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簡史（二十四）聯邦篇——從重建時期到種族隔離時代

當聯邦軍隊撤離南方及州政府恢復到了由傳統的民主黨人所掌控的局面，黑人在南方社會的地位問題卻仍未得到解決。經濟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黑人的地位。與他們的希望形成反差的是，在使自由黑人獲得土地，以便他們能夠自給自足方面，聯邦政府則所做甚少。

大多數干農活的黑人工人乃以賺取報酬的勞工或佃農身份返回了農田。在1867年，黑人所得到的報酬要低於奴隸主曾經僱傭奴隸而支出的費用。佃農住在一間小棚屋裡，並有一些補給品，他們在地主指定的一塊土地上勞作。在這場交易中，他們可從產出的農作物中獲得八份之一的份額作為他們勞動的報酬。不過他們中少有人生活寬裕，大多數佃農經常向地主欠債，結果，他們無法去其它地方尋找更好的工作或無法攢下錢買一塊屬於他們自己的土地。他們的經濟依賴於他們的前主人，這使得他們在其它方面難以捍衛他們的權利。

當大多數黑人仍留在鄉村地區時，一些黑人則遷居到了城市。他們在城市裡與白人手藝人及產業工人搶飯碗。白人工人，由於害怕同黑人競爭，他們就抱成一團，阻撓僱主在一切行業中一一除了僕人乾的大量低微活一一僱傭黑人。直至1891年，只有7395名黑人受雇於196名工廠主。

一次失敗的選擇

在涉及黑人的社會及政治地位的爭議上，許多白種南方人認同喬治亞州記者享利·格蘭迪在其所寫的著作《新南方人》一書中的觀點，因為該書聲稱白種人優越於黑種人，白人理應掌管公共事務。一位叫喬治·華盛頓·凱勃的南方作者則表達了完全不同的觀點，他認為南方人榮譽感的關鍵點在於確保黑人得到平等對待。極少數的南方政治領導人認同凱勃的觀點，湯姆·沃特森則是其中之一位。

作為喬治亞州的律師及政治家，湯姆·沃特森的職業生涯表明了一部分白人在關注黑人必須完全參與南方社會生活方面所面臨的困境。沃特森來自一個貧困的白人家庭。作為一名政治家，他力圖要在他自身所處的階層與黑人之間建立起一種聯盟關係，從而削弱民主黨內商人階層的權力。他的富於雄辯的呼籲黑人享有平等權利的演講，使他在1883年喬治亞州民主黨大會上展露頭角。

直到1890年，沃森脫離了民主黨，他在喬治亞州組建了平民黨。作為平民黨的領導人，沃森力圖將黑人與白人小農場主聯合起來，以對抗民主黨這架機器。在他為了聯合而奔走呼告的過程中，他強調了經濟及政治上的利益，從而讓白人農場主忘掉種族差異別。

他說道：「你們一盤散沙，以致你們的收入會逐個地遭到詐取。你們彼此仇恨，主要因為你們雙方遭受了建立於這份仇恨之上的像那拱門石一般的金融專制的壓迫。你們遭受欺凌，害了失明，以致你們看不到這種持久地存在於貨幣體系中的種族對抗使你們雙方都淪為了窮人。」

數千名黑人紛紛加入了平民黨。一位叫H.S.道尓的年輕的黑人牧師，儘管在當時頻頻遭受了人身威脅，但為了沃森在1892年競選國會議員，他作了63場演說。當三K黨企圖要對道爾處以私刑時，有2000名平民黨人便聚集起來保衛他。「我們是堅定的。」沃森對其黨派成員講道，「在這個自由的國家，想要討論我們的學說，並照著我們的學說去付諸行動的，都是最謙遜的黑人戓白人。」因目睹有白人農場主加入到保護一名黑人免遭私刑的陣營，這使得許多喬治亞州的白人大為震驚，以致有一家報紙聲稱：「沃森已經瘋了。」

針對三K黨及其暴力迫害黑人的行為，平民黨予以了反擊，並將舉薦的黑人安排到重要的行政部門。平民黨的這些舉措使南方的保守分子甚為驚恐。民主黨就通過挑撥起白人窮人當中的種族仇恨，以應對平民黨的挑戰。沃森認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知道即使他能讓一位貧窮的白人農民聆聽他講的關於高稅收及高昂的運輸費的觀點，直至他就要讓這個農民參與平民黨的事業，但地方上的商人或政客還是會叫嚷道：「黑人統治，」那樣一來，那位受了驚嚇的農民就會退回到民主黨的陣營。

