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冠軍到乞丐：為什麼他握得緊吊環，卻握不住人生？

06-03

這兩天鋪天蓋地都是阿嬌訂婚的新聞和艷照門的十年回顧，在新聞網站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我突然瞥見了前體操冠軍張尚武的消息。

他竟然還在地鐵口賣藝。

視頻中，一個簡陋的塑料碗，一個寫著「張尚武體操賣藝」的牌子，一張獲獎照片，這是張尚武的所有道具。看到人流涌過，來一段雙手倒立表演，每當有人扔下零錢時，他會深深的鞠一個90度躬。賣藝只是幌子，這樣的行為跟乞討，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當同齡人在為中年焦慮而困擾，糾結保溫杯里要不要加枸杞時，35歲的張尚武只能靠曾給他帶來無限榮光的體操在地鐵里討生活。

略顯滄桑和發福的他技能退步得也很快，體操隊時能做五十多個托馬斯全旋，七年前也能一口氣做20個，但現在只能做六七個。

有路過的老阿姨根本不相信他的身份，騙子吧？他哪裡像體操冠軍？倒立連一分鐘都堅持不了。

張尚武說，是那麼個意思就行了，都是為了生活，總不能讓我玩命。

張尚武的人生一直半途而廢，不知道到底是生活玩弄了他，還是他一直都在玩弄生活。他有過幾次機會改變命運，卻還是眼睜睜看著它們從眼前溜走。

2001年，張尚武得了北京大運會男子體操吊環和團體兩枚金牌，那是他人生的巔峰，彼時楊威、邢傲偉都是他的隊友。

但是很快，他就因為傷病回到省隊，由於和教練隊友的重重矛盾而賭氣退役，甚至還放棄了國家給安排的進入體育系統工作的機會，這是張尚武人生下行的開始。

退役後，他窮困潦倒，三萬補助津貼迅速被花光，兩塊金牌也被以兩百多元的價格賤賣，隊友的錢借了一個遍，最終再無錢可借，於是開始偷，還是從昔日熟悉的隊友偷起，東窗事發後入獄三年多。對於這個人生污點，張尚武也有自己的解釋：那時沒吃沒喝，都是被生活逼的。

七年前，地鐵站，體操冠軍賣藝的新聞一度讓張尚武成了網紅，被稱為「冠軍乞丐」，人們紛紛對他報以同情，施以援手，作為一個悲劇，他成了人們討伐舉國體制時最愛用到的例子。

張尚武也沒有放棄這次賣慘的好機會，他抓住媒體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己是怎麼做了體制下的犧牲品，因為落選雅典奧運會而成為一枚棄子，被教練故意練廢，在隊里被迫害……

但是昔日隊友陳一冰顯然不同意這個說法，他直指張尚武自身人品問題：借錢不還，膨脹自大，忘恩負義……

沒多久，張尚武接受了陳游標的邀請，入職江蘇黃埔公司，月薪上萬，卻在3個月後閃電離職，理由據說是不堪受氣，也有內部員工透露，張尚武完全不受約束，每天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隨後他回到北京與人合夥開高調公司賣枕頭，三個多月後又分道揚鑣。

很顯然，他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又沒有除體操外的一技之長，但卻也不肯低下頭，從最低做起。他總渴望不勞而獲的人生，最後就只能任自己沉澱到社會的最底層。

七年過去了，一切都在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張尚武沒有變，除了年齡長了，他回歸公眾視野的姿態依舊是地鐵賣藝。這一次，沒有多少人同情，甚至沒有掀起多少水花，體制終於不再為他的悲情人生背鍋，他需要給自己的人生找找問題了。

很多人不解，為什麼他不去正正經經找一份工作，做個健身教練多好，或者哪怕做個保安或者快遞員也是好的。答案是太苦了，健身教練自己每天就要鍛煉，連一分鐘倒立都不再能堅持的張尚武受不了這樣的苦，至於做保安和送快遞的辛苦就更別說了，他也不願被那樣的紀律約束。賣藝的收入最微薄，但也最自由，想做就做，想歇就歇，更重要的是還可以隨時隨地曝光在鏡頭之下，讓他享受被關注的快感。

