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寫的不是愛情，她寫的是人性

（圖）張愛玲與丈夫賴雅

有人說張愛玲是文學史上無處安放的作家。

這句話，是也不是。是啊！無處安放哈。世界上沒兩片完全同樣的葉子，那自然無法用一碗水去端平不同作家。魯迅的文學革命，幽默而深刻，沈從文的真誠自然，文字平滑流暢。同樣，莫言筆鋒老道，天馬行空，陳忠實回顧歷史，蕩氣迴腸。還有啊，余華在情，格非在腦，阿城大道至簡，王朔熱愛生活。

大家各有鮮明的特徵啊，誰與誰又是同樣呢？

不是。張愛玲從初出文壇就一鳴驚人了。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搶到了文學史的一席之地。既然有一席之地，也就有屬於她的位置。我今天思索的是，被港台視為宗師的張愛玲，位置在哪？為什麼，為什麼那樣安排？

粗談的話，張自己的話，就可以解釋了：我的小說，沒有很明確的主題。主題是要有的，自然也定會有，世界上的事，有看似乏味的，卻沒有毫無意義的，王小波不喜歡小說講主題，但他的心意，是不想強行為別人灌輸道理。

一棵樹立在院子里，尚且能尋出好多意義來，何況是人，何況是一生幾萬日，能自由移動，能動情，能說幾句瞎話的人。只要人是小說的意象之一，意義就很是會有。張愛玲的問題，是在不明確，這大約會有幾種情況，文字太深，體量太大，敘事太煩。對於她，又似乎難以如此解。

（圖）張愛玲，1920年09月30日--1995年09月08日，中國現代作家，原籍河北省唐山市。

張愛玲的小說，要是論文，不但不能發表重要學刊，甚至取得不了畢業資格。論文是要重問題意識的，你研究了什麼，為什麼這樣，結論如何？必須一以貫之，講得明白清楚。所幸張愛玲不是學者，是小說家，小說家沒有明確主題，不算壞事的，就像對紅樓夢的品讀是各有分說。

張愛玲受紅樓影響太大了，到年紀大一點，還把她的紅樓研究成果，撰寫成書，並發表了。她年輕時的小說，也都脫不了紅樓夢的影子。比如金鎖記的人物設置，老太太像賈母，二奶奶早時間像王熙鳳，大奶奶像李紈。尤其這女主，二奶奶曹七巧，商人出身，言尖嘴利，活生生的潑皮破落戶。對，還有個小姐，是像極了可愛的湘雲。加上張愛玲優美的文字，張是不浮華的寫作，她的文字，可以說好詞，好句，好段，好文。綺麗完美的語言，並沒有浮著的感覺。

金鎖記，被我稱作披著紅樓夢外衣的狂人日記。所以有這定語，是前邊的解釋。張愛玲的詞語，小蹄子，仔細你的皮，皆是取法紅樓。狂人日記的主題，鞭撻封建禮教吃人，眼看那書頁的邊角，盡皆寫著吃人。張愛玲筆下的曹七巧，生活在中國從古代到現代的過渡時期，既受禮教束縛，又受歐風美雨吹打。這是民國時普通人都親身經歷的。

曹七巧是個普通人，一個地地道道的市民形象，各種市儈，貪婪，愚昧的脾性，都一樣不落下。她又是貴族家庭的兒媳，經歷不至於太枯燥平凡。所以很能貫通上下。她愛三少爺，曾經勾引過他，只是那浪子也不為所動。

（圖）《金鎖記》是2005年06月由哈爾濱出版社出版的圖書，作者是張愛玲。

好容易丈夫婆婆死了，家裡分了財產，那三爺又來找她，她太聰明，沒幾句話就知曉那是來騙錢的，怒而潑罵，趕將走了。然後抽大煙，教女兒也染上這癮，纏了女兒的腳，然而又送著進學堂。瘋瘋癲癲罵了校長，害得女兒長安失了學，她還有點錢，她一無所有了。女兒也能繼承她那錢，女兒也同樣一無所有了。

故事的開始是三十年前，健康又狡黠的曹七巧在大家庭當少奶奶，老公是個軟骨症的殘疾。天上月亮很圓，三十年後，七巧瘋老病死了，女兒嫁不出去，女兒想戒煙戒不了，女兒一身惡習。她想有正常婚姻，有人愛。沒有。

月亮很圓，和以前一樣圓。什麼變化都沒有。張愛玲這篇小說，是中國文學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是她很早期的作品，是她能區別於張恨水區別於鴛鴦蝴蝶派的例證。裡面有如月如蠟燭，很好的意象，運用自然妥帖。裡面有好的不得了的細節和心理描寫。我常說，文學作品的好，分為兩類，內容的好，表達方式的創新。張愛玲是都佔一點，內容寫到社會寫到人，在那個時期把人寫的明了，寫出複雜。表達方式上，我想是近代人寫的最像紅樓夢的文字，不是瓊瑤和李碧華她們可以比肩。