沃森發現南方白人針對遭受黑人統治的恐懼感非常強烈，以致無法從他們的經濟及政治利益方面的呼籲來加以消除。在1896年的總統選舉中，當時的沃森是作為平民黨競選副總統的候選人；在1904年的總統大選中，他則作為該黨競選總統的候選人。但競爭對手卻譴責他傾向於黑人管治，從而給他造成了麻煩。

自從1904年的總統競選之後，沃森廢止了其支持黑人參與政治的政策，原因在於「只要白人還受到擔心黑人投票的威脅，他們就不敢反叛。」他希望一旦白人消除了擔心黑人統治的恐懼感，每一個白人就能憑其良知行事，並在如何投票上能明智地作出決定。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沃森與其以前的對手聯手起來，極力否定黑人的投票權。到了1908年他聲稱：＂這是白人的文明社會，白人必須維護它。＂

1920年，沃森當選為國會議員，至此他就在國會中任職，直到1922年去世。但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湯姆·沃森早己不像他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那樣信奉種族平等。他的針對黑人態度的轉變，或許乃為世紀之交南方政治發生深刻變化的徵兆。

種族隔離的成功

到了二十世紀第一個十年，種族隔離己成為南方社會的生活方式。北方對黑人權利的關注已轉變到要求各派系的和解。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南方，平民黨對民主黨的挑戰則遭遇了一股強大的運動，那場運動反對黑人管理並推崇白人至上。南北雙方為消除種族主義的聲音及促進種族和諧，都付出了努力，但北方最終喪失了對此的興趣，而在南方，面對著不時出現的以暴力反黑人的局勢，也終於選擇了放棄。

結果，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至二十世紀初期，通過諸如人頭稅、文化水平測試及白人主導等法律手段，整個南方的黑人被剝奪了公民權。最後一項手段尤為有效，因為自重建時代結束後，民主黨就主宰了南方的政治，於是在民主黨內的預選中就出現了激烈的競爭。從這些預選中脫穎而出的贏者確保了民主黨可在總統大選中獲勝。因此將黑人排除於民主黨內的預選之外實質上否定了他們在南方政治舞台上發出的聲音。直到1944年，最高法院才在史密斯訴奧爾萊特一案中作出裁決，宣稱所謂的白人主導違反了憲法中的第十五條修正案。

就在那同一段時期，南方頒布了許多種族隔離或稱為「吉姆·克羅」（JimCrow)法案。黑人被迫乘坐隔離性的有軌電車，在汽船上被迫待在隔離性的地方，在隔離性的餐館吃飯等等，直至種族隔離完全成為可付諸實施的法律。「只接待白人」及「拒絕有色人種」等指示牌隨處可見，因此黑人不得不使用隔離性的衛生設施、隔離性的自動飲水器、隔離性的等候室、隔離性的售票窗口、隔離性的公共大樓的入口、甚至隔離性的墓地。

或許是未預見到它的影響力，最高法院遂在大量的案件裁決中為種族隔離鋪平了道路，致使憲法的第十四條修正案及第十五條修正案無法產生應有的法律效力。在1898年威廉姆斯訴密西西比州的案件中，最高法院宣稱雖然第十五條修正案規定了不能否定黑人這一人種的投票權，但如果黑人未繳納人頭稅、未通過文化水平測試以及財產上未達到符合的規定，從而被剝奪公民權，則不算違背該修正案。這一判決阻擋了許多黑人投票，直至1964年批准了第二十四條修正案，以及在1965年頒布了《民權法案》。第二十四條修正案廢除了為投票選舉而支付人頭稅這一項規定，《民權法案》禁止在投票註冊上，對白人公民和黑人公民作出不同的投票資格的規定。

最高法院還推翻了在重建時期，國會頒布的形形色色的旨在保護黑人權利，卻違背憲法的法律。1875年制定的民權法乃為保障所有美國人平等的社會權利，其作了如下規定：

「應當賦予在美利堅合眾國管轄範圍內的所有人在居住、機會、設施、住宿待遇、水陸公共運輸、劇院以及其它公共娛樂場所內享有完全平等的權利。」

1883年最高法院作出了對該法律違憲的裁決，因為法定訴訟程序及第十四條修正案中的平等保護條款只禁止國家性的種族歧視，卻未嚴禁個人間的種族歧視，因此賦予每個公民有權表明他們的習慣和規則，乃涉及他們個人的事務。

