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沉默

來自專欄可能的抒情

汶川

作者：陳可抒

一九七六年，我還是一顆脆弱的葡萄

身在青龍，安穩地躺在某人的體內，他有著

一頭害羞的捲髮，在一叢野草中站起來，又爬上低矮的被風搖晃的樹梢

去採摘一群堅實的蘋果，風吹一吹

就晃一晃，太陽在他閃爍的眼睛裡變奏光線

水溢出了平滑的井口，無數成群的鳥從秋天的發梢旁邊飛過，像一群詩篇

被埋在曠野，很美，他看了看日落

忽略了黑暗的來臨，在席子上把年輕的身體

平平展展地打開，這些細小的舉動平凡而溫和，沒有人前來通告這個

凌亂的清晨，如一陣急促的雨，把他敲醒

無數慌亂的面孔，甚至都發不出一聲簡短的喊叫

泥濘已經壓在肩上，親人已經跳進庭院，抱著牲口眼裡晃動著難過的淚水

一九七六年，來臨再次猝不及防

曠野的光環依然暈眩，奏響樂章的山巒，烏雲般移動著

來來往往的生命，幼小的花莖在混濁的泥土裡墜落和凋謝，水和糧食

遠離地面那樣乾裂的嘴唇，只是我已經

成為當年幸運的父親，再一次避開了呼嘯的大地

此時我略微平靜，坐在窗邊，空中飄浮著泥濘的雨，播音員沉痛的低音

帶有魚刺的刮擦，也始終無法打破死的沉寂

是的我扮演著父親，陷入沉穩的椅子，面對健康的愛人

從而更加疼痛和沉默，「領養他們吧，一個孩子，領養無數孩子中的一個」

無數孩子，他們是我虛弱的身體內部

閃著光芒的水銀，我面對著愛人如同面對多年前一顆紫色的葡萄

稍微一轉眼，他們就流下來

2008·5·19

沉默

作者：陳可抒

所有的瓦礫都出來了

因為所有的樓房都倒下了

灰色衣服的小女孩

憂傷地飛起來，在一片廢墟之中

她的眼睛像是流淚的寶石

照亮人們充沛的感情

而我不能坐著

和你們一起唱歌

我要靜靜地站立一會兒

懷念一棵棵參天大樹

.

所有的汽笛都響了

但是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

車輛趴在街上

像一群疲倦的石頭

他們都衰老了

吐字不清，微微地抖動

一個小男孩

指著水草

說讓我們把家園重建

在一個結實的地方

2008·5·19

註：2008年5月19日14時28分全國為汶川地震默哀鳴笛3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