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劇宋方金：生產價值觀的行業，生產過程本身就反映了價值觀

前不久，編劇宋方金在一篇「卧底橫店一線實錄：表演，一個正在被毀掉的行當」刷爆網路，文章內容涉及到行業內一些年輕演員「濫用替身」、「天價片酬」等現象，以匿名橫店老演員之口透露出的行業畸態超過了大多數人的認知，諸如拍半年的戲主演到場15天速成，只用演出表情包，從不背台詞等不正當的表演行業「新業態」被繪聲繪色地展現在大眾面前。

宋方金與史航在上海思南文學之家展開對談。 澎湃新聞記者 陳晨 圖

3月18日下午，宋方金與另一位編劇好友史航在上海思南文學之家展開對談，主題是「影視行業究竟怎麼了」。兩位毒舌編劇就身處行業的所見所聞繼續深度吐槽和爆料。

中國小鮮肉正式進入兩億時代

小鮮肉的「天價片酬」在近期的兩會上也不斷被同行前輩們「聲討」，敢言的卧底宋方金在活動上帶來「一線情報」——「中國的一線「小鮮肉」演員片酬從上周起進入2億時代。

這話頭原是從編劇話題來的。在談論編劇處境的時候，宋方金透露國內一線編劇寫電影的酬勞是500萬，現場有觀眾感嘆錢多，宋方金隨機表示，上周他剛剛聽一個片方說起他們邀請國內某當紅小鮮肉演員，對方開出的片酬是稅後1億8千萬。製片方還價到一億三，小鮮肉嫌錢少沒接。「國內現在排前三的小鮮肉都是稅後一億五以上。到了那個數字，稅金的比例是非常高的，所以片方在這一個演員上的支出，就超過2億」，宋方金總結，「可以說從上周開始，中國小鮮肉進入2億時代。」再加上配戲的主演片酬支出就將超過三億。

這樣的數字能夠非常直觀地說明為什麼今天的一些影視劇粗製濫造，「全世界（範圍來看）影視的黃金比例30%是給演員的，當一個人拿走2億的時候，總製作費得多少才能保證不超過這個比例？中國現在沒有6億製作的電視劇。」宋方金說。

史航提到眼下被廣泛用於電視劇中的摳像技術，「怎麼那麼多摳像劇啊？為什麼要摳圖啊？因為這樣省時間省錢。」但同時史航認為，「摳像」是對粉絲極大的傷害，「本來粉絲就不喜歡別的東西，就喜歡看你，看到的還是假的。看影視劇本來就是給自己造夢的，結果人在最需要尋求安慰的場合，卻被最大程度地蔑視。」

同時，不止因為主演片酬剝削了其他環節的製作成本，一些演員不好好演戲更直接地對作品造成了傷害。宋方金談到，如今影視行業需要大量的青年編劇，因為有很多「活兒」需要人干，「青年編劇這個時候進入這個行業，錢是能掙的，但是很難有好作品。以前如果寫出一部好劇本，拍成一部好作品的概率是70%，現在幾乎很難，因為演員沒有時間。」

以前演員要修改劇本，現在都忙著修改自己

宋方金在影視行業從業多年，耿直的個性也沒少招惹是非。曾經他與宋丹丹合作《美麗的契約》，宋丹丹現場改詞，最後讓他和宋丹丹大撕過一場。如今因為宋丹丹在兩會上痛批「小鮮肉」，宋方金稱「又與丹丹老師身處同一陣營」。

宋方金覺得對於編劇們來說，有一種苦惱在於演員們總要修改他們寫好的劇本。「2014年的時候我們還執著於該不該修改劇本，現在想想，這是創作環節內的矛盾。但是現在很少修改劇本了，因為很多是替身在演，主演常常不看劇本，更不用說修改劇本了。他們熱衷於修改自己。」

這話引發現場觀眾的一片笑聲，兩位編劇繼續吐槽，例如在頒獎禮現場，發現演員們越來越像，都快認不出人了；某女演員因為整了微笑唇，永遠不能出現在難過的場合演悲傷的戲，這些例子荒誕又真實。

當然演員本人不改戲，但出於對IP的發掘和對粉絲的「尊重」，編劇們的劇本被拍出來已經完全換了一番模樣。史航說，「原來我們說編劇慘，但是最慘的是你寫的是一個樣子，拍出來是另一個樣子。就像看中國男足，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但是中國編劇更不幸，你看自己的劇本都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

另一件看似「荒誕」的爆料是一則來自劇組盒飯的小花絮，卧底橫店的宋方金表示，劇組盒飯分為明星餐、明星助理餐、主創餐和普通餐。「明星助理餐是排在主創餐前面的，我去劇組能感覺到嚴重歧視。」而如果拍攝現場有兩個小鮮肉，「會拼誰的房車大，拼保鏢人數。等輪到他們戲的時候，導演請他們出來他們一定不會出來，因為誰先出來誰就輸了。最後兩邊經紀人得約定時間，同一秒出來。」

這些劇組見聞都令宋方金感到氣憤，「生產價值觀的行業，生產的過程本身就反映了價值觀。」

宋方金與史航在上海思南文學之家展開對談。 澎湃新聞記者 陳晨 圖

行業自救不太可能，需要有關部門立法整治

「卧底文」火了之後，宋方金經常被媒體採訪問及「影視行業到底該怎麼辦？」對於這個大問題，宋方金表示，自己解決不了，但如果一定要被問，他希望能夠由管理者從立法層面予以整治。

「一條河裡的一條魚死了，那是魚的問題，一條河裡絕大部分魚都死了，那河有問題。」宋方金認為，改變當前影視環境是當務之急，「收視率造假、點擊率造假這些事我們沒辦法。《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號稱日點擊量15億，中國網民總數才7億。」

對於大眾審美的話題，史航表示，「我們不是擠兌小鮮肉，只是在做事的時候，要考慮職業影響力。他們可能要佔據一代人的童年記憶，更年輕的人會以為這就是天花板，藝術的高度就是這樣，這是非常可怕的。可是現在創作者由於倉促、草率，都無所謂，把原來有的東西都丟掉了。」

宋方金呼籲立法，並表示，電影行業的立法會規範票房注水、透漏瞞報等亂象，但電視劇領域虛假的收視率讓電視台和平台瘋狂追逐大IP和小鮮肉，「今天中國電視劇導演里幾乎數不出三個能決定演員的。演員全是平台決定的。說這個行業怎麼辦？想要變取決於政府是不是要整治，要靠行業自救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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