爭取黑人平等權利的事業，在1896年的普雷斯訴弗格森一案中，遭到了重創。此案的主要問題在於根據州法律為黑人而建立的隔離性的設施，是否侵犯了他們受法律保護的平等權利。最高法院聲稱：

「（第十四條)修正案的內容確實規定了兩個種族在法律面前的平等。但在本質上，卻未打算要消除這種基於不同的膚色而產生的差異，也無意因政治地位的差異而實施社會平等，或讓兩個種族在彼此不滿的情況下，將他們混合起來。」

只要在平等的條件下，就可准許建設隔離性設施。該原則所產生的深遠的影響一直延續至1954年最高法院對布朗訴教育董事會一案的判決。那時最高法院重新闡釋了第十四條修正案，並宣布隔離性設施從本質上講並不能體現平等。

在1896年的最高法院上，唯一的分歧者是賈斯汀·約翰·哈蘭，他針對將種族隔離合法化所造成的可怕後果提出了警告。哈蘭是南方人，他聲稱「鑒於憲法，及從法律的角度來看，這個國家的公民中沒有高等階級、沒有主宰階級、沒有統治階級。即這裡沒有等級。我們的憲法鐵面無私，既不認識也不能容忍在公民中存在這些階層。關於民權方面，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對種族隔離制度的反應

隨著種族隔離制度在美國人生活中的確立，一些黑人接受了這一制度，而另一部分人則積極行動起來以廢除這種制度。一位叫布克．T．華盛頓的黑人教育家相信當黑人通過努力工作及學習具有技術性的行業，確立起了屬於他們的自尊並改觀了白人對於他們的形象，那麼種族隔離就會自然而然地終止。當黑人受到了教育，獲得了財產，白人就會開始承認他們黑人所應得的平等權利。華盛頓呼籲其人民與其依靠白人的幫助，不如通過自立更生來實現目標。他向白人所請求的一切，就是讓白人給黑人一個證明他們價值的機會。

對於黑人領導人通過鼓吹政治行動以提高黑人的政治及社會平等的做法，雖然華盛頓持以反對，不過他在其著作《從奴隸制以來》一書中，主張道：

「在我的種族中最聰明的人明白煽動社會平等問題是非常極端的行為，而且，在享受所有權利的進程中會讓我們開始明白這與其是人為壓迫的後果，更不如說是艱巨的不斷奮鬥的結果。凡是為世界需求作出過貢獻的種族，他們中沒有一個遭受過漫長的任何程度的摒棄。雖說我們擁有法律所賦予的一切權利，此乃重要的也是正確的，但更為深遠重要的就是要我們為履行這些權利而作好準備。現在在一家工廠里掙一美元機會所具有的價值要遠甚於在一家劇院里花掉一美元機會的價值。」

W.E.B.杜博伊斯經常對華盛頓的思想加以批評。他呼籲應採取軍事手段以抵抗白人的統治，而不是屈服於白人的統治。他認為華盛頓通過強調對黑人青少年進行體力勞動的訓練從而接受了黑人作為低等種族的斷定，而且華盛頓將他的信仰連同其消極的哲學思想一道灌輸給了他的同胞。對絕大多數黑人來說，能在體力勞動及工藝方面受到訓練固然是件好事，但也不應排斥讓黑人受到文科方面的教育。杜博伊斯認為平等的重點應當放在對最具才能的黑人的教育方面，這樣一來，那些年輕人可能會成為領導人和教師，從而就有能力提高所有黑人的社會地位。

