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李娟

06-02

草原--------------李娟

在心裡，我一直嚮往著草原。也許童年的我，心裡就養著一匹馬，它呼嘯著，奔騰著，從未停息。我渴望自己是草原上的牧馬人，騎一匹白馬，策馬揚鞭，自由馳騁。夕陽西下時候，跟著雲朵般的牛羊，背著落日回家。少年時，讀老舍先生筆下的呼倫貝爾草原：「六月人歸花滿地，隨時雨過翠連天。」今年八月，我第一次走進內蒙古的呼倫貝爾草原。年夏季的七八月，就是呼倫貝爾草原最美的季節。汽車賓士在草原上，窗外，青草如同碧綠的海洋，一直延伸至天的盡頭。不遠處，雪白的羊群，黑白斑點的奶牛，悠閑地踱步、吃草。天高雲淡，大雁在空中盤旋，幾朵閑雲，綴在湛藍的天空上，像童年吃的棉花糖，心一瞬間豁達明亮起來。原來，在山水天地間，人都還原成了大地的孩子，坦蕩、純潔、了無邪念。

汽車駛過一面大湖，遠遠望去，如一塊藍色的絨毯鋪在草原深處。這裡是呼倫湖了，有人說。原來，呼倫貝爾得名於「呼倫」和「貝爾」兩大湖泊。「呼倫」是蒙古語意為「水獺」；「貝爾」意為「雄水獺」，在古代，這兩個碧綠的大湖盛產水獺。這裡水草豐美，沃野千里，是草原先民們繁衍生息的福地。走下車，清新的風夾雜著青草的芳香撲面而來，令人一瞬間神清氣爽。湖是大地眼睛，它靜靜泊在原野上有億萬年了吧，沒有人知道。湖水沉靜如夢，有野花在水中照影兒。我蹲在湖邊，將手伸進清涼的湖水裡，水清澈得令人憂傷，光滑的石子清晰可見，水草搖曳著身姿，灰色的小魚穿梭往來，悠然自得。忽然，一群白鳥從草叢中騰空而起，在湖面徘徊、盤旋。輕柔的風吹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像是女子紗裙上的褶皺。陽光如金，水波溫柔，草原寧靜，靈魂安詳。人在湖邊坐下，也將塵世的煩憂浮躁全都放下，聽著風聲和鳥鳴，嗅著青草的清香，彷彿一瞬間回到母親的懷抱，人也要像小草、野花、風兒、雲影一樣，在亘古不變的原野上，安心地睡著了。湖邊盛開著一叢叢蘆花，潔白的蘆花飄飄，像女子茫然的心事。蘆花是從千年的《詩經》里走來的植物，在《詩經》里她名「蒹葭」，想起《詩經》里的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伊人遠去，只留下一個飄渺優雅的背影，在水邊默誦著詩句，有著淡然的哀愁，忘了今夕何夕。呼倫貝爾是蒙古族的發祥地，鮮卑人在這裡邁開向中原進軍的步伐。在巴爾虎蒙古部落，依然隨處可見殘缺的車輪，銹跡斑斑的頭盔，勇士們曾經佩戴的殘槍和佩鏡，彷彿還在訴說馬背民族驍勇善戰的往事。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行走草原，總是忍不住唱著蔡琴的歌《出塞曲》：而我們總是要一唱再唱，想著草原千里閃著金光，想著風沙呼嘯過大漠，想著黃河岸啊，陰山旁，英雄騎馬壯，騎馬榮歸故鄉----沒有什麼比在夏天的草原漫步，更令人舒暢喜悅的事了。因為，你的眼睛永遠望不到天際，看不到草和天相接的地方。草原上並不是平坦之極的，它有舒緩起伏的小山丘，像大海里的波浪一樣，一個接著一個。人總是忍不住爬上一個又一個碧綠的山丘，想要翹望更遠的遠方。雪白的蒙古包散落在原野上，彷彿綠毯上開著一朵朵白蘑菇。站在草原極目遠望，碧色連波，滿目青翠，連眼睛好像被青草染綠了，變得透明、清澈。草並不深，腳踩上去舒服而綿軟，如同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在草原上深處遊盪，漫無目的，自由自在。走累了，在草原深處躺下，靜靜聆聽大地的呼吸。湛藍的天空是雲朵的大床，白雲一朵朵懶懶地躺著、坐著、依偎在一起談天說地。一會兒，又追逐著風兒在天空里漫步，走走，停停。有時，晴空萬里，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顯得如此寂寞和孤單。有幾隻白鳥歡唱著划過天空，給藍天帶來一點生機。鳥鳴聲彷彿在湖水裡洗過了，一如初心。你躺在草叢裡看天，看來往的牛羊，你彷彿也變成了草原深處的一棵草、看天聽風，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了。

