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咋說《紅樓夢》「趕了個晚集」？

張愛玲咋說《紅樓夢》「趕了個晚集」？

張愛玲把《紅樓夢》視為批判現實主義小說，說它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關於「起了個大早」，我在以前的隨筆中談過，現在來談談為什麼說是「趕了個晚集」。

首先，從文學發展的客觀現實來看，《紅樓夢》在世界現實主義小說史上是領先的，但它在中國文學史上卻是一座突兀而起的孤峰。

《紅樓夢》比歐洲最早的現實主義大師法國的司湯達(1783—1842)、福樓拜(1821—1880)要早出整整一個多世紀，比巴爾扎克(1799—1850)早出80多年，比俄國的現實主義大師果戈里(1809—1852)和列夫·托爾斯泰(1828—1910)也要早出一個世紀左右，但《紅樓夢》開啟的現實主義在中國文學中卻並沒有流傳開來。此後，當世界現實主義小說大批湧現的時候，中國小說卻長期沒有出現像《紅樓夢》那樣的作品。

《紅樓夢》是在清朝雍、乾年間出現的。當此之際，處於江湖和地下狀態的清代小說創作有過一段繁榮時期。《水滸傳》的金聖嘆評本，《三國志演義》的毛宗崗評本，《西遊記》的汪象旭評本、陳士斌評本，《金瓶梅》的張竹坡評本，相繼在這個時期脫稿、出版或流傳；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小說藝術發展的頂峰，歷史演義小說、英雄傳奇小說和才子佳人小說在這一時期也大量出現。最重要的是，吳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紅樓夢》，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兩座文學高峰。《儒林外史》可以說是中國諷刺小說的絕唱，而《紅樓夢》則是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奇峰。

但是，到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年間，中國小說創作卻進入了一個相當長的衰微時期，再沒有創作出偉大的撼動人心的傑作，作品的內容較少反映當時的社會生活現實，多是思想和藝術上都很膚淺、平庸的作品。雖然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刊印，幾年以後就開始出現了形形色色的續書和仿作，但這隻能證明《紅樓夢》的重大影響是存在的，而就思想和藝術而言，所有的續書和仿作根本不能望其項背。

直到晚清民初，中國小說創作才開始出現轉機。首先是以《三俠五義》為代表的各類武俠題材文學作品的出現，宣揚行俠仗義忠君愛國的核心思想，提倡愛國為民，反映了底層人民群眾的思想和願望。後來譴責小說的登場，也確實給這個時期的小說增添了光彩。這時候出現的《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遊記》、《孽海花》，描寫以官場為主，而遍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這些小說在藝術表現手法上也開始接受了西方小說的影響，呈現出一些新的特點。但是總的來看，無論從思想還是藝術上，這些小說都沒有達到《紅樓夢》那樣的現實主義高度。能夠和世界現實主義、特別是和俄國批判現實主義小說比美的中國小說，還是只有《紅樓夢》，只有《紅樓夢》才算是「趕了個晚集」。

其次，從文學發展的規律來看，《紅樓夢》之所以成為中國現實主義文學一座孤峰，當然跟文學的社會生態有關，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它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沒能得到理論性的總結和評介，沒有形成相應的文學思潮和流派。

我們知道，歐洲和俄國的現實主義文學的創作，是和文學創作方法的研究評論幾乎同時並進的。18世紀末席勒就系統地總結了西方文學發展中的兩種基本傾向，首次提出「現實主義」概念，界定了再現現實的現實主義與表現理想的浪漫主義這兩種基本的創作傾向。19世紀20年代，斯丹達爾率先提出了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綱領。以後，俄國的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等人進一步奠定和發展了批判現實主義的文學理論。在現實主義理論的指導下，作家繼承發揚了文學中的現實主義傳統，創作出了許多真實地反映現實生活、暴露資本主義黑暗的優秀的現實主義作品，逐漸取代了古典浪漫主義而匯成新的文學潮流。

但是在中國，《紅樓夢》出現以後，早期主要是脂硯齋式的批註評點，後來王國維雖然從西方悲劇美學的角度點評過《紅樓夢》，但並未涉及現實主義藝術理論，後來則陷入蔡元培胡適等自傳式的索引考據和影射的解謎，魯迅也只用中國傳統的「寫實」來看《紅樓夢》，沒有人從創作方法上加以探討和研究，當然也就不會成為中國作家自覺運用的創作方法，產生同樣流派的作品。

現實主義作為文藝思潮很晚才傳進中國，直到二十世紀初新文化運動後才被中國文學界接受，開始影響作家的創作。張愛玲把《紅樓夢》視為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可以說有先見之明。直到這時候，當人們用新的現實主義文藝思想回頭再看《紅樓夢》，才驚訝地發現它原來是那麼一座傑出的高峰，早就矗立在那兒。從這個意義上說，《紅樓夢》也確實是「趕了一個晚集」。

《紅樓夢》的「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既是中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一個奇蹟，也反映出文學創作的客觀規律。文學創作和社會發展不一定是平行的，但和文化氛圍卻是息息相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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