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夾山寺禮佛

（原創）夾山寺禮佛

十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我在湖南石門縣夾山古寺齋戒禮佛七日、完成了為母親做場超度佛事的心愿。

夾山寺位於距石門縣城南門八公里的深山密林中。前臨玉帶湖，後倚夾山老林。山門上方是趙朴初先生題寫的《夾山靈泉禪院》，兩側聯曰：「寺古追唐宋 林深隱帝君」。進山門是一方碧綠的靈泉池，池中有香客放生的烏龜一群群在水中悠遊，湖上有九曲長橋，橋中有古香古色的清風亭。過橋後，左為鼓樓、右為鐘樓，正面是天王殿、其後分別有雄偉壯觀的大雄寶殿、大悲殿、地藏殿、祖殿、禪堂、功德堂（其中大悲殿即觀音殿系經百年風雨的危房沒開放，極待重建，但因殿牆上有當年紅軍第二軍政治部寫的大幅標語--「殺盡士豪劣紳」「打倒黨備隊」等歷史遺迹，政府沒批准拆，廟中無法拆修）；夾山寺古有九殿—宮，後經兵荒馬亂，現僅修復六殿一宮，兩側還有齋堂、香積廚、僧寮及客房敉百間；殿後新建有七層（包括可放置萬餘骨灰的地下室則為八層）的靈泉寶塔，塔高三十餘米，不但每層都有大佛像，而且雕樑畫棟，飛檐翹角，風鈴輕鳴，壯麗非凡。

靈泉塔前數十米有一曲徑通幽的神秘地宮，此地宮為明末闖王李自成禪隱夾山寺二十餘年的秘處，至今，地宮中還保存有李自成議事堂的龍案桌椅和李自成睡的龍床，地宮過道中有一骷髏，是1988年考古挖掘地宮時發現的，經法醫鑒定系利器穿喉而死。

夾山靈泉禪院是楚南千年古剎，建於晉，盛於唐，興於宋，元、明、清均有敕修。明末清初，闖王李自成帶三千兵卒在此削髮為僧，號「奉天玉和尚」，恢宏舊制，當日夾山寺，佔地百餘畝，要騎馬才能關山門，後為吳周灰燼，復賴野拂重架，或佐證於文物；或記載於文獻，歷歷興榮，斑斑可考。

我與老妻是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一點四十分乘車從長沙汽車西站出發的，賓士六百餘里。於下午六點才抵達夾山寺，為禮佛我帶了六大紙箱香燭油等法物和蘋果並干糖果等貢物、幸有和尚在車邊等候幫忙。

進廟後第一件事是齋堂吃飯。齋堂寬蔽明亮，桌椅一塵不染，兩邊牆上用紅紙寫了很多標語：「良好習慣，端碗吃飯」、「進餐不語，自己洗碗」、「碗不留飯，菜不撒地」。幾十人就餐，鴉雀無聲，桌上不見一粒飯粒，餐後個個自己洗碗。吃的雖是齋菜，卻十分淡雅可口。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住寺廟進齋堂，第一感覺是良好的。原來佛教的崇旨還包含有教人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

晚上八點，隨著邦、邦、邦的打板聲，和尚都到禪堂念經（做晚課）；九點，鐘樓鼓樓的燈都亮了，伴隨宏亮的鐘鼓聲，又傳來和尚唱誦經文聲。九點半，又響起邦、邦、邦的打板聲，這次打板是熄燈睡覺的信號，儘管我毫無睡意，也只好把燈關了。廟檐的風鈴隨風叮噹直響，我想起了李自成的金戈鐵馬；窗外漆黑如墨，我想起了與老母亡魂的放陰對話；面對碧岩青嶂，我還在想，這七天的佛事究竟怎麼做？直到凌晨二點我仍無睡意。

二十二日凌晨四點半，邦邦邦的打板聲響了，這是起床信號，我剛穿好衣服，先是噹噹當的鐘聲，隨後是咚咚咚的鼓聲，鐘鼓聲中一直有和尚在唱誦經文。其後，和尚們都集中在大雄寶殿敲著木魚和鍾罄念經（做早課），直忙到六點才在打板聲中開早餐。

