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石榴樹

聽媽媽說，我出生那年，爺爺就在自家院子里種了一棵石榴樹。

爺爺是位軍人，現已年近80，背不駝，牙未掉，偶爾還能騎個自行車大街上買點蔬菜做做飯，下午雷打不動地去鄰居家搓幾盤兒麻將，故很多人見到爺爺第一句話都是：「老爺子今年六十幾？」

年幼時父母忙於工作，故自我三歲起，便跟著爺爺睡，那時爺爺房間有台黑白小電視機，晚飯後他總會側躺於床頭，打開電視機，擺弄擺弄天線，看幾集電視劇。我睡在爺爺身邊，總也按捺不住好奇，假裝睡覺然後偷摸的瞄上兩眼電視，之後屁股挨上爺爺一巴掌，在一聲「趕緊睡覺！」的呵斥聲之後撇撇嘴巴繼而睡去。

年逢中秋之際，樹上早已滴溜溜的掛滿了果實，趁其未落地之前，得趕緊把已經裂開嘴的石榴摘下來，不然待其熟透，自個兒從枝頭跳下來，那可就虧大了！許是爺爺的石榴樹品種不錯，我家的石榴又大又甜，剝開皮，石榴籽兒一扣，放進碗里攢一攢，差不多了一下倒嘴裡，那滋味兒甭提多棒了。

爺爺不愛說話，爸爸和伯伯們都有些怕他，不過我不這麼覺得，他總會在我睡不著的夜晚用安靜沉穩的聲音講過去的故事，從他年少參軍，到弱冠之末毅然去了西北，在不惑之年回到故鄉，於知命之歲抱到了我這個小孫孫等等，經常是他故事沒講完，我早已呼呼睡去。

自打我上了小學，每天早中晚接送的任務，爺爺很自然就接了過來。每天一大早他就會做好飯再喊我起床，如果我懶床不起，他就佯裝生氣，嚇得我一下從被窩裡跳起來，吃過早飯，讓我坐在他的三輪車裡，慢悠悠地哼個小曲兒載我去學校，偶爾早飯準備時間過長，路上就會把三輪車騎得飛快，留我在後面心驚膽戰。三四年級時，我學會了自行車，此後，爺爺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做飯上，經常變著法的做點東西讓我吃。

大概2001年，爺爺去西北看望老朋友，前前後後讓我思念了一年，說來也怪，那一年樹上結的石榴寥寥無幾，僅有的幾個個頭大點的也不甜，吃起來讓我直皺眉。他回家那天跟媽媽串通好，偷偷躲在房間門後，待我放學回到房間，把書包向床上一丟，準備寫作業之際，突然從門後出現，我整個人都呆住了，然後就放聲大哭，若不是他及時把我摟在懷裡，並且給我帶了好多好吃的，我可是準備不理他十分鐘呢。

其實他身體並不好，高血壓，心臟病，前列腺，神經冠能症，白內障等等疾病折磨了他多久我都忘記了，只知道每天晚上他都需要像吃飯一樣吃一堆藥片，還總跟我講：「壯壯啊，你可得好好吃飯，經常鍛煉，別像爺爺一樣，老了一身的毛病，這些毛病都治不好的，我也不求能治好，能靠這些藥片維持著就行啦！」說完總會自己呵呵的笑。爺爺給我起小名叫「壯壯」，言下之意希望我能長的結結實實的，可惜我幼時吃飯挑三撿四，又瘦又小，好在沒得過什麼病，也沒落過幾個災，直到最近幾年，我才算是應了爺爺當年的願望，成了名副其實的「壯壯」。

說到心靈感應這個現象，我不清楚大家怎麼看，但是，在一件事情之後我是相信它真實存在的。上中學時特別痴迷網路遊戲，那時爸爸怕我進網吧學壞就在家裡早早的裝了一台電腦。某天晚飯後，媽媽出去朋友家，爺爺出去散步，我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玩遊戲，玩了一會之後不知怎麼回事，心神不寧，十分煩躁，遊戲玩不下去，任務都沒有做完就關掉了電腦坐在床上焦慮，過了一會這種感覺絲毫沒有減退，就撥打媽媽的手機，電話響了好久媽媽才接起來，然後似乎有些猶豫地告訴我，「爺爺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裡搶救…」我大腦一片空白，車禍？醫院？搶救？爺爺？掛斷電話，騎上自行車發瘋一樣向醫院趕。到了醫院，找到家人，隔著窗戶看到那個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戴著呼吸面罩，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身邊穿著白大衣，白口罩的醫生護士行色匆匆，我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止也止不住。那是我第一次深深切切的感受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將有可能離開你時的悲痛。好在，爺爺那次從鬼門關兜了一圈之後回來了，但是作為代價，身體里被打入了一根昂貴的金屬，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健步如飛。樹上的石榴花開了敗，敗了又開，幾年後的一個夏天，爺爺又能推著小自行車上街溜達買菜了。

為了求學，2011年我踏上了異鄉的土地，開啟了人生的一個新篇章，而家中與爺爺相伴的，是那棵跟我年歲相仿的石榴樹。每每回家，石榴樹或枝繁葉茂，或枯枝敗葉，爺爺總會把熟透的石榴放在冰箱里，待我放假回家時拿給我吃，石榴還是那棵樹的石榴，雖然已經不再那麼新鮮，但依舊是那個酸甜的味道。

近幾年家裡變故頗多，我也成了滬漂一員，自此故鄉不見了盛夏，也沒有了春秋。爺爺又去了大西北，我時常跟他通個電話，偶爾也會跟他視頻，沒什麼能比看到他身體無大恙更讓人欣喜的事情了。

前段時間回家，冰箱里還有石榴，小小的，剝皮嘗了一口，澀澀的，我想大致是因為已經好幾年沒有人爬上去摘了。石榴樹費盡一年功夫結出了果實，在最燦爛的時候卻沒人欣賞，這是一件多麼寂寞又可怕的事。

如今的石榴樹早已比我高了不知多少，每次回家我都會在樹下站會兒，想著石榴樹陪伴爺爺度過的那些日子。

雖然現在石榴樹少了爺爺的陪伴，但他還在那裡，用另一種姿勢站成了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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