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賣30億也挽不回周星馳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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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美人魚》有一個多星期了，早就想寫篇文章，但看到網上這麼多人又點贊又感動的，烏泱泱一片，讓我有點發怵。晾幾天，等消停點了，這才動筆。記得當天是和老婆和弟弟一塊觀影的（奇怪的觀影組合），中間睡著三次，上廁所兩次，笑了一次。笑是在片子結尾，上字幕的時候，我們相視而笑。那是一種輕鬆釋然的笑：尷尬的一個半小時戛然結束，影片直到在結尾處才向我們展露它的最大優點，那就是短。在該結束的地方立即結束，沒有像某些影片那樣，絮叨了兩個小時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從影院回家的途中，原想用社交媒體吐槽兩句，拿起手機，卻被微信微博朋友圈的刷屏給驚著了，滿眼的「欠星爺一張電影票」刷屏手機銀幕。我一邊關掉手機上的社交媒體一邊想：抽風嗎？這不就是部情節胡扯並且不好笑的爛片嗎？為何引起這麼多人紛紛裝模作樣秀情懷。周星馳江郎才盡多年，拍一部爛片本不奇怪，但確實沒有料到，會爛得如此徹底。其中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影片完全不好笑，另外，橋段幾乎都是與過去重複的，並且還重複得很不走心。有人說這是向過去致敬，真乃奇談怪論。從來只聽過向他人致敬，哪有自己向自己致敬的道理？硬要把創作力枯竭解釋為什麼致敬，這不是在維護周星馳，這是在當眾抽他大嘴巴子。我同一些人交換過意見，都認為這部電影不好看。認為周星馳的《美人魚》很爛的人，就我的人際圈而言，大部分具有如下的特徵：城市裡長大、有諸多不良嗜好、直男，並且，從小看周星馳電影，能倒背如流「一鄉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六藝，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膽」這類經典台詞。最後一點至為關鍵，因為只有長期的觀影才能賦予更靠譜的評論權。和他們一樣，我自己也曾是一個鐵杆星迷。不過，當年我們從不叫他星爺，我們會親切地稱呼他周星星。90年代，幾乎概括了我的整個小學中學時代。20多年前，我花錢買下了人生中第一張周星馳的電影票——周星馳和劉德華、邱淑貞出演的《整蠱專家》，看的時候自然是笑得很開心。當然，接觸周星馳最早其實不是因為這部電影，而是過去地方有線電視放過的一部香港連續劇《他來自江湖》。該劇由萬梓良和恬妞主演，周只在裡面演一個配角，但整部劇最出彩的恰恰是他這個很搶戲的配角。從此，喜歡上這個演員。從當年表情誇張的周星星到正襟危坐的政協委員周星馳，其間的時間跨度足足讓一代人從校園走向了社會、走向了家庭。隨著一代人的成長，周星馳演出的電影越來越少，最後乾脆不再出演，只做導演。我也漸漸不再關注他的電影創作。家裡的那套《鹿鼎記》系列、《逃學威龍龍》系列VCD，與諸多中小學時代的紀念品一起，被鎖在床腳落滿灰塵的箱子底下，不見天日。年紀漸長，三不五時回憶過去，周星星是重要的記憶線索。可是，為何他今天的電影已經變得讓我們這些老影迷覺著不好看，或者說不願看了呢？我想到一個很爛俗的說法：時移則事易。當我們談周星馳風格的喜劇電影時，其實我們是在談論一系列的香港電影。90年代周星馳的無厘頭式喜劇片，真正的作者應包括：王晶（導演《鹿鼎記》、《逃學威龍》、《九品芝麻官》、《賭俠》等等）、李力持（導演《唐伯虎點秋香》、《食神》、《國產凌凌漆》等）、劉鎮偉（導演《大話西遊》系列）、陳嘉上（導演《蘇乞兒》和《逃學威龍》系列）、甚至還有杜琪峰（導演《審死官》、《濟公》）。其實，那個年代香港出品的許多電影作品都帶有無厘頭的風格，在周星馳之外，劉德華、梁朝偉、張衛健等一眾明星都出演過無厘頭式喜劇片。我們甚至可以說，整個九十年代，就是香港無厘頭式喜劇電影蓬勃發展又迅速消失的時代。然而，這個無厘頭風格，也並不是憑空而來。回顧早期香港電影，除了傳統的忠孝仁義之類的主題，最主流的題材便是反映城市市民奮力打拚、體現《獅子山下》的小人物精神。說穿了，這也就是一種城市小市民精神。因此，說只有周星馳的電影反映了小市民情懷和小人物命運，絕對是不客觀的。整個香港電影都是市民電影，把「小人物」的頭銜安在周星馳頭上，屬於張冠李戴。及至八十年代，陸客偷渡來港者積累漸多，香港治安問題愈發嚴重。社會問題之外，片商卻藉此尋著了絕佳題材，香港的警匪槍戰片因此賣得火熱。周星馳剛剛從龍套身份邁入有台詞有內心戲的角色，就被李修賢提攜帶著拍過幾部警匪片。而這類流行文化的趨勢在90年代卻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我認為，這種改變是香港的無厘頭式電影流行的土壤之一，也為周星馳獲得成功提供了社會文化環境的前提。