早餐有丐條稀飯，早餐和中餐前，所有就餐的和尚、居士和香客都要起立向齋堂正中的佛像鞠躬行禮，然後雙手合十念誦「供養經」，其經文我聽不懂，只好也雙手合十默默站著。我突然明白了，原來當年文革中的餐敬，每餐飯前要唱誦「萬壽無疆」「永遠健康」以及「早請示」「晚彙報」等種種造神儀式都是從這宗教的「供養經」和「早課」「晚課」學來的。至於跳「忠字舞」，正宗宗教無此舞，恐怕是從巫婆跳神學來的。

上午八點半，正式開始做佛事了，我們運氣真好，夾山寺的方丈明禪法師剛剛從四川回來就親自主持這場佛事，明禪法師是常德市宗教協會的秘書長，人大代表，同時又兼任常德市《明乾禪院》的方丈。是位童子出家的道德高僧。而且，據傳近日有四川活佛來夾山寺講法，先期從長沙趕來三十七位聽活佛講法的居士，這些居士大都參與到我超度亡母這場佛事的念經和跪拜了。

第一場佛事是念地藏經三卷，明禪方丈和十幾位和尚及二十幾位居士濟濟一堂，經聲朗朗。每人發了本地藏經，在方丈及知事和尚的帶領下，一字一句念誦，經文含義我似懂非懂，字有梵文又多不識。唱念甚快，念著念著我就找不到字句，摸不著頭腦了。又聽不大懂，我只好裝模作樣不出聲，人家翻頁我也翻頁，大家叩頭我也叩頭。在方丈的主持和帶領下，這一天，大家都認認真真地向佛菩薩跪拜了五六十次。我跪拜得更多，雖然我不會念經，但對佛菩薩跪拜我是虔誠而認真的。我想：地藏王菩薩如果體諒我孝母之心、是會原諒我的。

三卷地藏經直念到下午六點。

晚餐沒舉行念「供養經」的禮佛儀式，有佛門弟子告訴我，佛門過去是過午不食、不吃晚餐的。現在的和尚要搞勞動才吃晚餐了。

餐後，我到後院散步，果見和尚都在後院搞基建，明禪方丈親自和水泥鋪路。

做晚課時，我溜到佛堂外聽，只見方丈在布置佛事，方丈明天要去開人大等會議，幾天都不會回，要大家認認真真做好這場佛事，從明天起暫停早課，從早到晚為我母親念四至五天梁皇寶懺。

十月二十三日，四點二十起床，和尚們鐘鼓誦經後，晨五點即齊集大雄寶殿念梁皇寶懺，和尚和居士有四五十人，其中有不少白髮蒼蒼的老翁老嫗，無一例外都跪在拜墊上認真念誦，場面十分感人，母親啊，有這麼多佛門子弟跪在佛前為你虔誠祈禱，您一定會脫離苦海的。

十月二十三晚，從長沙來一大客車人，據說都是來瞻仰四川活佛的。

十月二十四日，又是從早上五點至晚上五點半跪念梁皇寶懺。想不到梁皇寶懺要整天跪著念，我雖然在文革批鬥中練過跪功，但今又日日跪整天，我確實受不了了，膝關節痛得不聽使喚了，但看到幾十位素不相識的佛友都為超度我老母而無怨無悔的跪整天，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的安排僅是給大家一天兩瓶礦泉水和分發撒換的佛前供品水果並干。

二十四日傍晚，又來一大客車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來虔誠瞻仰四川活佛的。這一晚，夾山寺特別熱鬧，兩百餘人，人人見面都是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之聲不絕於耳。與我同房而居是湖南醫學院附二院的一位退休教授，他是四川活佛為他治好了病而專程帶了哈達來拜見活佛的。是他們組織長沙居士坐飛機專程去四川花費數萬元請來活佛的。據說這位活佛八歲就開處方，還治好了幾位癌症病人。我在不少居士中聽了不少傳說，都講得神乎其神。不少居士還把經書中這位活佛的彩色照片供奉在桌上跪拜。

二十四日晚六點半。四川活佛的車隊來了（近二十輛小車，都是長沙居士私家小車迎送活佛的。）從和尚到居士，兩百餘人手捧法器、鮮花、哈達，從大門排到大雄寶殿跪接。車門一開，一片「師傅」「師傅」的喊聲，不少人是流著淚邊哭邊喊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狂熱的場面。

