄之中。」他一刀又一刀地刺向父親，聽到呼救聲過來的爺爺的謾罵更加重他心中的凶性，把老人刺倒在床上，又追到門廳刺倒了逃出的父親。隨後，他又殺死了自己「最後的敵人」——奶奶。同學陪他去自首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老姨同學問了我一個問題，我覺得是這一生遇到的最難的問題。他說：值嗎？很簡單但卻讓我無法開口。是啊！有時候我也設想，也會問自己：值嗎？一切平靜之後，張小華模仿著電影里清理了現場，打車到本溪一家洗浴中心住了一晚，坐火車到瀋陽跟最好的同學見了面，在幫同學幹了一天活後，他讓同學陪他去自首。自首途中，張小華給老姨打了個電話：「老姨，我從來沒有後悔和您成為一家人，從來沒有後悔成為您的孩子。如果還能有來生，我還可以成為人的話，我會給您當兒子，是親兒子，希望您會要我。媽！請允許我這樣叫您，永別了，還有，對不起！」隨即，他關掉了電話。那一天，張小華還沒過21歲生日。他在監獄裡學會發現美好 平靜對待死亡如果父親能像付管教一樣，我不會走到今天。之後，看守所領導、管教讓他不斷感受到溫暖。他說，自己和59歲的付愛新管教交心、交談比父親更溫馨，給他一種只有親人間才有的感動。付愛新告訴記者，張小華一開始情緒有波動，雖然犯了罪，孩子畢竟挺小，也是從小缺乏父愛，因此，在監管的同時，他就像家長一樣耐心教育張小華。在監管人員人性化的管理和親人般的關愛下，張小華很平靜，從沒鬧過事。他說，是看守所領導和管教的耐心幫助和關愛，讓他學會了發現一些美好的東西。張小華一點也不避諱自己的結局，平靜地對記者說：「剩下的日子就是等死了，感謝記者能來幫完成心愿。」「對家人、朋友、傷害過的人說對不起」北國網、遼瀋晚報：在你記憶中有沒有和父母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美好回憶？張小華：沒有。完全沒有感覺到親情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美好的情景。北國網、遼瀋晚報：如果還有機會見到父親和爺爺奶奶，你會跟他們說什麼？張小華：我要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對我，畢竟是一家人，還要問他們這麼對我有沒有後悔過。北國網、遼瀋晚報：你為什麼寫這些材料？張小華：和付管談心，我反思自己一生為何走到這一地步。我想像我這樣的家庭情況不是個例，希望能警示大家，不要再發生類似的悲劇。我要對家人、朋友以及所有為我擔憂、關心我的人說對不起，對傷害過的人說對不起。應消解孩子對父母天生的「敵意」導致張小華最終走上絕路的心理原因究竟在哪？7月9日晚，遼寧省社科院哲學研究所所長張思寧指出，這是因為男孩對父親潛意識中的「敵意」被不斷強化的結果。張所長說，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男孩子天生就有戀母情結，女孩子天生就有戀父情結，潛意識中就有著對父母的「敵意」。不過在正常的家庭，這種「敵意」很快就會被父愛母愛沖淡消解，甚至人們根本不會意識到它曾存在過。在張小華的家庭中，這種潛意識不僅沒能被消解，反而因為父母的衝突不斷得到強化。在孩子小的時候、沒有能力反抗的時候，他只能忍受。可是，每一次他被傷害時都會把這種仇恨的能量累積起來，直到最終他有了反抗的能力，即使是不經意的小事也可能引起多年壓抑的爆發。張所長說，對於離異家庭來說，要想消解孩子的這種「敵意」，最重要的是父母誰也不要讓孩子站到自己這面來，讓孩子認識到父母的離異不是自己的錯，與自己無關。如果兩人都想讓孩子站到自己立場上，必然讓孩子備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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