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期【畫友周刊—本期人物】吳冠南
我讀吳冠南
文丨楊公拓
已過耳順之年的吳冠南先生真可謂壯心不已，藝術創作力依舊不減當年，他的新作又一次次撞擊我的眼瞳，讓我想到了齊白石老人的「衰年變法」。繪畫一事，也最怕陳陳相因，很多畫者多年按照固定形成的模式亦步亦趨，捨不得邁動半步，深怕多年來形成的藝術特點付水東流。所以，很多人只能稱之為「匠」，不能曰之為「家」，莫說生前就是逝後「大師」的稱號也只能越來越遠了。
在當代，吳冠南是在工寫花鳥畫皆能技藝精湛的畫家，但能做到筆精墨妙的畫家為實不是太多，吳冠南先生可以說一直就是花鳥畫學科的佼佼者。筆墨是中國畫的基本功，是形成中國畫藝術特色的重要組成部分。反過來說，沒有筆墨，就沒有中國畫。因此，歷代中國畫家、評論家無不對筆墨予以高度重視。明代畫家董其昌就曾說：「畫豈有無筆墨者。」筆與墨的關係，筆為主導，墨隨筆出。一如清代沈宗騫所說：「筆為墨帥，墨為筆充。」我們看吳冠南的寫意畫筆與墨兩者極為奧妙，用筆用墨都是恰到好處，筆統領著墨，墨呼應著筆，筆墨相得益彰，和諧自然。他用筆將墨以水暈開，濃淡無間墨色淋漓，花枝搖曳，鳥翔蝶舞，「個個花開淡墨痕」（王冕語），片片神采便浮動在紙上。這些特點表面看似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並不容易，沒有對筆墨紮實的理解和才藝的高超，筆墨是不會以人的意識為轉移的，也是達不到「心手相應」這個效果的。
吳冠南先生近來的亦工亦寫的花鳥畫創作成果更加突出，無論是在構圖、色彩上都堪稱奇崛，特點異常鮮明，也與他的思考「利用平面構成肢解傳統花鳥畫的構圖」理論想吻合。一幅作品的高低優劣，能否引人入勝，除了筆墨與構圖的關係很大。在這些工寫的繪畫作品中，我們看花卉與山石之間的構成非常醒目，這種「構成」，就是六朝謝赫所言，「六法者何……經營位置是也」，唐代的張彥遠認為，經營位置為「畫之總要」。清代的鄒一桂更是把這個問題看得更高。他說：「就六法言，當以經營位置為第一。」可見「構成」在繪畫上的重要性。
中國人看中國畫有「細細看，面面觀」、「看得透，窺其穿」的欣賞方法和要點。中國畫的畫面構成有「遠則取其勢，近則取其質」的要求。根據畫面構成的需要，運用遠近、開合、賓主、虛實、疏密、動靜、繁簡、取捨等對立與統一的法則來指揮筆墨的千軍萬馬，我們在吳冠南先生這些作品中就很能看到這些法則的蛛絲馬跡，尋覓到一個優秀畫家的良苦用心，吳先生在技法上總是不斷地挑戰自己，直面繪畫的難度，由此可見吳先生對自己的要求。這也恰恰是一個優秀畫家的勇氣和令人欽佩學習的範例。
近年來，吳冠南先生不僅僅在創作上成績斐然，繪事之餘他深深地沉湎於對中國傳統繪畫藝術的思考與研究。比如，如何利用平面構成肢解傳統花鳥畫的構圖；如何消解中國山水畫與花鳥畫的邊界；如何用純色彩表現形象，一反傳統以墨為主的方法，將墨作為眾多色彩中的一種顏色來運用。他的這些深入思考不僅得到了畫家也得到了學術界的充分肯定。
中國畫家常常是年齡越老作品愈會老辣縱橫，爐火純青。近代以來的齊白石、黃賓虹等就是鮮明的例子，相對於這些大師，吳冠南先生現在正值「中年」，「路漫漫其修遠兮」，已經取得如此成績的吳冠南先生，我們對他的未來拭目以待。
一切由緣
文丨邊平山
現代的人喜歡走動，有的從這個省跑到那個省，有的從國內跑到國外。北京城西北有個畫家村，聚集了一群來自各地的流浪畫家。美國紐約則顯得霸道了些，有全世界的江湖藝術家在為這個擁擠的街道打工。的確，這個世界讓人心動的事兒太多。有人說如果美利堅的總統吃錯藥發給中國的畫家包括業餘美術愛好者每人一張綠卡，那在中國土地上就不再有美術這東西了。