杜博伊斯還反對華盛頓迴避抗議的方針。他極力主張黑人應該堅持反抗種族歧視，應該要求立刻達到一等公民的地位。他認為，黑人絕不會受到公平對待，除非他們爭取獲得權利。白人可能會對他們（黑人）的反抗決心抱以欽佩，但絕對會鄙視他們的奴性。杜博伊斯為身為一名黑人而感到自豪，並認為他的未來應當完全地融入到美國社會中。為實現這一目標，他成為了一位領導人，以爭取黑人的政治及社會平等的權利。但抗議是艱難的，因為當黑人喪失了政治權利的同時，如果他們試圖抵制這些種族隔離的法律，他們還會遭受生理上的傷害甚至是死亡。從1890年至1899年的那段時期，在遇害的黑人數量中，約有800人死於暴力，而在隨後的十年間約有300人死於暴力。白人認為在任何情況下，就算他們被抓住都不會受到懲罰，在這種認識的鼓蟲下，白人就斥諸暴力來反對黑人。幾乎沒有一白人因為處死或傷害黑人而被判入獄。充其量他只付一筆罰金或被判緩刑。

為什麼南方白人要如此堅定地維護種族隔離，即使這麼做意味著對平素所痛恨的暴力的容忍？W.J.卡什認為內戰加深了南方白人情感上的傷害。在經歷了一場艱苦慘烈的戰爭之後，南方人嘗到了戰敗的痛苦。當時南方遭受了貧困的折磨一一這是絕大多數戰敗方在戰爭之後所造成的後果一一這使得形勢變得更加糟糕。

卡什認為因為戰敗而產生的失意，南方白人就建立了一個神秘的過去的世界。他們讓自己相信黑人們作為奴隸過得非常幸福，而解放黑人簡直就是惡魔行為。許多南方人喜歡待在懷舊的夢想中以應付現實的問題。通過實施種族隔離政策，他們企圖重建過去的時代，在那時，黑人明白自身所處在的低等地位。因為迷戀過去，從而阻礙了南方的經濟、政治及社會的發展。絕大多數黑人沒有選擇的餘地，唯有遵從種族隔離制度，但這麼做卻徹底消磨了他們的尊嚴和自尊。種族隔離對受害者所產生的社會及精神上的影響是無法估量的。

種族隔離與聯邦政府

1901年，當西奧多·羅斯福任職總統一個月後，他便邀請布克.T.華盛頓一一他與此人有過長期接觸一一來白宮共進午餐。邀請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南方。「南方的白人們，」新奧爾良的《時代民主黨》的報紙上寫道：「當羅斯福先生與一位黑人一道坐在餐桌旁，他聲稱黑人的社會地位與白人平等，對此，你們該如何容忍？」羅斯福堅稱只要他願意，他就會邀請華盛頓博士來白宮用餐，不過像這樣的邀請後來就再也沒有出現。

這件事過去不久，羅斯福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吐露道：「我已經想不出辦法來解決黑人在這片大陸上的存在而產生的嚴峻問題。」他認為「對於一個明智正直的基督徒來說，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嚴格地從人類的美德方面來對待每一位黑人和每一位白人。」此外，他還面臨著南方的政治困境。他渇望在那裡發展一個強大的共和黨。為贏得當時忠於北方的黑人投票給共和黨，他需要採取措施以幫助南方的黑人。不過像這些措施會給支持他的南方白人造成威脅。

1904年，西奧多羅斯福在寫給布克.T.華盛頓的一封信中，他闡述了在關於南方黑人問題上所要實現的目標。

「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有色人種的安全問題，乃關乎一個有責任感的正直的白人政黨的事，在該政黨內，有色人種應當有他的代表，但不應當據於主宰勢力一一在該政黨內的有色人種，就跟目前我所效力的聯邦政府里的情況一樣，應當佔據一定比例的職位，但大多數職位應當授予那些具有高尚品質的白人，他們會在法律面前保護黑人。」

羅斯福的繼任者，威廉·霍華德·塔夫特想要幫助黑人，卻未在黑人們中間激發起他們對他的信任。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伍德羅·威尓遜身上，他出生在弗吉尼亞州，於1913年就任總統。在威爾遜剛就職不久，他收到了一位叫托馬斯·迪克森的作者的來信，他在信中抱怨道「當宣布你要任命一個黑人來管理財產註冊部門裡的一群白人女孩子時，我感到非常憂傷。」威爾遜則回復道：「我們正在以應有的方式來應對那些現在在各部門工作的有色人種的勢力。我們正在努力一一且已逐步取得成功一一制定一項集中計劃，把他們都集中起來，在任何一個局裡將不會出現兩個人種混合。」各內閣長官仿效南方模式，制定了種族隔離計劃。作為總統，威爾遜卻未對他們的這種做法加以制止。種族隔離遂成為了美國的國家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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