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的政治版圖將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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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評論記者陳建利實習生鄧笑君
本月初，俄羅斯戰機開始空襲敘利亞境內的IS等極端恐怖組織。普京的戰略目的是什麼？為何在此時選擇力挺巴沙爾政權？這是否意味著俄羅斯重返中東，與美展開競爭？這一空襲會給敘利亞局勢帶來哪些變數？美國和沙特等國為何要極力推翻巴沙爾政權？推翻巴沙爾政權真的符合美當前的利益嗎？IS的力量為何近一年多來反而在不斷壯大，伊拉克和敘利亞的局勢未來會向何方演化等，就這些問題，南都專訪了中東問題專家，原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副院長，現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研究院院長李紹先先生。
俄羅斯的戰略目的
南方都市報(以下簡稱南都)：俄羅斯以協助打擊敘利亞境內的恐怖分子為名，10月份以來進行了多輪轟炸，背後的戰略目的是什麼？
李紹先：目前為止的評論不是很準確。有的誇大了俄羅斯的戰略意圖，說是俄羅斯在與美國爭奪中東的主導權，重返中東。其實，普京有很明確的目的，也有很清晰的認識，憑俄羅斯目前的實力，它不足以重返中東，去和美國爭奪中東。
但普京這次對敘利亞的空襲和干預，把握的時機和策略皆得當。俄羅斯的戰略目標就是要保住俄羅斯在敘利亞的既得利益。蘇聯解體以後，俄羅斯在海外特別是中東的利益幾乎全部喪失，碩果僅存的也就是敘利亞。敘利亞軍隊保持了俄式武裝，兩國經濟和人員的往來密切，類似盟友的關係，且在敘利亞地中海東岸還有一個軍港塔爾圖斯，現在由俄羅斯經營。普及就是要保證俄羅斯在中東地區唯一的據點———敘利亞的既有利益。
俄羅斯的這一利益在2013年也曾受到過威脅。當時美國借化學危機要干預敘利亞。普京看到美國也不想陷進去，直接進行軍事干預，於是，他四兩撥千斤，斡旋敘利亞交出化學武器材料，保住了巴沙爾政權和俄羅斯的利益。
南都：這次的情況類似？
李紹先：類似。今年以來，巴沙爾政權在反政府武裝，在IS恐怖分子的攻擊下，一直在退敗。先是在西南部丟掉了和約旦交界的邊境城市德拉，4月份丟掉了西北部的城市伊德利卜，巴沙爾政權現在能控制的領土面積已不到一半。伊德利卜丟掉後，拉塔基亞成敘利亞政府的基地，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
敘利亞的族群的分布是地中海東岸的人口主要是信奉什葉穆斯林的阿拉維派，是巴沙爾政權的主要支持者。再往東就是狹窄的拉塔基亞這塊，再往東的一塊狹長地帶主要居住的是基督徒。現在從大馬士革通往霍姆斯通往拉塔基亞，是巴沙爾政權的生命線，一旦大馬士革不保，巴沙爾政權可以退守拉塔基亞。不管未來巴沙爾是否會繼續當政，拉塔基亞都會成為一個阿拉維派的實體。
拉塔基亞受到威脅顯然是普京不願意看到的。普京未必是要保巴沙爾政權，而是要保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利益，而目前這利益是與巴沙爾政權捆綁在一起的。所以，在巴沙爾政權面臨頹勢時，俄羅斯要出面力挺。實際上俄羅斯早有準備，但契機的出現就是難民危機。難民危機出現後，歐美都非常難受，再加上一年多來，歐美在敘利亞和伊拉克境內轟炸IS也沒有成效。當然，除了開始一段時間外，其實也沒想真正打擊，沒真正打擊的原因是敘利亞和伊拉克現在的局勢太複雜。在這個背景下，俄羅斯出面空襲，輿論環境極其有利。