馬是草原上的王子，白色的駿馬，漫步山川，蹄如蓮花。馬兒驕傲地仰著頭，望著遠方，目光悠遠而安然。不遠處，有兩匹馬兒在遠處漫步、吃草、嬉戲，它們在陽光下交頸而立，彷彿一對相親相愛的戀人。我想起蒙古作家鮑爾吉·原野寫的：「如果馬兒會開口說話，吐露的畢是詩一樣的柔情。」我坐在草叢裡，看著一匹小小的棗紅馬，它忙著低頭吃草，有時，抬頭望著遠處的媽媽，健壯的四肢，棗紅色的皮毛閃著光亮。它長長的眼睫毛忽閃著，乖巧極了，眼波溫柔，像是我童年的朋友。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雪白的羊群像珍珠一般，一顆顆散落在青草上。它們氣定神閑，優雅從容，一會去吃青草，一會去親吻閃著露珠的野花。小羊兒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在母親身後，「咩咩」地叫著。它身體雪白，眼神溫柔，粉紅的小嘴剛剛親過青草，頭上的小角也長出來了，像頂著兩顆粉紅的葡萄，它用小角一次次蹭著母親的身體。小羊們彷彿從畫家夏加爾的筆下走來，從夏加爾的畫《我和我的村莊》中走來，農人扛著鋤頭回家了，遠處是童話般的小屋，門前有一棵開花的樹，羊兒睜著一雙純凈的眼睛，豎起耳朵靜靜傾聽，一曲田園牧歌正在原野響起-----風兒是草原最溫情的大手，她輕輕拂過青草，拂過駿馬，拂過牛羊，拂過湖水，拂過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花兒們的臉忽然覺得痒痒的，就忍不住咧著嘴都笑了起來。所以，草原上到處都是野花，有牽牛花站在草叢裡沖著你樂了，潔白的衣裳，深紫色的裙邊，濃淡相宜，畫家的筆是畫不出來的。黃色的蒲公英，粉紅的格桑花，白色的雛菊都笑意盈盈，風兒一吹，三三兩兩說著悄悄話。在蒙古包里聽蒙古長調，江河一般的惆悵，黃昏一般的蒼茫。雄壯又凄美，深情又遼闊，讓人想起清晨的薄霧，夕陽下的羊群，蒙古包前白髮蒼蒼的母親。我雖然聽不懂歌者的語言，但是，我明白他唱得都是眷戀：對故鄉、母親、愛情、戀人----黃昏時的草原，落日的餘暉將羊群、牛羊染成了金色，鬃毛飄飄的駿馬披著晚霞歸去。此時的草原，像一位慈祥寬厚的母親，安詳寧靜，淳樸溫情，等待著遠方的孩子。曠野無人，天高雲淡，亘古不變的原野，只有風聲、落日、羊群、馬背上的牧人。遠處，潔白的蒙古包正升起裊裊的炊煙。美麗的呼倫貝爾草原，像一幅靜謐絢麗的油畫。

編輯/製作/山的女兒999紫嫣模版謝謝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