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絕對會導致判斷力下降

 李安科  我以我的親身經歷和體驗來回答這個問題：貧窮絕對會導致判斷力下降。

我先簡單介紹下我自己：男，今年40歲。家裡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我們12歲時沒了媽，18歲時沒了爸。

在我初二那一年，老爸把我和哥哥叫到一起，說：娃，我看你們倆學習都不錯，但你們要一起都念高中考大學，我怕是供不起啊。你們中間得有一個人考中專，這樣以後就能供另一個念大學了。那時我哥學習巨好，數理化特別拔尖那種，他說，那我考中專吧。可能有人還不理解當時從初中考中專有多難，但在我看來，那時能從初中考上中專的人，讀高中考個名牌大學是不成問題的。我老爸就這樣高瞻遠矚地，壓縮了我哥的未來，把這未來轉到了我的身上——果然在我考上大學那一年，哥哥也從中專畢業了。

我上大學時靠親戚和剛上班的哥哥給錢，但那點兒錢只夠交學費，日常生活非常困頓，所以大學時我一直做家教，寫文章掙稿費，等等。但說實話，這麼折騰得很累很歡，所得也就僅夠吃飽飯，還得一直拿學校的特困生助學金。好在上學時沒什麼大事，能吃飽就不錯了。

記得大學時過完了英語四級，班上同學有準備考六級的，有在選第二外語的。我就想試著自學下日語。於是買了日語教材和錄音帶，感覺很有趣，學得也很快。但有一次把隨身聽和磁帶耳機落在自習室的桌肚子里忘了拿了，回去找也沒找見。那個索尼隨身聽是我攢了很長很長時間的錢才買的，記得當時是96塊錢。我短時間裡不會再買得起了。所以，放棄了自學日語，連英語也不學了。直到今天，我仍然留著那兩本上下冊的黃封皮的中日交流初級日本語教材。每次看到，心裡都會被針扎一下。

臨近畢業，大問題就來了。我那時非常想考研究生，而且是想考北京電影學院的研究生。當個電影導演是我的夢想。可是我能繼續學習嗎？絕對不可能。我得先養活自己。於是找了工作，上了班。隨著年歲成長，你會發現夢想的遺落是最悲哀的事情。被貧窮綁架的孩子，沒資格作夢。

上班後，和同齡人相比，我的工資一向都還是可以的。我深知窮人不能犯懶，要不然就得要飯去。所以我工作一向努力。後來北漂，在一家軟體公司上班，老闆和同事都管我叫「拚命三郎」。

那時，錢不夠花的困境，比上大學時沒有固定的經濟來源還要來得劇烈。奶奶、哥哥、弟弟都在老家，我得按月寄錢。尤其是弟弟，因為當時家裡所有的錢都在供我念大學，弟弟只好輟學，在外打零工。我一直覺得虧欠他很多，凡是他要錢，我都會給，但我也掙得不多啊。那時在北京很西邊四季青的小煤廠村租的新蓋的小房子，剛住進去的時候，早上起來一摸被子，上面還有水珠呢。每天要騎一個半小時的自行車上班；從來不敢吃什麼好的，跟女朋友一起，總在最便宜的路邊攤上解決……

我給老闆提過好幾次加薪，前幾次老闆都答應了。我一個在公司做了還不到一年的人，薪資很快就比幹了四五年的同事還要高了，這一方面是因為我能幹，另一方面是老闆仗義，理解並同情我的處境。但是，錢仍然不夠花啊。這個長期無法得以解決的問題，經常會讓我的情緒不穩定，也就不要提什麼幸福指數了。

當時適逢互聯網大潮，新興的公司四處挖人。當時我根本分配不出思考力，去想跟隨一個公司慢慢發展，陪著公司成長之類。有公司給我出一倍的薪水，那還扯什麼扯，當然立即走人嘍。後來的那幾年，我就在各個互聯網公司之間跳來跳去，只要別人給的薪水比現在的高，不管是高500還是1000，我都會毫不遲疑地跳槽。沒辦法，窮怕了，沒有判斷力了。因為毫無依靠，還有性格因素，我面對的問題，往往都不是耐得住耐不住貧窮的問題，而是多100塊錢總比少100塊錢要好得多得多的問題。

那個跳來跳去讓朋友們眼花繚亂的時期，我還是賺了點錢的，在北京買了棟房子，交了首付。然後呢，又窮了。不但窮了，還成了房奴。

而我在北京第一家公司里的某個同事，從那時到現在一直呆著，公司上市了，他也資產上億了。

剛買完房子不久，老家裡出了一檔子非常破的事兒，我作為家裡的成年男人，必須出面解決。這一件事情，讓我差點把剛買的房子給賣掉。雖然後來終於沒有賣掉，但我借了足有30多萬的外債，身邊能借錢給我的朋友我都給借空了（他們都是我的恩人）。有個朋友很仗義，他是向身邊的朋友借了錢然後借給我的，而後來急用時，我又不能及時還他，這對我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刺激——到現在見到那位朋友，我都心存愧疚，不能正常與他交往了都。

而這時候，我所在的行業，到了什麼地步呢？就是那種你在一家公司好好乾，分點期權，然後等著上市套現的時期。有牛逼的朋友，到今天能趕上三家公司上市，而且都作為骨幹，分到不少期權，現在也資產過千萬了。那時的我，還在為哪家公司能每月多給1000塊工資就跳槽呢。因為窮，我沒了什麼思考、判斷和什麼高瞻遠矚了，只能鼠目寸光看著眼前的現錢。