但這次俄羅斯的干預不是與美國對抗，而是迂迴地去尋找共同點，尋找合作，因為美國在敘利亞陷入了困境。在烏克蘭問題上，美俄是尖銳對立，這次在敘利亞問題上，俄羅斯是想尋求與美關係的交集，尋找突破。美歐雖然表面上對俄羅斯的空襲干預反應強烈，但更多的是姿態。俄羅斯加入敘利亞問題的解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為美國脫困。
美國當前的困境是打IS打不得，若真把IS打得落花流水了，怎麼收拾巴沙爾政權，美國沒有預案，歐洲也沒有準備。但不打IS也不行，敘利亞難民危機的直接成本現在由它們承擔，且在道義上也說不過去。真正消滅IS的最有效力量是地面部隊，但由於之前美國一直要顛覆巴沙爾政權，現在很難再掉頭和巴沙爾政權合作。但美國確實是現實主義，現在也在不斷放出風來，聲稱巴沙爾政權不是第一位的敵人，是壞蛋，但不是最壞的，最大的敵人是IS，即是為將來可能的合作找台階。
現在俄羅斯出手，力挺巴沙爾政權，會逼迫歐美對IS進行更大的打擊，也會促使沙特、土耳其等國暫時放棄推翻巴沙爾政權的念頭，這樣會形成更大範圍內反IS的聯盟。
美調整對敘的政策
南都：接下來會如歐美媒體擔心的，俄羅斯會出動地面部隊打擊IS以及反巴沙爾政權的武裝力量嗎？
李紹先：不會的。俄羅斯會與美國一樣，美國為打擊IS也沒有出動嚴格意義上的「地面部隊」，只是有某種特種力量介入。俄羅斯在拉塔基亞一帶，也有數以百計的特種力量，主要是保護其海軍基地，並不會真的以地面部隊進入。敘利亞是個大陷阱，這點美俄都很清楚。
若仔細觀察普京的動作，包括在處理與喬治亞、烏克蘭的危機，普京拿捏的都是非常準的，張弛有度，因為他清楚俄羅斯自身的實力。
南都：伊拉克的阿巴迪政府最近也表態，歡迎俄羅斯進入其境內打擊IS的武裝力量。
李紹先：阿巴迪政府當然歡迎，但俄羅斯不會進入，因為俄羅斯的利益在敘利亞，它沒有胃口也沒有實力深入到伊拉克。凡是真正打擊IS力量的武裝，阿巴迪政府是求之不得的。美國打了一年多了，但由於不是真心打擊，結果是現在IS控制的區域反而成擴大趨勢。
伊拉克和敘利亞的局勢是密切相連的，IS立國在兩國交界處，實際上伊拉克和敘利亞的邊界已經不存在了。100多年前形成的，在伊拉克和敘利亞之間的地中海東岸的政治版圖已經塌陷了。這兩個國家的命運是交織在一起的，將來在兩國的交界處會出現什麼國家、什麼實體，是不清楚的。兩國利益與共，巴沙爾政權的穩固是有利於伊拉克的穩定和領土完整的。
俄羅斯現在如此大的手筆出手，如果巴沙爾的政府軍還有實力，還如一年前一般，早就大打出手，對反政府武裝和IS武裝展開反攻，去收復幾個失陷的大城市了。現在的消息是俄羅斯炸了一周之後，巴沙爾政府在地面上才有動作，顯然政府軍的力量已經是比較有限了，不足以恢復到原來的控制領域。
現在俄羅斯的介入也不過是對敘利亞的未來帶來了變數，但敘利亞和伊拉克未來政治版圖的重建，需要大國的共識和妥協，也需要該地區的勢力，包括伊朗、沙特和以色列等的某種平衡。俄羅斯空襲後，伊朗很聰明，一直沒有動。但實際上，伊朗是空襲的最大獲益者，最不能容忍巴沙爾政權倒台的就是伊朗。因為若巴沙爾政權倒台，波斯人的勢力就被阿拉伯人徹底孤立到波斯灣了。
最符合伊朗利益的就是巴沙爾政權能夠恢復原來的版圖，但現在看，也不可能。現在什葉派的範圍主要集中在敘利亞、伊拉克和黎巴嫩，與海外國家以遜尼派為主的教派衝突，是伊朗可資利用的。這一地區的民族、教派和政權的衝突，極其複雜。
南都：就像美國幹掉薩達姆，結果伊拉克一盤散沙，加上解散國民衛隊，伊拉克新政府連維持基本的秩序都不能，才導致IS的壯大。美國為什麼不吸取教訓，非要一意孤行，顛覆巴沙爾政權，何況巴沙爾政權還是一個世俗化程度較高，統治較為穩固的政權。把巴沙爾政權顛覆掉，敘利亞也變成一盤散沙，這個地區更不好收拾，維持秩序的成本更高，這樣的亂局是美國追求的嗎？
李紹先：現在美國國內像這種反省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有些學者就公開質疑，把薩達姆、把卡扎菲推翻，結果是換來了更無序的部族仇殺和宗教衝突。現在巴沙爾政權在台上，能夠牢牢控制敘利亞的局面，比把巴沙爾趕下台也好得多。
