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李鴻章夫人出殯》

李鴻章夫人出殯

人們都說盛極而衰、物極必反。說的是好的事情到了極致，就會向壞的方向轉化。

1892年（清光緒十八年），是李鴻章風光到頭的一年，久鎮畿疆聲威卓著，修鐵路、買艦船樣樣都順，朝廷里雜音原來越少，又有醇親王為他撐腰，誰還敢拿這個「欽命大臣、會辦海軍事物、督辦北洋海防、辦理通商事宜、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直隸總督部堂、一等肅毅伯」的李鴻章不當回事？

正月初五是他的生日，這一年還是七十大壽，李鴻章大擺筵席三天，除筵宴僚屬外，還在戈登堂設戲招待外賓。大門裡杯光斛影，高牆外則「叮噹」之聲響成一片，百姓們都在忙著「剁小人」，瞧這日子趕的！

畢竟是七十歲的人了，稍不留神，就會有頭痛腦熱找上門來。打自去年底患了感冒，一直哩哩拉拉，咳嗽、頭痛、頭暈，連夫人也給傳上了，喝湯藥不管用，連續請了四個西醫大夫才漸好轉，可夫人的病卻每況愈下，越來越水米難進了。

趙氏是李鴻章的繼室，當江蘇巡撫時明媒正娶的，民間稱做「續弦」。趙小蓮生在安徽太湖書香之家，四代進士，父親曾是咸豐帝陪讀，與李鴻章同在京城奉事，後一起回家辦團練。李求婚時快四十了，而趙小蓮也才廿四，但也老大不小，嫁給李鴻章第二年就生下李經述，後又生了菊藕。菊藕就是張愛玲奶奶，其容貌嫻雅，能詩善琴，懂得奕棋煮茗，對書畫也有很高鑒賞力。

有人說趙小蓮有旺夫運，自過門後李鴻章就青雲直上，他也曾被封為一品夫人、一品伯夫人和晉一品侯夫人。

二月十九，是趙小蓮五十三歲生日，為了巴結李鴻章，闔城文武各官和往年一樣登堂祝壽，古北口提督葉志超和海軍提督丁汝昌，也率兩翼總兵到津赴宴，連日衙門口簪纓雲集、車馬喧闐。但沒過多久，還是這些人，又回來了，只是換了裝束，原來是趙夫人又沒了，瞧這事兒鬧的！

六月初十趙夫人仙逝，各軍統領及外任府道，均於聞訃後陸續來津弔奠，車騎如雲。靈堂設在總督衙署，料理喪儀的是吳贊晨、張漢卿、葉少卿、張小船、宜子望老五位。其餘現任道府廳憲，每逢五、逢十進轅值日，襄贊禮儀。孩子們孝思不匱，逢七便將夫人衣物，拿到新浮橋邊用火焚燒。天津衛有燒七習俗，人死後七七四十九天內給亡者做功德，可為其消業障，亦可超度其往生極樂世界。每到燒七，前來看熱鬧的婦女很多，均以趙小蓮福壽兼隆羨慕不已。

李鴻章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而他的長子李經方，卻因為身在東瀛不能回津，擔任駐日公使是重中之重，哪能聊下攤說走就走呢？待他安排好交出大印後，始奔喪回津。九月十二到河北停靈寓所後，於新浮橋畔高搭席棚，屆期由節署移柩於此，準備擇吉扶柩回老家合肥安葬。

轉過年來，又到了二月十九趙小蓮生日，而這回改成了冥壽，闔城司道鎮將及各軍統領均於當天躬親奠，是夜閭巷貧民匍匐經棚附近，懷念趙氏在日惠澤及人，而於貧嫠尤加惠撫恤。

俟海河一化凍，李經方即乘江永輪由天津南下上海，三月初一抵達蕪湖，在江口洋貨街本宅住三五日後，乘雲鵬號小輪船渡江回合肥老家造墓不提。

天津這邊定於六月十一日舉襄，先設經壇召集僧眾誦經超度，城廂內外十八段紳商，恭送萬民傘於靈前弔奠，廣仁堂、育黎堂等亦皆籌資，制送牌傘以當臨風一哭，合計萬民傘不下一二百柄。文自司道周馥及各官之有差委者，武自提督葉志超及防營總統、統領、統帶，執紼者不遠千里絡繹而來至無隙地，街衢積潦之中馬馳車聚，藍綠肩輿觸目皆是，經棚之外翎頂輝煌萬頭攢動，廣仁堂、育黎堂節婦貧嫠向沐恩施無從圖報，亦於設經之日泥首靈前。文官於初五，武員於初十日分班上祭文，絡繹如梭。此生榮死哀，非李鴻章夫人孰能當之，苟非福德兼隆何以至此。

