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爺爺，我爸爸和我老師在偷偷談戀愛！」

文 / 貓頭木有鷹 熊太行

看了一部電影叫《西小河的夏天》，在國產片當中很有點意思。

主角顧曉陽，1998年他剛10歲。

看著是個兒童片，其實講的也是一個院落里三代人成長的故事。

顧曉陽想進足球隊，但他爸爸不許，他爸爸是小學的教導主任。鄰居家鄭爺爺支持他踢球，幫他出謀劃策。

這時顧曉陽意外地發現，爸爸和自己的英語老師沈老師，可能有了婚外情。

我的領域是研究各種各樣的人際關係。一個道德楷模、戶主的動向，值得一拆。

下面內容有劇透，還是那句話：看完文章再看電影，你會看得更明白。

1998年的夏天，紹興的好天氣很多。

某小學教導主任顧建華老師（張頌文扮演），面臨人生的一個關鍵時刻。

校長把副校長辦公室鑰匙交到他的手裡，告訴他：我已經向教委提了，讓你下學期來接副校長。

鏡頭給了顧主任兩次特寫：

1、他接過鑰匙，在手裡緊緊攥了攥，有點發抖。

2、在進入副校長室之前，他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用鑰匙開了門。

看一個人器量如何，除了看逆境中他的對策，還可以看名利襲來時他的表現。

顧老師突然失去了平常心。

也不能怪他。

男語文老師是天生的政治家，1990年代許多幹部，從局長到市長都是從教育口提拔上來的。他一定會和自己的同學們比一比，不進則退。

顧建華在教導主任這個位子上已經幹了十年，兒子十歲，他當教導主任的時候，年紀不大。

想想十年前的顧建華：

年富力強，業務水平好，大家公認的有才華。

這個才子還娶了越劇名角楊惠芳，她剛給他生了個漂亮兒子！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卻日復一日重複著循規蹈矩的工作，從青年熬成了中年。

當然不甘心。

顧主任不能放鬆對自己和團隊的要求。

看見資深女老師的教案一年沒有變化，就直接提出意見，不講面子。

男數學老師想要和稀泥，被他一句話就懟了回去。

他渴望保持自己的生命力，渴望有機會能把耽誤的時光找回來。

如果這次順利當上副校長，中年人顧建華的未來，仍然有更多的可能性。

顧主任想要大幹一場的時候，妻子搶先一步告訴他：

我要去參評梅花獎了。

顧主任的妻子楊惠芳（譚卓扮演）是當地越劇團的名角，全城視線的焦點。

她來開家長會的時候，別的家長會對她投以追星的目光，崇拜程度跟遇到孫燕姿張學友差不多。

如此優秀的女性，同事們都覺得丈夫應該配合一下她的工作。

劇團領導來家裡跟顧建華溝通，希望他再多辛苦帶一下孩子。

這個表態有點傷人了。

這個家裡，楊惠芳當年是很仰慕顧建華的學問的，後來嫁給了他，也是覺得他是自己的老師、先生。

領導讓顧老師當賢內助，顧老師有好氣才怪。

而且孩子上小學，最大的任務就是跟老師的溝通，以及輔導作業。他爸是教導主任，所以這兩件事說到底是他爸在管。

想到自己也將面臨提升的重要時刻，顧主任對劇團領導的回應軟中帶硬：

「其實，學校的工作，也沒有你們想像得那麼清閑。」

妻子聽出來丈夫心中的不爽，趕緊打圓場：「哎呀你看你都不跟我說一聲，來來來，咱們敬顧校長一個！」

面子上過去了，但問題並沒解決。矛盾的種子，已經悄悄埋下了。

幾乎所有語文老師都是把自家兒子往國家領導人方向培養的。

顧建華對兒子顧曉陽非常嚴厲：

做作業要按時，吃飯要細嚼慢咽，看完電視新聞，給我把梗概複述出來。

顧曉陽喜歡踢球，而顧建華堅決不許兒子參加足球隊。

因為這是愛好，以後不能當飯吃。

以及足球隊意味著更多的臟衣服（游泳隊就好得多）和受傷，會牽扯父母的精力。

但顧曉陽跟鄰居怪爺爺老鄭勾結在了一起，認鄭爺爺當了師父。

還偷偷跑去酒吧看世界盃。

未成年人第一次進娛樂場所，顧曉陽在十歲就達成了！

顧建華找鄭老頭理論，結果老頭根本不鳥他。

壓力讓顧建華很焦躁，而副校長的魔咒，又讓他自我感覺良好。

實習女教師沈老師出現了。

「科班出身、英語專業高才生。」

不出意外，沈老師是杭師大英文系，馬雲的親學妹。

一上來就抱著吉他帶孩子們唱歌。

無論是《音樂之聲》還是《簡·愛》，中年男性越嚴肅，遇到這種活潑的少女老師就越動心。郭達老師也說過，如果你是董文學，一定會遇到艾音樂的。

沈秀娟老師教學沒經驗，但是挺會說話，顧老師給她洗了楊梅吃，她上來就說：「楊梅一洗就沒味兒了！」

然後看著顧老師「卧槽我完全不知道」的懵逼臉，再吃下去說，「真甜！」

幾次接觸，沈老師給顧主任帶來了錯覺：

有個年輕姑娘仰慕我（你想多了）；

她愛聽我的笑話（其實很尬）；

她願意接受我的工作提議（其實姑娘家裡早就安排好了）。

顧老師開始注意打扮（其實也就是各種領子的白襯衣），注意體型（收肚子），把每一次跟小沈老師的見面都當做一次約會。

約會的過程可謂四個字：慘不忍睹。

沈老師和朋友們組織了一個樂隊，在咖啡廳演唱，顧主任聽完姑娘唱的「青石板的街、老房子的夜」之後，提出了一個語文老師的經典之問：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背景啊？」