但在2011年中東北非剛發生動蕩時，美國國內的聲音可不是這麼看，當時主流的聲音是「阿拉伯之春」來了，阿拉伯世界要走民主之路了。美國人有強烈的價值信念和衝動，有救世主的心態，認為其模式和制度是最好的，應該像全世界推廣。美國以它的價值標準，把「異類」劃為「邪惡中心」，敘利亞是美國眼中八個「邪惡中心」的一個，當然要推翻。此外就是受盟友力量的推動，像沙特等海灣國家，由於教派衝突和與波斯人的矛盾，以及與巴沙爾家族的世仇，也是極力要推翻巴沙爾政權。
但伊拉克的教訓在前，美國的政策今天變了。因為IS的前身也有部分是美國自己培訓的反巴沙爾政權的武裝力量，且現在反巴沙爾政權的多支武裝力量，成分複雜，很多都是與IS類似的恐怖分子，它們若上了台，更難控制，結果會更壞。所以，顛覆巴沙爾政權，已經不是美國第一位的選擇了。美國去年在敘利亞炸了一年多，並沒有轟炸巴沙爾政府的軍事目標。但畢竟騎虎難下，想與巴沙爾政權合作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實現的。轟炸中美國從來沒有通報過巴沙爾政府，基本是無視它。現在伊核協議簽訂了，美國調整政策的空間又增大了。
最壞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南都：敘利亞若變成一盤散沙，沙特等國真的會得益嗎？
李紹先：現在在阿拉伯世界的一個大麻煩，是沒有強勢的「領頭者」。阿拉伯世界傳統的強國或者說領頭羊是埃及、伊拉克和敘利亞。過去的領頭者是埃及，埃及與以色列單獨和平以後，影響力下降。之後主要爭奪領導地位的是薩達姆和巴沙爾阿薩德，沙特只是有錢，但影響力和實力都不夠。但阿拉伯之春後，埃及受內政之困，影響力下降得厲害，薩達姆倒台，巴沙爾政權又被不斷顛覆削弱，沙特就起來了，影響力非常大，包括現在埃及的軍方，都依賴於沙特美元的支持。沙特等海灣阿拉伯國家，不僅與波斯人有世仇，也有遜尼派和什葉派，王室政治和世俗政權的衝突，它的目的就是極力要把波斯人的勢力從敘利亞趕出去。
南都：現在IS本身也威脅到沙特等國的利益，在這個棋局中，各方勢力會不會合起來，把IS力量先打掉？
李紹先：IS的出現證明這個地區的秩序失控了。要想恢復秩序，必須打垮IS，這是共識。但現在的問題是誰主打，怎麼打，成本誰支付，各方力量還在討價還價，還在摸索中，現在還看不清趨勢。2011年阿拉伯之春時，很多學者認為巴沙爾政權倒台只是時間問題了，當時我就說，敘利亞不是利比亞。因為從位置上講，敘利亞是中東的心臟和中樞神經，一捅的話，四周都痛，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看得就比較清楚了。
可以肯定的是，原來意義上的敘利亞和伊拉克兩個國家將不存在了。當然，也有學者不同意這點。敘利亞不存在是顯而易見，巴沙爾政權再恢復原狀的可能性很低很低了，歐美不接受，沙特、土耳其也不會接受。就像2003年，伊拉克戰爭之後，雖有美國15萬大軍，但伊拉克的秩序並沒有穩定下來，就是因為戰爭打破了這個地區的平衡。過去薩達姆政權是阿拉伯人當政，是不允許什葉派上台的。但在民主投票下，由於在伊拉克什葉派人口占多數，它一定會上台。結果就是薩達姆力推的教派融合反而在戰後被更強的教派衝突替代了。結果是伊拉克戰後，伊朗的力量進來了，而被推下台的少數遜尼派人的背後是沙特等國的力量進來了。所以伊拉克才遲遲穩定不下來，才會有IS的壯大。伊拉克國家等於已經解體了，現在的版圖實際上一分為三了，另一部分是庫爾德人。庫爾德人的獨立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了。
敘利亞的未來政治版本會怎麼演化，現在看不清楚，可能需要10多年或更長時間的演化才能明確下來。現在看，局面已經失控了，但最壞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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