90年代初期，陸港關係不妙。香港普通市民可以說對當時的大陸非常失望。1991年，由蔣志光、羅大佑演唱，林夕填詞的歌曲《皇后大道東》（電影《逃學威龍》的插曲），就很集中的體現出了當時港人的這種不安情緒。當時，距離香港回歸不過數年時間，而香港對大陸方面的信心可謂跌至谷底。所以，歌曲唱出了那句：「百姓也自然要斗快過終點，若做大國公民只須身有錢」。那些「中環精英」們見勢不妙，一拍屁股先移民了，然而搵錢不夠多，沒法子移民的市井小民該何去何從呢？他們內心的焦慮是今天我們很難去想像的。

▲ 羅大佑、蔣志光合唱《皇后大道東》

要說，這香港人還真是小市民的底子，憂國憂民的情緒基本上持續不了多久。很快，南巡講話一過，港資再次大舉北上，香港市民很快把自己的情緒從憂國憂民模式調整到「搵錢模式」。《皇后大道東》發行後第二年，在一張新專輯裡，羅大佑和香港組合軟硬天師合作了一首《親親表哥》。這是一首很接地氣的歌曲，裡面唱到：「快快手齊齊向北走」。北方為何處？北京之謂也。表哥為誰人？大陸之謂也。背後的潛在邏輯是，大陸好賺錢，大陸方面有豐厚資本，於是賺大陸的錢或者到大陸來賺錢，然後呢——依然是「若做大國公民只須身有錢」，移民了。說到底，還是沒信心嘛。90年代，大陸和香港在很多方面開始匯流，不僅是資本和商業，也包括社會文化。面對一個無可奈何卻又終將接受的結果，香港人即使心裡有話想說，其選擇恐怕也只能是諷刺和調侃。周星馳90年代的電影，不少橋段是諷刺調侃當時大陸人，周星馳本人也扮演過傻乎乎的大陸青年，例如《賭聖》里的左頌星。伴隨著民間的某種情緒，周氏電影里對於社會現象的挖苦、對於權貴的蔑視似乎愈發強烈，到90年代中期發展至頂峰。其中的一部神作便是著名的《國產凌凌漆》。試問這片放今天能播嗎？肯定播不了。不但這部片播不了，放到如今的行情，就算播播《審死官》、《九品芝麻官》也是很有風險的。

▲ 《國產零零漆》，主演周星馳，導演李力持

周星馳的電影，或者說周星馳參與飾演的電影，發端於80年代末，臻於90年代中期，毀於90年代末。此後，這種「吾從其諷」的怪誕風格歸於沉寂。剩下的，就只有小人物奮鬥、打拚賺錢的故事和俗套的愛情。這些是不是所謂的市民精神呢？當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並不完整，只能算是一種瘸腿的市民精神。市民精神的另一條腿，在於小人物身上獨有的冷眼旁觀和聰明。這種聰明勁兒能產生幽默，也能解構社會上一切故弄玄虛的嚴肅和道貌岸然。就像《鹿鼎記》里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劉松仁）對小寶（周星馳）說的：