沈老師尬笑。

當年這一招追老婆管用啊，怎麼現在撩不動了呢？

他不甘心，帶著她去舞廳。

這是當年自己的決勝之所，主場。

顧老師應該是八十年代大學生中的交際舞之王。

結果更慘烈，顧老師被手滑的鄰座潑了可樂，親吻了沈老師之後，被沈老師當場拒絕。回來路上還淋了一身大雨。

這場約會還都被兒子偷偷目睹了。

顧主任的戀愛，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大家可以重點關注一下演員張頌文在洗手間里失魂落魄的那場戲，真好。

這就是中年危機。

我老了，我不再有性的吸引力了。

我很想哭。

沈老師的繡花手絹，被妻子發現了。

楊惠芳算是個心很大的人了，丈夫笨拙的精神出軌的狀態，漏洞百出，這個大女人撞見過幾次，看出了苗頭，但她可能覺得自己的丈夫還算個古板安全的人，都忍了下來。

她也許沒聽過王爾德的那句話：

生活的一切都和性有關，除了性本身，性關乎權力。

這位未來的副校長需要尊重、威風，他渴望的其實不是性，而是操控一個女孩子人生的那種權力和感覺。

梅花獎還得繼續競爭，楊惠芳內心極度痛苦。

在劇院里，她飾演的梁山伯控訴得格外起勁，眼睛緊緊盯著自己遲到的丈夫。

戲裡戲外，亦幻亦真。

演出結束後，沈老師面對顧主任。

「我不會留在學校工作了，我聯繫好了別的單位。是三中。」

1990年代本科畢業，能教中學。

顧主任才發現真相。

他覺得自己可以掌控沈老師的命運、前途，其實沈老師家的路子，比他硬得多（1998年還包分配）！

這時候顧曉陽也發出打破體面的一問：「那你為什麼和我爸爸去舞廳？」

媽媽在前面騎車狂奔，爸爸帶著孩子在夜色中吭哧吭哧地追。

這場自行車追逐的戲，所有的人都在漩渦里掙扎。

這個家不知道如何應對這場精神溜號、出軌未遂，沒法解釋、沒法說。

最後顧曉陽以任性失蹤（其實是跟爺爺跑去杭州玩耍了），轉移了爸爸媽媽的關注點，這個家，大家決定擱置爭議，把日子繼續過下去。

楊惠芳騎自行車回家，看見丈夫在河邊痛苦不堪。

顧主任的副校長位子沒有拿下來。

他坐在河邊，一時間悵然若失。

看見妻子的出現，他倚靠著她，哭了出來。

別覺得《西小河的夏天》是一部「顧主任的失敗史」。

張頌文對這個角色的把握非常好，他說「我覺得我這個角色，很不成熟」。

到位！

顧建華就是一個關係未成年人，一個大孩子。

校長用一把鑰匙就騙他幹了兩個人的活，快半年。

實習女老師，對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好意，就他一個人落入彀中。

妻子是本市名流，讓他去給校長和教委的同志送送禮、送送戲票（其實戲票比一般的禮物更得體，這裡面體現了自己的價值），而他臨陣退縮，「要送你送」。

我要是楊惠芳一句話懟回去：「我特么又不要當副校長！」

在權力的遊戲面前，他疏於準備，沒有研究過如何讓自己獲勝。

反而在獲得權力之前就想開始享受權力能帶來的好處。

真是一個任性的關係未成年人！

這場失敗之後，他開始改變自己單邊主義的行事方式，開始琢磨和考慮對方要什麼了。

他決定給兒子的足球入隊申請書上簽字：「不能影響學習。」

還來到球場邊給兒子加油。

談交易比強迫對方不做某事舒服多了，即使親兒子也是如此。

顧曉陽和顧建華都該謝謝鄰居鄭爺爺。

當父親自己迷失，給孩子施加各種壓力的時候，是鄭爺爺帶給了曉陽缺失的父愛。

鄭爺爺看著顧建華，可能也看到了自己當年倔強的影子：

「父子不和，天經地義。」

有些話，恰恰是父子之間最難啟齒的，他們會綳著臉，不說愛，不說思想，互相給對方提要求。

鄭爺爺不是父親，他可以放心地給曉陽當人生導師，告訴他世界的真相，幫他更好的成長。

「我爸爸很壞。」——顧曉陽。

「但是他畢竟是你爸爸。」——鄭爺爺。

鄭爺爺最終也在這段關係中找到了自己，跟自己的兒子和解，也從失去孫子的痛苦中解脫了出來。他決定去深圳和兒子一起生活。

彼此能從一段關係中受益，這就是一段好關係。

p.s

曉陽的主隊是義大利隊，偶像是皮耶羅。

鄭爺爺是巴西球迷，最愛羅納爾多。

1998年，義大利、皮耶羅、羅納爾多和巴西隊都很失意。

鄭爺爺傷心欲絕地說：「等不到他們奪冠，我就入土了！」

2002年，巴西隊奪冠，羅納爾多拿了最佳射手。

鄭爺爺應該都趕上了。

想想他手摸大光頭哈哈哈樂的場景。

就想說一句：

有世界盃的夏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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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太行：人際關係洞察家，得到 App《關係攻略》專欄作者，《西遊記》深度研究者。前雜誌主編。原創自媒體「就叫熊太行也行」創始人

貓頭木有鷹：熊太行的好基友，大學同系師弟。戲劇與表演愛好者。「就叫熊太行也行」常駐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