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利需要鬥爭——《辯護人》觀後感】

【編注】本文系作者 邱祖芳 【微信號：刑辯前線（xianbianqx）】向「法律讀品」賜稿，作者系北京盈科（廈門）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律師，盈科（廈門）律師事務所刑事辯護中心執行主任，西南政法大學刑事辯護研究中心研究員/廈門基地執行主任，在此致謝。小編歡迎廣大「讀友」提出批評建議，更歡迎分享您的觀點和思想，來稿請發送至：leo1934@qq.com。

如果你是法律人，一定要看《辯護人》，不論你是律師，是法官，是檢察官，是警察，是法務人員，都會在電影中找到自己，並在現實中找到方向。如果你不是法律人，希望你去看《辯護人》，不論你是父親，是母親，是丈夫，是妻子，是兒女，當你的身邊出現寧佑碩式的律師時，請你理解他，支持他，善待他。

電影《辯護人》在韓國意外大熱，進入有史以來票房前十名。故事大概是這樣的，全斗煥依靠「軍事叛亂」上台執政後，為鎮壓社會反抗，警方與檢方聯手，主動出擊製造「國安法」案件，其中在釜山，就枉抓了幾名辦讀書會的高中生，刑訊逼供之下，做成自證有罪的口供，呈堂審理。

本來，法院和檢方已經與律師團隊達成默契，將迅速審判結案。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一樁「鐵案」硬給攪得漏洞百出。他被動接過這個燙手山芋，沒有想過要當英雄，可是，那種真正的醜行被他看到了，他被驚醒了，而良知一旦蘇醒，憤怒就像山火一樣不可遏止。

這個故事，本於韓國前總統盧武鉉年輕時的一段真實經歷。軍政府設套陷害學生，高中畢業的律師盧武鉉為學生做辯護，他提供的證據鏈堅硬如鋼，他在法庭上的演講感人至深，連法官和檢察官都為之動容。因此案，他一舉成名，為日後當選總統打下了基礎。

韓國在1948年建國，打底兒就是民主體制。這一點很重要。其後，雖然多次出現反覆，如李承晚戀棧修憲舞弊，朴正熙軍事政變獨裁，全斗煥鎮壓光州起義等等，但在漫長的歲月里，韓國人從來沒有停止過抗爭，而且是公開的抗爭。因為對於民主，他們是「守護」，這總要比「創立」容易得多，也更理直氣壯得多：我們本來就有的東西，憑什麼不還給我們？

因此，在影片中，律師還有當庭發言的機會而不會被直接關進監獄，外國記者還可以進入法庭旁聽而不會事先被驅逐出境。試想一下，如果這種涉及「國安法」的案件根本就不公開審理呢？如果那個來自軍隊的中尉根本不出庭做正義的證明呢？還有，如果辯護人宋律師的兒子不僅僅是遭到威脅而是真的遇到了不幸呢？

對韓國來說，即使是在最為黑暗的軍政府時期，法治的基本框架依然沒有被摧毀，法律人士依然有空間為捍衛人權而拼搏，儘管這空間一度非常狹小。說實在話，視死如歸的勇氣，真沒有幾個人具備啊。假如我們只有剛剛好的勇氣，那麼，就需要有尊重文明底線的敵人。再強一點的敵人，我們就崩潰了。兩相對照，我們才會更加深切地理解儲安平先生當年為什麼會說，自由的多少與自由的有無，根本是兩個問題。

與宋律師一起工作的辯護小組頭頭曾苦口勸阻宋的真辯護，宋強調法律的尊嚴，頭頭馬上頂了他一句：「現政權靠軍事叛亂上台，本身就是違法的！」意思是，這個惡的大前提，我們都不敢反對，又何必在小處糾纏細節呢？這種心態很典型，因為有更大的惡做遮羞布，我們就可以放任自己與骯髒握手，這就是所謂的「平庸的惡」。

但影片結尾，展示的是真實事件，直到1987年，就在漢城奧運會召開前一年，盧武鉉還因為人權辯護問題受審，當時，釜山市共有律師142名，其中99名義務出庭為盧辯護。也就是說，通過盧武鉉，感召已經真實發生。有先行者敢於犧牲，至少可以讓我們把自己的及格線上移，也敢於跟在勇敢者身後搖旗吶喊。

影片中，關於朴鎮宇案，最後結果是雙方妥協了。這就是法律。這種妥協是可信的，而且也宣示著一種健康的原則：社會進步就是在妥協中發生的。當然，電影也可以換一種方式，拍出另一種可能性來：宋律師不同意妥協，非拼個魚死網破不可。可那樣的話，就失去了對法律的基本尊重，而近於革命了。

在實際生活中，盧武鉉通過這樣一場官司，奠定了自己未來總統的精神氣質。邁過那樣一道艱難的坎，從此天地全然不同了。我們之所以很可能庸碌一生，就是因為一直沒有體會過那種精神衝破腦殼限制的大勇敢。總統也是平常人沒有錯，但他所承擔的壓力與重責，想一想，也的確會嚇跑不少人，沒有非常訓練，無以處置那種「高處不勝寒」，而盧武鉉的這次出擊，就是他自身生命力的大發現。

眾所周知，作為曾經的優秀辯護人，盧武鉉前總統最終用臨崖一躍，放棄了給自己辯護的權利。但從韓國文化角度來理解，他的自盡，恰恰又是最佳的辯護。

專制最邪惡的地方，不是剝奪了你的自由，而是豁免了你責任和義務！當不義寫入法律，反抗就是義務；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喪失了自由，你只能成為奴隸，忘卻了責任和義務，你將永遠成為奴隸！自由被剝奪已經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我們忘記了什麼是自由，忘記了捍衛自由！

律師的義務在於守護法律。作為人權律師時的宋佑碩更有資格回答這些問題：律師何以為律師？律師的義務是什麼？什麼是律師的尊嚴？成為朴鎮宇的辯護律師之後，他才發現他所處的司法環境之黑暗，法庭之上，他像一隻憤怒的獅子，孑然一身，孤獨戰鬥，法官、檢察官以及坐在他身邊的搭檔，都不是他的同道。他的腦海里浮現：在一個充滿了惡法甚至無法的國度，律師何為？法律人何為？

與惡法的鬥爭，最能考驗一位律師的智慧和勇氣。你可以承認「惡法亦法」，更應該指出，「惡法亦惡」，直指其惡，這是勇氣；依法搏擊，這是智慧。你拿《國家安全法》來搪塞，便以《憲法》《刑事訴訟法》反擊。假如對方一舉撕破了惡法的遮羞布，將政治系統切入無法狀態，宋佑碩只能上街了：當國民無法行使法律權利的時候，作為法律人，我更應當走在最前面，這才是真正法律人的義務。

一身白色囚衣的他，輸了自由，卻贏了正義，輸了現在，卻贏了未來！

33年後，釜山法院對「釜林事件」二審宣判，改判被告人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