其實文化的事情比較特殊，文化沒有政治那樣的張揚，商業那樣的勞碌，文化就是一個閑字。在這個年代裡，仍保持著平常心的不多了。記得張愛玲說過「就是這樣簡陋的弄堂里，攤子上擺著舊的瓶瓶罐罐、舊的書籍、舊的字畫，但它能讓你喜歡一輩子。」我的朋友吳冠南先生就屬於這類文化閑人。他一直居住在太湖西岸的小城宜興，他喜歡清閑，過著千乾淨凈不惹塵埃的日子。他的家很別緻，二層小樓一個小院，院不大卻讓他弄得挺舒服，靠門倚著一株紫藤樹，樹上零零垂著幾枝粉紫色的藤花，盪著家的溫馨。廊的簾處有棵梅花，沿著牆根擺放著幾盆蘭草，蠻書卷氣，東西不多卻很講究。冠南活得悠閑，平時愛看看書，畫點兒畫，寫些東西。他不善言語，有朋友來訪時，他常手把著一個裝著宜興紅茶的紫泥小壺，一邊自飲一邊聽朋友吹牛皮。我看過他的一些新作，畫的是花鳥屏條。他很喜歡用積墨積色的方法，這種方法很難，墨的層次太多容易死，色彩積得過厚容易臟。但冠南卻能解決得挺好，挺透。其實畫能畫透並不是每個職業畫家都能做得好的。透，是人的品格，這也許是冠南天性。有幅對子寫得好：「眾生平等、一切由緣。」他能與閑有緣，作為朋友我很羨慕。
公元二OOO年元月於清水苑
刊於《天意》
《中國當代名家叢書·紀錄時代人物》
格調 意境 趣味
文丨陳傳席
吳冠南的畫已迅速地被世人所認可。當然，我說的「世人」指世之知畫之人。畫畫人多，知畫人少，不知畫人對畫的認可或不認可都沒有什麼意義。能得到知畫人一點認可，已大不容易。我們經常遇到這樣的事，一個大畫展看後，一本大畫集看後，一家雜誌一期期看後，通常的評論是：水平太差、不堪入目、沒一張好畫。實際上，叫他畫還未必能達到以上的水平。我們看全國美展，那可是全國的精英畫家多少年努力的心血啊，能得到畫家和評論家悅服者少之又少，連得金獎的作品都很難使人心服，又遑論其他呢？當代美術雜誌可謂多矣，那上面發表的畫被所有人認可者也幾乎沒有。（儘管不認可者還畫不出那個水平）沒有一個編輯不想發表好畫的，實在是好畫太少了。可見畫畫這玩藝兒人人可學，能畫者也不少，但真正入門者或畫得好者，真是鳳毛麟角。吳冠南作為一個純粹的畫家，不擔任任何職務，他的畫能得到世人的認可，已經十分了不起了。
根據四捨五入的法則，四隻比五少一，就永遠被歷史所拋棄，五隻比四多一，就永遠進入歷史。歷史的軌道很狹小，多一步進入軌道中，就永遠不會被排出，少一步，進不入軌道中，就永遠被人遺忘。所以，以俗眼觀之，某人畫只比另一批人高一點點，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有具大目光、大胸襟的人知道，某人畫只高這一點點，已經十分了不起，它是成功與不成功的標誌，是進入歷史和被歷史遺忘的分界。
我說的高出一點點是在知名的畫家中高出一點點，是能進入歷史的高度。高這一點點已十分不易，但吳冠南的畫可不是比一般畫家高出一點點，他的花鳥畫就用筆而論，在當代已達到相當的高度，就筆墨的理解能力而論，鮮有人能超過他。他的畫在格調、意境、趣味等幾個方面，皆非缺乏理解力的畫家所能比。中國書畫以「散」、「淡」為最高境界，一般畫家甚至不知道「散」、「淡」為何物。世有知而不能者，但絕無不知而能者。吳冠南則是知而能者之一。
數年前，我初見吳冠南，其畫風明顯地從吳昌碩畫中變出，得吳昌碩畫之野氣而增加其厚重。我當時就驚嘆，這對於吳冠南來說已經十分不容易。很多人都認為他的畫已到頭了，而發展已不可能了。我想也是，因為我當時從他的經歷、學歷等現象看，他的底子能支持到這個地步，已很不簡單。可是，沒過幾年，他的畫居然有了一個大的飛躍，格調、意境、趣味都進入更高的境界。觀後令人震驚！後來和他交談，並讀了他寫的《畫余雜稿》，方知他的學歷並不等於他的學識。若僅論學歷，大學畢業、研究生畢業，只能說具備某一學科的基礎知識而已。高爾基是小學畢業，但他後來成為大作家。那就不是大學畢業乃至普通的大學教授所能比的了。齊白石小學還未畢業，他的詩、書、畫、印每一樣都不是普通大學教授所能達到的。