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是啊,朋友,你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一定是很辛苦吧

by 林夕

朋友在醫院驗身,抽了點血之後,還沒驗出什麼,忽然起了一身紅疹。醫生一時也驗不出原因,味只靠抗敏葯止癢。

朋友鬧得像個在溫室長大的小孩,呻吟聲中,甚至發出終極牢騷:我寧願多失幾次戀好了。

我聽著覺得有點好笑,病痛若由得我們選擇,可以等價交換的話恐怕更加苦惱。因為,頭痛時寧可腳痛,腳痛時又寧可心痛,是人之常情。

心痛時穿一雙據說對通穴道大有幫助的針鞋,走上一個小時就覺得失失戀簡直是怡情養性的小幸福,我知道有個人正是這樣做的。

不過鞋脫下來,穴道通了,心通了沒有,怕連當事人都弄不清楚。

人到身痕時,才會想到以病易病,以痛比痛吧。

於是我又扮起護士來,安慰朋友說:那最好不過了,以後只要你一想起身痕對失戀之苦可以免疫了。

我自恃是皮膚過敏症常客,又自以為是扮起醫生來:我身痕的經驗比你多。我對你的痛癢實在感同身受,我們實在應該同病相憐。別理它,會自然好起來的。

朋友不服:「怎麼能一樣?你過敏是因為吃了蝦蟹茄子,因果分明,起碼痕得心安理得。我現在是無名腫毒,你知道病因不明,在痛癢之夕又多添了恐懼之苦嗎?你對過敏有經驗,對成因心中有數,即是有期徒刑,我這個苦何時到頭啊,我連聊以自慰,倒數著苦難完結的遊戲都玩不成。「

我只知道《牡丹亭》中說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莫名其妙無緣無故而生,不是比知因為這點所以這樣更有趣嗎?有期徒刑要倒數出獄的日子,無名腫痛來無影也可以忽然去無蹤,連等待的滋味都省了。

你沒嘗夠在等待中度日如年么?你那麼喜歡對比,鄭月娥也說自己度日如年啊,你說她苦還是你苦。

朋友一臉不屑:「她是有因有果,何必當初。而且,她有高薪可拿,我的醫藥費怕也有一部分得進貢給她……」

「你看看,一說到這些,就忘了痛癢,你沒留意到你的手已經停止了那慣性的搔刮動作了?」

「對對,啊,轉移焦點果然是萬應靈丹,你就陪我聊這個聊到我睡著才走吧,你走了我百無聊賴,心癢難耐啊。」

我看這人簡直小題大做,不得不發重話:「我何嘗不想,可惜我連同病相憐的條件都沒有,還有大把工夫等著我回去趕,哪似你這閑人,吃了抗敏葯就可以倒頭大睡。沒有工作在身,病與失戀還是不幸中的大幸。你沒聽過忘掉愛,尚有多少工作失眠亦有罪嗎?長痕難顧啊!」

話真的不能說得太盡。

回去沒有多久,也沒吃過什麼,我竟然跟朋友得了一模一樣的癥狀全身無故紅腫,只是沒看醫生,只買了抗敏葯吃,因為的確如我所言,還要應付工作的死線。

無名過敏果然跟海鮮過敏不同,癢中還真的帶痛,腫起來的部分一望而知要待結了疤才會痊癒。

朋友,對不起,以後我也不敢隨便說什麼感同身受了。

每個人的痛癢是怎樣爬過自己的皮膚,只有自己才清楚。大同小異的病痛,僅僅那小異之處,也不是旁人可以理解的,與其以「你的苦我也受過,沒大不了」,不如簡單來―句話:「是啊,一定很辛苦吧。「

然後,最初是很辛苦地邊搔癢邊想,我的命才夠苦,連躺著受這罪的資格都沒有。後來,終於因為漸漸集中精神到不得不準時完成的任務去,想啊想,就忘了搔癢,無形中少受了十多小時的苦。

朋友,對不起,能讓你分神分心的東西因為可有可無,可做不做,無關痛癢因而不能止癢。

原來閑人也有閑人苦,原來負擔也可以是解脫,起碼是擺脫另一個負擔的靈丹。

誰比誰有福或更苦,原沒有準則,大家都辛苦了。

節選自《是非疲勞》/林夕

書名:是非疲勞

作者: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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