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詩評家李元洛的一次微訪談

李元洛老師作為享譽詩歌評論界的大家，其詩歌評論為詩學界所看重；其「詩文化散文」，如《唐詩之旅》、《宋詞之旅》風行多年，為廣大讀者所喜愛。

中華書局2017年10月出版的《詩國神遊——古典詩詞現代讀本》是李老師數十年古典詩詞賞析研究的重要成果，體現出極大的體系性、包容性、開放性。全書分襟抱篇、構思篇、技巧篇、語言篇、風格篇，共探討了108個藝術問題，幾乎將古今中外詩歌理論悉數收入囊中。本書聯繫時代背景、詩人遭際、歷代評論，融入歷史沉浮、生命喟嘆、當下體驗，避免了一般詩詞鑒賞拘於文本的通病，極大地拓展了詩詞的內涵和外延。每個藝術問題援引歷代詩詞鑒賞名家詩論，呈現詩詞鑒賞源流，旁及西方詩論文論，引領讀者在傑作中尋幽訪勝。本書責編很好奇李老師何以熟知如此多的古典詩詞及理論，於是對其進行了微訪談，深感李老師之博聞強識觸類旁通，亦感耄耋之年的他仍幽默風趣詩心不老，特與讀者分享於此。

——對詩評家李元洛的一次微訪談

問：在您的諸多著作中，您怎麼給《詩國神遊——古典詩詞現代讀本》定位，它的獨特處在哪？

答：我的著作大體可分詩歌評論與散文創作兩個部分，它們各自樹旗為戶，分立門庭，在詩歌評論門庭中又可分為當代詩歌評論研究、港台與海外詩歌評論研究、古典詩詞賞析研究與詩歌理論的探索研究四個家族分支。《詩國神遊——古典詩詞現代讀本》一書屬於古典詩詞賞析研究的範疇，它與詩歌理論的探索研究最為我所自珍自重，是我的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我期待我對唐詩的一個別開生面的選讀之本能成為它的姐妹之篇。

它的特色概而言之：體系性、專題性、包容性、開放性、可讀性。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慧心的讀者自可對號巡視而有會於心。

問：從書中可見您的閱讀趣味十分廣泛，既有詩學本身的既深且廣的精研，又有歷史學、心理學、哲學以及音樂、繪畫、書法、攝影等諸多領域的涉獵。能談談您的閱讀嗎？

答：數十年的學術研究與後來的散文創作，我有兩點最為深切的體會，即：寧從一而專攻，勿旁涉而兩失；當專一以立基，博覽以兼善。

生命有限，學海無涯，通才難得，專才可求。大學時代我就立定志向，要成為新時代的詩論家，所以我的方向明確，目標清楚，以中國古典詩歌與新詩為中心，廣泛閱讀古今中外的詩作與詩論，而非心有他屬四面出擊，分散有限的時間與精力，最後一事無成。然而，「從一」與「專一」是指一生的「術業有專攻」。但專攻要有所成就，閱讀視野則不能狹窄與單調，而要廣泛地閱覽與兼有其他相關學科與藝術門類的知識，以濟自己專攻的術業。我的《詩國神遊——古典詩詞現代讀本》就是如此，我的詩學專著《詩美學》亦復如此。

最近在北京召開的《詩美學》研討會上，南京師範大學教授譚桂林撰述的論文即是研究此書的美學資源攝納，可謂深得我心。

問：《全唐詩》、《全宋詞》中的每一首您都過目了嗎，如果發現一首可圈可點的詩（詞），您是什麼感受？

答：《全唐詩》、《全宋詞》是多年來我案頭必備的寶典，我常常以懷素草書的筆意匆匆翻讀，也常常以歐陽詢楷書的態勢細細深研。每當我發現一首他人未提過的或很少論及的佳作，則轍有驚艷之喜與發現之樂。如南宋詞人林正大的作品即頗具特色，少人論及，其隱括范仲淹名作《岳陽樓記》的《括水調歌》，可圈可點，責編就將其選為《詩國神遊——古典詩詞現代讀本》一書的封底，可見有同好焉。

我選賞的唐詩讀本《李元洛新編今讀唐詩三百首》，有好幾首是首次入選當代的唐詩選本。每念及自己的首選之功，古人雖然已無法得知，但現代人的我總不免其喜洋洋者矣！

問：您從詩評家到散文家的蛻變，有著怎樣的契機，您享受這種蛻變嗎？

答：我原以為自己可以和詩論評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料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伊始就中途變心，「移情別戀」散文創作，其間的「蛻變」有內因也有外因，一言難盡，此處不從實一一招來也罷。

我當然於此不悔而且頗為「享受」，因為詩論評偏於理性與邏輯思維，散文創作偏於感性與形象思維，我由此證明自己能左右其手而左右開弓；因為詩論評雖然也應有自己的發現與創見，但畢竟是審他人之美，而散文創作則有前者不能代替的獨立創造的美的喜悅。喻而言之，前者近似於給別人打工，後者則相當於自己開店。不過，我的散文經評論家議定是所謂「詩文化散文」，如《唐詩之旅》、《宋詞之旅》、《元曲之旅》、《清詩之旅》、《絕句之旅》，等等。它們不但與詩一脈相連，而且其中仍有許多對作品的品評議論，所以我雖雲移情別戀，實在是舊情難忘，而藕斷絲連。

問：您的詩歌鑒賞聯繫時代背景、人物際遇和當下體驗，融宇宙感、歷史感、人生感於一爐，表現出深沉的生命喟嘆，您在寫作時是怎樣的心情？

答：我和古代優秀詩人，雖時空阻隔而不能目接，卻心有靈犀而可以神交，也就是在閱讀、重溫他們的作品時，與他們做心靈的交流與對話。我的有關文字，當然要書寫我對古代詩人及其作品的個人的生命體驗和人生感悟。如果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我也力圖貫通今古，回眸古典而心系當代，開掘、闡釋說不盡的古典的當下意義與現代價值，包括社會的、現實的、審美的和詩學的意義與價值。

問：詩國神遊幾十年，您覺得詩歌給了您什麼？您在詩歌中找到了知音嗎？

答：首先，我們所說的詩歌是古今中外那些真正的詩歌，而非徒有分行的外形而毫無詩質的偽劣產品，這種產品今日比比皆是，而且泛濫成災；其次，除了詩首先必須是詩之外，我所心儀的是那些優秀的、傑出的乃至偉大的經過時間與歷史考驗的詩作，而非由於人為的、功利的、權勢的操作而雷鳴的「瓦釜」。生也有涯，我慶幸自己在小小少年時就與詩結緣，已至白頭已老的今日。它給了我精神的寄託，審美的愉悅，靈魂的皈依，以及寫作生涯的美好廣闊的天地。

>>>找尋燈火永不闌珊的詩國家園

?李元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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