「小寶，你是個聰明人，我可以用聰明的方法和你說話。對於那些蠢人，絕對不可以對他們說真話，只能用宗教的形式來催眠他們，使他們覺得所做的事情都是對的……所以反清復明，只不過是一句口號，跟阿彌陀佛其實是一樣的。」這樣子的台詞，在如今周星馳的電影中已絕跡。周星馳本人早從一個小人物混成了「總舵主」，不僅是總舵主，而且是政協委員。他已不可能再去解構什麼、批判什麼了。所謂小人物的命運，不過退化成了一堆成功學格言和愛情雞湯，滿足了大陸人民日益貧乏的精神文化需要。不客氣的說，他在當導演後出品的每一部電影，特效做的是真好，但那種無厘頭喜劇的感覺，那種由周星馳、吳孟達、羅家英和李力持等人共同演繹的喜劇的精氣神徹底沒了。這讓老影迷悵然若失，終於決定不再留戀周星馳的電影。我們總愛說那句話，時代變了，於是你要與時俱進。可是，周星馳的無厘頭電影，本質上是以解構為主，並且總是歡樂地解構，他是靠此起家的。如今他與時俱進，往前進一步的結果是：他和他電影里講的那些故事，塑造的那些人，恰恰是他當年的自己所調侃的對象。別看《美人魚》上映以來已狂賺30億，但這仍然沒能讓周星馳逃脫那個困擾所有人的可怕魔咒——他獲得了成功，卻也成為了自己當年鄙視的那種人，他說出當年絕對不可能去說的那些說教，認同了當年所反對的價值觀。這樣的情況讓人感到遺憾。毋庸否認，周星馳的電影，過去是拍給香港人看的，現在卻要拍給所有的中國人看。那麼他就不得不考慮到各地人民的審美需要和理解力，包括城鄉結合部的人們喜歡看什麼。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複雜棘手的問題。但它其實是一個純粹市場的問題，與電影本身已沒有直接關係。馮小剛說，現在的電影市場，就是一群稀里糊塗的人拍些稀里糊塗的片給稀里糊塗的觀眾看。他說得沒錯，但很多人我認為其實是在裝糊塗。現在就是這麼個時代，不裝糊塗有人會跟你聊，裝了糊塗反而容易掙大錢。但掙錢又是為啥呢——「若做大國公民只須身有錢」嘛。從這個意義上說，《美人魚》的「不好看」，恰恰是其最大的成功。因為老觀眾註定是要被淘汰的，假如老觀眾不能及時更新自己的審美趣味（即使他們認為時下的趣味就是傻子的趣味）。在此提個醒：如果你長年看周星馳的電影，並且認為《美人魚》是一部徹底的大爛片，那麼現在真的需要警覺了，因為時代正在迅速拋棄你和你身上過時的趣味……甘冒大不韙，寫下這篇文字，是為了保留一點我自己心中的周星馳，那個伴隨我青少年成長，貫穿著上世紀整個90年代的周星馳，他讓我懂得了什麼是市井人民的文化需求，也使我體會到通俗、或者說低俗的樂趣。可以說，那樣一個徹底庸俗、卻又調侃一切、隱約泛著市民精神的香港式無厘頭時代塑造了不只是我，也是相當一部分現在30多歲城市男士的性格和趣味。對我們而言，作為演員的周星馳以及香港，實則已永遠定格在了90年代，成為我們人生印跡里抹不去的一部分。20多年來，這是我為周星馳寫下的唯一文字。以罵他的方式來紀念他，旨在紀念一個世俗又不失人情味的時代、紀念一種業已消逝的市民趣味。如今這個資本統攝一切的蠻橫年頭，老派的幽默搞笑宛如前朝夢憶，空餘回味。廿年時光，周星星誤我乎？原標題：誰會認為《美人魚》是大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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