他當然不會滿足這樣的人生，可是他也沒有能力再去為自己爭取其他更好的人生。

有網友這樣評論：

「吊環的落地、跳馬的起跳是何等美妙和燦爛的瞬間，體操這麼樣一個需要高度專註和意志力的運動他都能做到頂尖，為什麼到了生活中卻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弱者？「

我想起了曾經一個朋友聊起的他一個同學的故事，這個同學出身寒門，當年以接近700分的高分考進了北京一所985高校，是這個專業的年級第一，這是多好的改變命運的機會啊。

可是他既不擅長與人相處，也無心向學，而是沉迷遊戲無法自拔，黑天白夜打遊戲。最後遊戲沒打出成績，學業整個荒廢了，門門掛科被學校勸退，灰溜溜回到了老家，據說現在在一家工廠打工，生活異常落魄。

每每提起這個故事，這個朋友都儘是惋惜。他也曾問過和那個網友類似的問題：這麼變態的高中三年都能熬下來，為什麼卻在混混都能畢業的大學栽了？

我想了想說，高中雖然苦，但是有老師監督你上自習，考前有人為你畫重點，聽話的孩子都不會學得太差，再聰明些，就無敵了。但是大學不同，你不用再去「聽」誰的話，你需要自己安排好一切。

成年後，沒有人再能為你的人生負責，沒有人會再去手把手規劃你的生活，你需要自己扛起來。

我想起當年採訪前擊劍冠軍雷聲，他說自己非常珍惜在北大讀書的機會，訓練再忙，也從來不翹一堂課，包括選修課。他說這麼好的大學，這麼好的老師，這麼優秀的同學，這是學東西最好的時候。雖然後來的里約奧運會雷聲遺憾敗北，但是我相信這種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人生一定不會過得差。

但是張尚武從來沒有珍惜過擺在自己眼前的機會，他忙著怨天怨地，埋怨這個世界的不公平，忙著把自己失敗的人生全部推卸出去。

復盤張尚武一路走來的足跡，你會發現他的悲劇從進入體操隊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很少有體操運動員是出於興趣而選擇的這條路，因為這個項目太苦了，從小就要接受各種殘酷訓練，他們多數不是出於自律，而是高壓。在這個環境里，所有人都是被推著走的，一旦離開這個環境，除非你個人有強大的意志和嚴苛的自律，否則很容易就會失控，就像是突然爆裂的高壓閥。

對於自己的現狀，張尚武這樣說，「表面上我是做了一些轟轟烈烈的事，之後又回到了原點，但每一次經歷，都是一種成熟。28歲和35歲肯定不一樣，肯定要有變化。」

很明顯，他並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幼稚，可是你從他身上看不出成熟在哪，變化在哪，他的人生歷程彷彿定格在了2001年。

那年，18歲的他贏得了鮮花和掌聲。

不可否認，張尚武的悲劇命運與畸形的競技體育制度有關，但是走上犯罪和乞討的路絕非一句「體制問題」就能解決的，性格真的決定命運，是與生俱來的偏執和怨念，一步步把他推向了一輛失控的列車。

曾經的冠軍讓他登上了巔峰，從此他拒絕從峰頂上走下來，他活在這座玻璃罩里，儘管這個罩子已經脆弱得不堪一擊。

現在的張尚武還會在微博上經常轉發那些體育界名人的微博，按他的說法，他是在維護和這些老隊友之間的關係，可是並沒有人會和他互動，他還記得體操隊，但已沒人願意想起他。

直到現在，口口聲聲說要從自身找找原因的張尚武，也沒有真正做好準備踏踏實實開始自己人生的下半場。他把扭轉命運的新希望寄托在了熱火朝天的直播上，可是除了昔日體操冠軍的名號和連一分鐘都堅持不到的倒立，他還能拿出什麼？

我擔心消費了公眾，也被公眾再一次消費後，張尚武的人生會徹底失去翻盤的機會。

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更不可能叫醒一個不肯也不能從過去的榮光里走出來人，與其說張尚武缺乏生存技能，不如說他一直沒學會自己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