窮人就是這麼玄妙——時而他很輕信，比如我在跳槽的時候，很容易相信新老闆；有時候他呢，又很固執聽不進別人的話，比如舊老闆跟我說好好乾一定給你發大把期權的時候。

就在我費盡心力，花了兩年時間，差不多把外債還完之後，我碰到了一個很好的創業機會，我提的點子並寫的商業計劃書，和哥們一起，拉投資。投資人非常信任我，要給我投300萬，佔30%。但有一點，我作為大股東和創始人，不能給自己開太高的工資——我在商業計劃書上，給我這個職位開的是每月1.5萬。後來我探了下口氣，他說，不拿工資最好，要拿，不能高於8000塊每月，別的投資人在這種情況下，會要求創始人也得至少投個三五十萬的，而他沒那樣要求我，已經足見誠心了。

結果呢，我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下，覺得那樣我們一家沒法過。孩子要上學，家裡有房貸。倒是剛給老婆買了輛車。如果不買這車，那我還是可以投入到這創業中去的。但現在，我能跟老婆說這樣的話嗎？絕對不能。為了老家的事兒我們欠了那麼多錢，她沒有阻攔過我。我的每一分困頓與難過，她都是與我共同度過的，絲毫沒有怨言。自從與她相識、同居、結婚、育子直到那一天，我的貧困她都有份承擔，給我慰藉。沒有她，我或許都走不到這一天呢。那我怎麼跟她開口，說不該買這車？所以，我就跟合伙人商量了下，說我退出了，不創業了……

說話這就到了2008年，我這不安分啊，和朋友核計創業，做了個垂直網站。這幾年來攢的錢，我都投進去了，小50萬。但是失敗了。家裡又窮了，好在沒欠外債。失敗的原因是大股東承諾的錢沒到位，碰上次貸危機，他的其他生意發生變故，無力顧及我這塊了。這次傻逼創業事件之後，我跟老婆承諾：以後如果不給家裡存下能夠生活5年的錢，我絕不去創業了。

因為貧窮，你就不相信自己有特別好的未來，會謹小慎微，會把眼光放到很短很短的眼前。我後來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公司獎勵了一點股票，需要我花一點錢去買，但不用出現金，可以從年終獎裡面扣除。因為我那時在這公司做了還不到一年，年終的時候財務一算，我的年終獎還不夠支付這批股票錢，差多少？差50塊。大老闆在夜時7點來鍾給我打電話，問我要年終獎還是要股票？我真是多年來窮怕了的慣性，覺得啥都不如現金可靠，順口就說了句：當然要錢啊。我得拿錢回去過個好年呢。現在，這公司的股票已經是那時的6倍了。（當然，我那時在這公司做的也是短期打算，也有這因素在。）

兩年前，有位認識了兩年的朋友發微博問我，我一直覺得你在圈裡很厲害啊，一直很佩服你，一直覺得你會有很高的成就，但為什麼你一直混不起來呢？是啊，我也想過，為什麼混不起來呢？根上的原因就是貧窮。快脫貧的時候，來個變故（老天砸來的和自己招惹的），復歸於貧窮。折騰這麼幾次，時間沒了，心氣沒了，也就信命了，覺得自己就是個窮人的命，擺脫不掉。

古時候打仗，都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而對陣之時，很多著名戰役都以焚燒對方的糧草為著重點，糧草跟不上，軍心就渙散了。把我走過的這四十年比作一場戰爭，那我就是一支一直糧草不足的軍隊，所以只能做一個胸無大志、不想明天的流寇了。

當然，這裡也有我性格的原因。我性格急燥，到現在為止仍然是個不大容易和人相處的人。但我這性格是怎麼形成的呢？還不是因為貧窮么。直到現在，我發現，我仍然不能從從容容地去想一件事，一直是邊干邊想。而且還有個爛毛病，因為沒錢，所以想掙錢，掙到了錢，就不大珍惜錢。看到傳記說，馬拉多納小時候也窮得叮噹響，後來掙到了大錢，就把錢塞進鞋子里踩，報復。這事兒我早先也曾做過——做了個兼職，幹得不錯，人家給了一萬塊現金，高興啊，都不知道放哪裡，拿在手上怕被人看見，塞在兜里怕丟，早上起來的時候，把這錢塞進鞋子里，狠狠地踩了好久。嗯，我是個變態的窮鬼。

好在我覺得，現在的我還是有希望的。我雖然缺錢，但好歹我還能憑本事掙點錢（忽然想起「千金散去還復來」的豪句，不由得吐了口痰）；折騰這麼多年，過了那種為了500塊錢就捨棄仁義的老闆、合作得還不錯的同事去跳槽的階段了；也能仔仔細細去想自己需要啥、適合去幹啥了。現在正在小心翼翼地從事當中，並且自認為前半生因為貧窮而狂燥不安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祝我自己好運，也祝其他的窮人好運吧。

補充======

這也算自曝家醜了吧，哈哈。不過我的出發點在於，把我的二逼經歷寫出來，讓大家處在類似的情況下，可以做出更好的判斷。至於我的個人發展，貧窮是給我設了很多限，但現在想來，當時只要思考力充足，其實是可以避免走彎路的。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