四川活佛下車後，向跪著的一大群人揮了揮手，在和尚和居士們簇擁下進了大雄寶殿，活佛跪拜釋迦牟尼後在佛前念經，大雄寶殿內外跪滿了人。人人都向前擠，人人都想得到活佛摸頂。但活佛卻只是微笑，也沒摸誰的頂，更沒接居士們捧在頭上的哈達，活佛由寺中和尚開路進齋堂小堂用齋了。齋後進房休息一陣，九點，四川活佛在講法堂中高搭的法座上講經說法，內容是講因果報應。二百和尚和居士均席地而坐或跪聽之。只有我因白天跪痛了而找張椅子坐在牆角聽法，大概是唯我未跪吧，我看到活佛眼神幾次向我掃來。活佛講法歸房後，上百居士圍在門裡門外跪著，有問病的、有請求摸頂的，有幾十個獻哈達的、有請求皈依的。至深夜十二點，人群才在和尚們勸阻下依依不捨歸房就寢。這一晚。夾山寺空前狂熱。

二十五日，晨四點半即在大雄寶殿開始跪念梁皇寶懺，參加人敉達六十人左右。雖來了活佛，但我們的佛事是不能仃隔時日的。

餐後，人們又向活佛房前擁去。不少人也勸我向活佛皈依，說這是難求難遇的佛緣，因為我對佛法還不理解，我不想去湊熱鬧。

上午九點，四川活佛在講法堂講法，儀式如昨，內容是講六道倫回，又是眾跪我坐，如鶴立雞群，我發現活佛不時掃我一眼。

中餐，為感謝眾和尚和眾居士為超度我母在佛前跪拜誦經之勞，我捐了一堂200多人的大堂齋飯；四川活佛也捐了一堂小堂如意齋飯（小堂就餐的是活佛隨行人員、夾山寺知事和尚及長沙麓山寺來的大和尚和長沙開佛寺來的名尼姑）。在齋堂門柱上並列貼了我和活佛分別捐齋飯的大紅紙條，活佛路過時看了兩張大紅紙條，馬上有和尚指著我作了解釋。

眾居士都說活佛法力無邊，活佛兩次講法唯我坐而不跪，捐齋紅紙條又恰與活佛並列，我怕活佛誤以為我有輕慢之心，因此，趁活佛進餐之時，我進去跪在活佛身邊說：「早聞法師大名，我十分崇仰，我是來夾山寺為亡母做超度佛事的，我不為自己求什麼，唯求大法師以你的慧眼和功力保佑我母親早離苦海。」同時我遞交了母親的姓名和生死時辰，四川活佛似有感動，微笑地伸出右手在我頭頂拍了三下，口中還說：「好，大孝子。」周圍和尚也隨聲附曰：「真是難得，好孝子」。齋堂居士都說：你真有佛緣，我們長途奔波幾天，擠了好久才摸一下，你連摸三下，還不趕快皈依活佛。我置之一笑。

下午一點，活佛登車離寺，又是200和尚和居士跪送。我悄悄問活佛隨從弟子，其弟子說：活佛之稱是眾居士喊出來的，他們己再三說明，但居士們仍要稱他為活佛，其實他是隆有上師，是大法師，還不是活佛。天啦，大法師來就這麼狂熱，要真來位活佛……

下午三點，我們繼續在大雄寶殿跪拜梁皇寶懺，參加者五十餘人。考慮到這麼多人為超度我母而佛前跪誦，我買了近200元白木耳、冰糖、枸杞、蓮子熬湯給大家潤喉。

二十六日，從早到晚整天跪拜梁皇寶懺。

二十七日早上和上午跪拜梁皇寶懺。下午做《中峰三時繫念佛事》，和尚和居士們大部分時間坐著念，我和老妻卻在當家知事僧帶領下一跪一拜地念，我大部分經文聽不懂。只三次繞行到母親牌位叩頭並長誦阿彌陀佛我才念上幾句。幾天來的所有經文，我大部分不懂，想念也聽不清跟不上，看來，我真不是學佛的料。