六月十六迨日之方中，一品命婦李鴻章夫人發引，靈輀用南船運送，船上有一品夫人皇上恩賞緞疋七次、飭建樂善好施坊銜牌三對。靈船以小火輪做先導，以水師營炮船護送，後邊接著是經船、執事船、親丁眷屬船、男女僕從船等。船上一律懸燈，四旁各結藍白二色布球，並結卍字，欄杆與球色相若，船面擺設奇花異卉一望青蔥，船底也用素布彩繪成文篆罩其上。

船到紫竹林輪船招商局碼頭，岸上搭蓋祭棚安排祭禮，司道府縣各營將領位次秩然燃炮恭迎，祭棚上素燭齊明，各官分班上祭，外國官員也向前鞠躬。三祭畢，靈柩在早已等在那裡的新裕輪官倉安置，眷屬船、僕從船、執事船、僧道經船、炮船、小火輪一一在岸旁停泊，排如雁翅密若魚鱗。

六月十七凌晨招商局燃炮恭送，新裕輪船隨潮出大沽口，來遠、致遠兩鐵甲船停在口外，等新裕一到即鼓輪相送，一夜無話。

待招商局新裕輪行過吳淞，廿三日早駛抵鎮江，輪船在江中下椗，丹徒縣王伯芳早已飭弁差人等，將六吉園碼頭掃除潔凈，搭蓋席棚並設東西轅門，素彩流輝光明奪目。及聞丹旐（靈前標誌死者姓名的旗幡）將臨，在城文武各官出城恭迓至寶蓋山，督標新兵前營吳養吾軍門率麾下江邊站隊，但見旌旗風拂戈戟霜凝，槍炮齊鳴聲震山谷。江中所有停泊兵艦也懸五色彩旗，復在船桅上站隊升炮三聲，繼以連珠槍開，鎮江關道憲及文武各員乘紅船赴江中，在靈前設宴叩奠。至十一點鐘，公子請靈換坐江船啟輪上駛，逕赴蕪湖回合肥安葬，各兵弁均升炮鳴槍以送如爵夫人。

打自死了旺夫運的老婆，李鴻章就開始交倒霉運，先是因甲午戰敗被貶，後因庚子事變談判心力交瘁，頭戴兩頂賣國賊的帽子，躺在北京賢良寺死不瞑目。

李鴻章生前對趙氏疼愛有加，死後也一起葬在大興集，並建有99間享堂立有墓碑，冢前種著兩棵太后賜的廣玉蘭樹。

且不說鴻章是否賢良，延至今天也是莫衷一是，但沒有遺臭萬年，他的墓1957年被人挖開，兩人身穿朝服栩栩如生，就是連補子也是光鮮靚麗。他們被人用繩子拖出來暴屍，太陽一曬就化為烏有了。享堂里的碑，是文革的時候被打碎的，倒在地上碎成幾段，99間房子倒塌一半，剩下的變成鋼鐵廠的材料倉庫。

後記

綜上所述，李鴻章夫人出殯是從新浮橋處上的船，順流而下出三岔河口而抵紫竹林輪船招商局碼頭，此與坊間傳說三條石大街形成無關，更無須鳩巨工敷設那些大青石了。

關於對李鴻章的評價，梁啟超稱：李鴻章必為數千年中國歷史上一人物，無可疑也。李鴻章必為十九世紀世界歷史上一人物，無可疑也。他敬李鴻章之才，惜李鴻章之識，悲李鴻章之遇。

到底遇上誰才交上倒霉運呢？還是那個送玉蘭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