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不懂母親

文/張西流母親今年七十三了，說話時頭開始顫悠了，母親真的老了。母親生在偏僻鄉村的一個貧苦家庭，自小就沒邁過學堂的門，因而她認不出自己的名字。十八歲那年，母親嫁給了同樣大字不識一個的父親。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母親先後生下了我們兄妹四個。母親飢一餐飽一頓地挨著餓，用不足的乳汁和從牙縫中省來的粗糧，將我們一個接著一個餵養大。當初不知出於何種考慮，我們的文盲母親說服了文盲父親，一個接一個地送我們上學。那時候，分口糧和年終結賬均由工分的多少決定。為此，許多父母狠下心將尚未成熟的子女從學校里拉出來，下地幹活掙工分。母親卻不為所動，硬撐著讓我們安心讀書。這樣一來，我們家勞力少，掙的工分也少。父母勤扒苦做了一年，年底還倒欠生產隊的錢。記得有一次，父親發火了，堅決要求哥哥和我兩個小「男勞力」退學下地幹活，為此，母親同父親大吵了一場。最終結果是，母親用兩天兩夜的淚水，換回了我和哥能夠繼續上學。為了不讓我們挨餓，為了讓父親不斷煙酒，為了替我們交足學費，整天起早貪黑參加勞動的母親，常常去附近的醫院賣血換錢。剛開始，母親還瞞著父親和我們，等大家知道了並習以為常的時候，賣血養家，似乎成了她必盡的一項義務。小時候，兄妹幾個不懂事，當缺筆少本的時候，當望著好吃的點心垂涎三尺的時候，我們巴望著母親快去賣血。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心裡就會一陣絞痛。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兄妹四個都有了出息，過上了與時俱進的小康生活。也許，這是對母親最大的回報？父親脾氣暴烈，動不動就砸鍋摔碗。因此，母親陪伴了父親一生，也相互爭吵了一輩子。記憶中，每次爭吵都是以母親忍氣吞聲、含淚乾活而告終，因為母親心痛家裡那添置不起的鍋碗瓢盆。父親晚年疾病纏身，母親相伴左右，悉心照料。但秉性難改的父親並不領情，常常大動肝火。母親覺得委屈了，就躲在一旁落淚，哭過之後照料如常。特別是近幾年，父親病情加重，生活不能自理。同樣體弱多病的母親，成為父親延續生命的精神支柱。不久前，父親還是走了，沒有一絲痛苦、一絲牽掛地走了。母親抱著父親的遺體，哭得死去活來……是的，母親是文盲，但我們兄妹卻讀不懂她。也許，要讀懂母親，需要我們做子女的付出同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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