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書法的前途

許錫良

首先，我要聲明我自己的漢字書法不怎麼樣，但是，這並不是我對漢字書法的態度的原因。我以為在互聯網時代，漢字書法藝術，特別是毛筆的書法藝術是彌足珍貴的，但是漢字書法的前途卻是令人堪憂的。說到底，漢字書法沒有前途，也不應該有什麼前途。誠然，這對於一個有中國傳統文化癖好的人來說，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作為一種國寶級的藝術，一項有數千年歷史的古老的藝術，在這個互聯網時代，逐漸被人淡忘，被忽視，是一件既痛苦，又是必然要發生的事情。我想只要我們還在使用漢字，書法藝術就必然會存在，但是要像當年王曦之那樣，完全靠一手好字，贏得國際崇高聲譽，恐怕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甚至以書法為職業的希望也越來越小了。在這裡是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的。

問題出現在哪裡呢？就出現在書寫工具的轉變上。當中國文字還在用青銅器刀片作為書寫工具，刻寫甲骨文的時候，哪裡會有毛筆書法藝術呢？後來中國人發明了毛筆，用毛筆寫字的人多了，因此毛筆書法藝術就逐漸形成了。再後來，鋼筆、自來水筆、鉛筆的傳入，中國漢字又有了硬筆書法。但是，中國漢字的硬筆書法一直就沒有得到像毛筆那樣的殊榮。原因之一就是，因為硬筆書法傳自於西方，而且書寫方便，相比毛筆書法也更容易掌握。

中國傳統的毛筆書法是十分講究的，就像練拳法一樣，練字也是需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寫個毛筆字的時候，還需要專門的房間，以儲備什麼「文房四寶」——筆墨紙硯，一樣都不能夠少，否則就寫不成字的。自來水筆就沒有這樣麻煩。隨身攜帶，而且可以寫上數萬字，也不用換筆。中國自從引進鋼筆與圓珠筆後，毛筆的使用者就大大減少了。後來除了極個別書法愛好者外，使用毛筆的人也是越來越少了。

寫字越來越只是為了工作與生活的需要，而不是為了藝術的需要，這一點也越來越突出。但是，只要用手寫字，字寫得好壞，自然就會有人去關注，甚至還會作為一項重要的素質來考查一個人。想我高中時，我決定學文科的時候，有教導主任還來動員我去學理科，其理由之一就是：理科錄取人數多，容易考取，文科最重要的是要學寫得一手好字，因為一手好字就是一個人的門面，俗話說，字如其人。我的字寫得一般，甚至有點醜陋，但是自認為是有點個性的，因此也不就管教導主任的勸說，硬是決定學了文科。

在硬筆書法傳入中國之前，還有哪個國家（非用漢字的國家）會像中國這樣注重書法藝術嗎？據說用字母作文字的國家，就沒有書法家一說。他們也有書法藝術，但是確實是沒有書法家的。因為字母的寫法雖然也有講究，但是，那點講究實在成不了家。但是漢字就不同了，漢字的書法非常精湛深奧，漢字書法有如作畫，其奧妙無窮，會使人越陷越深。最後居然忘記了文字本來只是用來傳情達意，而不是用來欣賞的。

有些有書法癖好的人，乾脆只欣賞起文字來，而對文字有什麼作用已然不關心了。即使有了硬筆書法，毛筆書法也仍然有它的一大陣地。因為硬筆書法不能夠寫「大字」，只能夠寫「小字」，這一點，中國的「文革」時期也頗讓毛筆再次上演了一次轟轟烈烈的好戲。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在思想文化荒蕪的年代裡，卻練就了一手好字。以致現在這些「文革」中頗沒有文化的人，也能夠以自己一手好字去鄙視現在的博士與教授的水平。

據愛好書法的朋友介紹，毛筆書法可以使人心靜如水，能夠使人仁慈厚愛，可以讓人練就好性情，好涵養，拿慣了毛筆的人，就不容易去拿刀。可是，我知道，毛偉人的書法了得，號稱「中華民族獨一無二的毛體書法」，其原汁墨寶，已經在書法市場上賣出了千萬的天價。可是，這個人一直信仰「槍杆子裡面出政權」，喜歡「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其樂無窮」。