下午五點半，我買了200元錢紙，眾居士幫忙用這兩麻袋錢紙砌成寶塔狀，塔中置放了上千個用金紙折的金元寶和蓮花。在木魚和鍾罄聲中，十幾位和尚念了半小時經文，又讀了份文牘，點火給母親燒了錢紙寶塔和金紙元寶。至此，歷時七天，誦地藏經三卷、誦梁皇寶懺三大本、誦中峰三時繫念經一本，和尚居士跪拜四五天，我與老妻磕頭敉千，佛事終於圓滿做完了。幾十位居士都說我佛緣好，從沒見過有這麼多人參與拜誦。我感概更深的是夾山寺和尚的吃苦和認真。人人都說夾山寺的經懺一流。確實不錯。

佛事做完了，本來二十七日可以回長沙的。但跪拜七天，我全身都痛。所以，二十七日我決定在廟裡休息一天。

雖言休息，我卻迷於夾山的美景和歷史傳說，我根本坐不住，上午，我登臨了高聳雲天的七層靈泉寶塔、參觀了闖王陵墓、瞻拜了宋朝佛果園悟克真覺大禪師古墓塔和唐代高僧善會大和尚古墓塔、拜謁了抗日名將鄭洞國將軍墓；隨後乘車到石門，參觀了石門文廟、瞻拜了孔聖先師。

下午，我參觀了廟側的「玉璽井」，傳說闖王曾將明朝的傳國玉璽拋入此井，後被其棋友石門縣令打撈給清帝，清帝特詔天下，石門縣官見縣官官大一級，犯死罪可免死，進皇城不下馬。

廟側還有「洗墨地」，傳為歷代文人騷客寫詩作畫洗筆硯之處，故池水常年墨黑； 「洗墨池」前有一古樟，傳為四百年前闖王手植；「洗墨池」後是「不滿不清池」，當年李自成題詩曰「滿不滿，清不清，一齊反，享太平」。此後此池池水長年混濁不滿不竭。

我讀過姚雪艮的《李自成》，書說李自成死於湖北九宮山，我也看過《文匯報》《湖南日報》《長沙晚報》《中國文物報》之文，都說李自成死於九宮山可疑，認為李自成禪穩夾山應為可信的主說，究竟李闖王死於何處，讓歷史學家去考證吧。我醉心的是夾山的優美風景和豐厚的歷史沉澱。

夾山寺香火併不旺，因藏於深山密林，進門又要收四十元門票，有心拜佛者均懼於車票門票之貴，所以香客不多；夾山寺和尚也十分清貧，他們沒有工資，只每月有點衣單費購衣物零用，僧衣僧鞋都要出錢買，而衣單費視和尚的廟齡分發，方丈每月260元，當家知事240元，其他和尚200至100多元不等，兩位廟齡不足—年的壯年和尚每月衣單費僅60元。雖然清苦卻十分虔誠、認真、敬業。以前我不了解和尚，寺中七日，改變了我對和尚的看法，這麼少的工資（衣單費）不是信仰在支撐會當和尚嗎？至少，我是當不成和尚的。

天下名山僧佔盡，和尚們又是幸運的。他們享受著大自然的恩賜，他們生活在歷盡滄桑聞名遐爾的夾山古寺，在他們身邊有氣勢宏偉莊嚴肅穆的闖王陵；有甘甜清冽噴玉吐珠的碧岩泉；有古樟參天鬱鬱蔥蔥的青嶂嶺；有水色如墨神韻傳奇的洗墨池；有深不可測永不枯竭的玉璽井；有經風歷雨肅然聳立的唐代高僧善會墓；有樸實無華靜寂沉思的野拂塔；有飽含艱辛古樸依然的剩糧橋；有蒼松秀柏青翠欲滴的跑馬嶺；有隱天蔽日鳥語花香的野人彎；有綿延起伏神韻醉人的五尤抱珠；有曲折坎坷古色古香的夾山古道；有人跡罕至靈氣四溢的狐仙洞；有神秘莫測超塵脫俗的佛光岩；還有夾山日張夜合、善會法降周野人、白猿歸山、妲妃從善、玉印之爭、李過護師、地宮車馬聲、等等豐富多彩奇異美妙的民間傳說。

夾山還是譽滿東南亞的茶禪祖庭，宋代夾山寺的開山祖師吟詠的千古絕唱「猿孢子歸青嶂嶺，鳥銜花落碧泉岩」是夾山最好的寫照。

別了，夾山寺，我忘不了對你的美好回憶。說不定我看破紅塵想終老林泉之日，你是我最好的選擇。

十月二十八日，在和尚們的揮手惜別中，我返回長沙。

十月二十九日記此以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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