但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誰能知？如張愛玲只留下金鎖記，大概文學史也會記得她，她可能會被作女魯迅來悼念。只是，她沒有，以後還有了大量創作，不同故事，不同人物，不同情景，不同嘗試，這讓她變得像今天複雜。在港台被視為第一流，在大陸卻和張小嫻擺在一面書架上。

（圖）張愛玲

傾城之戀是最著名的作品吧，和後半生寫的半生緣，既被算作張愛玲代表作，又傳播極其廣泛。影視劇不斷拍。半生緣且不說，我不認為它是好作品，張愛玲晚年病態了，文字也或多或少都淪陷，同學少年都不賤就像是敗筆。她獨居美國時，因為孤獨因為想太多，怕蟲子，內心空虛恐懼，各處搬家。這大抵是遺憾的，卻也貼合才女的一生，生命的底色是悲涼，張早年就戀愛不得意，有戀父情結，各種病態。天才總有些不能被理解的狀況。至於晚年更甚。

傾城之戀的解讀太多了。真的有一千種白流蘇，一千種范柳原。多說一句，現在文青所傳的愛玲句好多出自這部小說。范柳原對白流蘇講，你不愛我，在你心裡婚姻就是長期的賣yin。口水句吧。看到穿綠色雨衣的白流蘇，范柳原在漫漫雨中深情地說：流蘇，你像個藥瓶。你就是醫我的葯。還有白流蘇捶著范柳原的大胸口，嬌滴滴地說你真壞。范柳原中二病地來一句：如果你認識從前的我，你就會原諒現在的我。

一般的男人，喜歡把女人教壞了，又去感化好女人。

無用的女人是最厲害的女人。

這都是名句啦。有些人因而喜歡張愛玲的坦誠和率性。我不以為然的，且不說這些話的價值觀有多變態，我想這類的句子，瓊瑤寫了一輩子，當真是俗文學裡大大的不缺乏。大多數人說張愛玲寫的是愛情，有些專家說：張愛玲寫的不是愛情，你們錯了，她寫的是人性。第一爐香我是承認的，很好的寫人性的作品。

（圖）電影《傾城之戀》劇照

傾城之戀，就不敢造次亂說了。讀完這部小說，我深吸一口冷氣，然後汗毛倒束。一個叫白流蘇的上海離婚婦女，在娘家待了好幾年，自己的錢被哥哥花光了，她不得不找個行走的錢包。又常常不好意思，拖到二十八歲，娘家兄嫂嫌棄，巧的因故遇到歸國浪子范柳原，兩人對上了眼。范是富二代，設法將白流蘇移到香港，兩人開始有距離的花前月下。男的不斷說肉麻話，女的欲露三分，不斷調情。

一夜。范柳原給白流蘇打電話，表示愛意。白流蘇怒道：你不娶我，玩我。范柳原說：你不愛我。就這樣，白流蘇打算以回上海相威脅，結果威脅不成功，范柳原買票把她送回去了。回去後，她本想找個工作，又恐怕跌了架子，放棄念頭。

直到范柳原忍不住了，拍電報過來。白流蘇欣然前往，不行，以退為進不奏效，還是去當情婦吧，然後到香港獻了身。這下，貞潔沒了，心甘情願的。本來故事到這兒就沒法進行，怎麼辦呢？看標題，日本人攻打香港，香港淪陷，城傾了，在戰爭中范柳原跑回來娶了白流蘇。因為浪子回頭幡然悔悟也好，因為抱團取暖相互需要也好。終究是娶了，嫁了，大團圓了。又怎樣呢？

解讀多了去。有幾種可作代表。

世俗中兩個俗男女，一番相互利用的庸俗愛情。

白流蘇找穩定的飯票，范柳原找精神的愛情，兩個人需求錯位，終於因為香港淪陷而得以結合。

白流蘇是禮教毒害的庸俗女人，得不到真愛，即使黃金單身漢擺在伊面前。范柳原愛她，她不真懂。范柳原只得按她世俗的所需滿足她。

（圖）電影《傾城之戀》劇照

這些個解釋都大有走極端的嫌疑，可是又難以揣度張愛玲真正的心思，她是個內心裡奇奇怪怪的奇女子。以我看法，我願意是這樣，白流蘇要婚姻要穩定，要得到物質的永久保障，且以此為先。范柳原要愛情，要精神上的相互理解，也有相互挑逗，要生理慾望滿足，他怕的是結婚帶來的牽絆和不可預知的麻煩。

所以相處中總有錯位。白流蘇也要愛欲，也要男人，可生存是首要的，愛欲和挑逗是誰都能給的，活著最重要。范柳原想的未來，頭皮發麻。到傾城以後，互相需要的程度加強，兩個人便抱團取暖了。

范柳原所預測的不專心不愉快也必到來。只是時間問題，一到後他愛上別的女人。她也感到蒼涼，不過總歸是好的，有了一張嶄新高面額飯票。為這，傾了一座城呢！不見得有什麼偉大的。這不是什麼有意義的好。可確實並不壞。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

的確是模糊，語言是華美，造境是精確。可不知說的究竟是什麼？沒有物質就沒的愛情！傾一座城也不見得有愛情？知乎？知乎？不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