齊白石所取得的巨大成就，當然和他的文化基礎有關，記得《白石老人自傳》中記一位科班的名士，看不起木匠出身的齊白石。齊白石作詩主「天籟」，於是他便挖苦齊白石說：「畫要有書卷氣，肚子里沒有一點書底子，畫出來的東西俗氣熏人，怎麼能登大雅之堂呢？講到詩的一道，又豈是易事？有人說，自鳴天籟，這天籟二字，是不讀書人裝門面的話，試問自古至今究竟誰是天籟的詩家呢？」這位名士雖是「科班」出身，說明他讀過一些書，但他讀的書遠不如齊白石這個木匠出身的多。他的畫當時就十分差，至今已無人知聞。齊白石不是科班出身，但他十歲時就靠自學，讀完《論語》等書，學問已在科班名士之上，無知者仍以木匠目之，並以木匠出身評其畫，這就錯了。吳冠南雖學歷不高，但他通過自學，基礎已遠非一般可比，而且就繪畫的專業知識而論，也遠非科班畢業可比的了。他的畫已能說明問題。
前面提到吳冠南畫的格調、意境、趣味都達到很高的境界。格調、意境、趣味都要靠文化基礎和藝術修養。格調決定藝術的品質，格調低下的藝術品猶如格調低下的人，是不足與論的，不足登大雅之堂的。一幅畫只要格調高了，這幅畫的藝術價值就高了，即使它有很多毛病也沒關係。一幅畫只要格調低下，其他地方再完美也沒用。「有缺點的戰士畢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畢竟是蒼蠅」。但格調高的作品不是僅靠技巧，而更重要是靠修養，文化底蘊，審美能力。人的格調不高絕對畫不出高格調的作品。所以，很多技巧很高，造型能力很強，終身下過苦功的畫人能畫出很嚴謹、很準確，結構、光影、透視等都絲毫不差的作品，卻未必能畫出格調高的作品。甚至看不懂格調的高下。這些人僅可稱畫匠，而不能稱畫家。至少不能稱為出色的畫家。
意境可表達作者的修養和情感，從中可以看出作者思想傾向和客觀景象，融合的境界，無意境的作品容易流入凡俗。它是決定一幅具體作品成敗的關鍵，吳冠南的作品意境皆不同流俗，其意境也是體現格調的因素之一。
趣味以臻其妙。繪畫有好玩性，確趣才更好玩，齊白石的畫為什麼為更多的人所喜愛，就是因為它更好玩。畫中之趣有筆趣、墨趣、造型之趣、構圖之趣、意境之趣、內容之趣等等，無趣之作品則感人不深。
吳冠南的畫格調、意境、趣味俱存，但格調、意境、趣味是靠用筆表現出來的，我上面說格調之高不是靠技巧，但又離不開技巧，離不開用筆。唐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一書中強調氣韻、骨氣、形似，但他也說：「骨氣形似，皆本於立意，而歸乎用筆。故工畫者多善書。」然而現代很多畫家都不能書法，這幾乎是一代人的通病。而吳冠南卻特重書法，他幼時便臨顏魯公，後著力漢、魏碑刻，於《石鼓文》用功最多，對歷代書法亦頗多留意，他閱讀很多理論著作，知書法之奧妙，並認真修鍊，他的書法已達到「散」、「淡」境界。故以書法筆意作畫，其畫便不同凡響，其格調、意境、趣味也都本於立意而歸乎書法用筆，能隨所宜而揮灑，變化不一，俱臻妙境，殊為難得，余觀而悅之，品而愛之，並樂而為之評。
2000年8月17日
於南京師範大學美術學院
刊於《天意》
《中國當代名家叢書·紀錄時代人物》
1950年生，江蘇宜興人。1962年步入畫道，初學芥子園畫譜，後學吳昌碩，旁涉黃賓虹、齊白石。精於寫意花鳥畫。數十年來在各種媒體發表大量作品及論文和多次參加大型學術提名展、雙年展。如今致力於本土傳統文化藝術的拓展與創新。現為江蘇省國畫院藝委會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美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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