中國其實還有一個革命書法家——舒同先生，作為新生代，對他熟悉的人是不多了。可是，他的字是最早成型,並輸入電腦的。因此熟悉他的字的新生代肯定不少。他的字也是非常圓潤，筆走龍蛇，而且活龍活現的，以字如其人來看，此人一定是心地善良寬厚的人。

可是，其實他也是一個喜歡打打殺殺的傢伙。他是早在紅軍長征途中練就的一手好字，長征途中練字的方式就是刷寫標語。可見他一路不知道書寫了多少紅軍革命標語。曾經被偉人封為「紅軍書法家」。建國後很長時間在山東主政，思想很左，視人命為草芥，他主政的山東，是山東歷史上餓死人最多的時期。

領導字一旦寫得有點形，就喜歡到處題詞。據說胡長清做江西副省長的時候，因為字寫得漂亮，常常給人題詞或者題詩作匾，動輒就是好幾萬元酬金。後來他倒霉了，成了貪污犯，被槍斃了，那些當年請他題詞，花巨款買來的所謂書法藝術，竟然一錢不值，紛紛被當成垃圾處理了。可見，字還是以人貴，所謂書法藝術是非常次要的。因此書法藝術常常容易被權貴人物用來當成擷取橫財的遮羞布。

由此，我對當領導的人的兩種所謂雅趣也相當敏感：一是所謂的書法藝術，二是所謂的吟詩作畫的能力。我以為搞政治的人，一旦有了這些愛好，他的治下就容易變成災區。因為他們常常附風雅而誤民生，是一種可怕的雅腐。

中國的毛筆書法藝術的真正滅絕師太般的災難還是發生於中國進入了電腦與互聯網時代後。電腦與互聯網時代，是一個不僅沒有書法藝術，而且也是被取消了書法的時代。大家都只用電腦鍵盤敲打字，而且速度奇快，以十倍於硬筆，百倍於毛筆的速度，敲打著字，而且無論誰去敲打，都是一律的清楚明了。中國人，第一次需要靠自己文字的思想，而不是靠書法的藝術性吸引人們注意力的時代。人們也第一次靠欣賞文字里的思想智慧，而不是靠把字寫得像畫一樣美來吸引人。這究竟是時代的進步呢，還是時代的退步呢？

現在學校的教育，還在強迫老師要過「三字」關，即粉筆、鋼筆與毛筆關。是作為教師的基本功來要求的。語文老師有很大的時間與精力在要求學生把字寫得有形有色上。有些學生甚至在高考時因為字寫得不夠漂亮而莫名其妙地丟掉了許多分。因此，逼得有的學校還在學校開設書法課。我以為，對於那些沒有書法愛好的孩子來說，能夠把字寫清楚，就可以了，對於個別有書法藝術偏愛的人，才可以讓他們發揮書法藝術的天賦。

在互聯網時代，一個人會不會打字，打字速度快不快，準不準，遠比會不會寫，寫得好不好毛筆字更重要。因為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人們的交流與交往，顯然，更多是通過打字來實現的。將來不會打字的人，才是真正沒有文化的人。因為你不會打字，你就被電腦互聯網邊緣化了，進不了時代的主流。

現在的學校，如果能夠讓孩子通過打字來認字，來閱讀，可能會比傳統的掌握文字運用能力的方法更為有效。中國漢字難寫、難認、難辨，是世界文字中出了名的，這也曾經在中國新文化運動的「五四」時期讓一些憂國憂民之士，如錢玄同、胡適之類的新文化人物頗傷腦筋，因為人家的字母文字，只要讀到小學畢業就可以完全解決聽說讀寫的語言工具能力，但是，我們在大學裡還要上大學語文，因為語文的學習效率實在是太低了。

學了十多年的語文課，自己的母語能力還是半通不通，錯字錯句滿篇，文句狗屁不通。這多少是中國漢字本身的特點決定的。不過，自從有了電腦，只要會打字就可輕鬆「寫」出漢字，因為寫漢字，不必對漢字的筆劃要那樣注意，而且準確性要求也不再要那樣高，修改起來還非常方便快捷。

漢字難寫難認的這個難題，其實是隨著上帝把互聯網送給中國人後就解決了。我們現在只要會說，會打字，就不愁不會寫。期望電腦及互聯網在學校里普及，而讓毛筆書法藝術退場。或者只保留在極少數的有愛好的孩子那裡，這或許是一個新思路？

2009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