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的兩個版本

《金瓶梅》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以一個富豪家庭為題材的白話小說，開拓了中國古典小說的新領域。小說問世已四百年了，自清代開始即遭禁，原因就是被視為「淫書」之故。但在「金學」界內，還是有不同看法的。

一種觀點認為《金瓶梅》是一本犀利的「影射小說」，作者借宋朝人說明朝事，大膽暴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具有十分難得的政治價值。第二種觀點認為《金瓶梅》是一個形象的「宗教文本」，虔誠宣揚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理念，具有懲惡揚善的社會價值。第三種觀點認為《金瓶梅》是一座豐富的世俗資料庫，大量展現了明代的世俗風情，具有非常珍貴的人文價值。

我認為《金瓶梅》只是一本世情小說，但它確實不是一般的世情小說，是一本「奇書」，奇就奇在迄今為止，人們還沒有真正讀懂它。如果沒有讀過此書，我建議他多看看金學家們的各種觀點，然後回過頭來細看此書。

《金瓶梅》在明代就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明萬曆年間的《金瓶梅詞話》（簡稱詞話本）；另一個是明末由無名氏修改的《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簡稱崇禎本或繡像本）。至清初，又出現了張竹坡的《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簡稱張批本），其底本仍然是繡像本。

對兩個版本的認識，我與大多數學者的意見相同，應該是無名氏修改者在詞話本的基礎上改定了繡像本，儘管這位改定者是作者本人還是另有他人尚有爭論。

對照兩個版本，詞話本粗糙、直白，是作者創作的「母本」；繡像本精鍊、含蓄，是改定者完成的「子本」，從文學藝術性上說繡像本明顯高於詞話本。現代才女田曉菲（宇文秋水）的書值得一讀，她對《金瓶梅》有許多精闢的議論我都贊同，包括繡像本修改了詞話本的說法，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上網搜索。

但對她兩個版本有「題旨命意方面差別」的論點，我卻不敢苟同。她是這樣說的：「可以說它們之間最突出的差別是，詞話本偏向於儒家『文以載道』的教化思想，在這一思想框架中，《金瓶梅》的故事被當做一個典型的道德寓言，警告世人貪淫與貪財的惡果。而繡像本所強調的，則是塵世萬物之痛苦與空虛，並在這種富有佛教精神的思想背景之下，喚醒讀者對生命——生與死本身的反省，從而對自己、對自已的同類，產生同情與慈悲。」

「題旨命意」是作者撰書的主旨。田女士這個論點，也代表了大部分「金學家」們的共同觀點，但我對此卻不以為然。我認為，這個論點，只有在兩個版本有不同作者的前提下才能成立，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繡像本對詞話本的修改，最大的不同是第一回，基本上是改定者另起爐灶重寫的，這是所有修改中最大的「手術」，這個手術極其成功、極其精彩。但毋庸置疑，除了第一回，儘管改定者對詞話本的刪節、改寫遍及各處，從量上說，畢竟只是很小一部分，沒有足夠多的章回進行全面改寫，無法改變《金瓶梅》作者編纂此書的主旨。

何況，我認為《金瓶梅》作者的撰書主旨，既有「警告世人貪淫與貪財的惡果」，也有對「生與死本身的反省」。看小說的情節安排，就可洞悉作者確實是想通過「文以載道」來宣揚自己對社會的認識，但這個「道」，既不是儒家的道德、義理，也不是釋家的「佛教精神」，歷來看好《金瓶梅》的學者們把它高看了。不可否認，這位隱名作者希望世間有「因果報應」存在，但種種事實無情地告訴他，「因果報應」只是一種幻想，他的內心是極端矛盾的。

他才華橫溢，閱歷豐富，「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他把兩個水滸人物信手拈來，卻精心布置了一個家庭、市井、商場、官府縱橫交錯、千頭萬緒的小說網路，安排的有條不紊。但是他不尊儒術、不佞佛道、不敬鬼神。嬉笑怒罵隨性而發，皮裡陽秋皆是文章。「寫笑則有聲，寫想則有形。」運用「爐錘造物之手」，寫成了一本「奇書」。

《金瓶梅》這個特點是兩個版本共有的。所以，詞話本與繡像本沒有「題旨命意」的區別。區別在於，詞話本對「因果報應」的套話用的過多，只要看詞話本原來的回前詩詞及大量的「看官聽說」就令人厭煩。而繡像本經過修改與刪節，對「因果報應」的說教大為減少，而作者內心的矛盾卻大為暴露。也正因為如此，繡像本顯得更具吸引力。

除第一回外，繡像本改定的地方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這種修改與刪節純粹是文學性的，而非思想性的。

一、刪去、改寫無關或瑣碎的情節與詩文：

改定者對詞話本全書文字作了較認真的過濾與斟酌，有些是刪去一部分，有些是刪去大段文字的。

刪去較多的如第三十一回，西門慶宴請兩位太監時有不少聽唱的曲文，先唱的「笑樂院本」即王勃殿試一段純屬多餘，就全部刪去了，只用四句詩作過場。如第三十四回，西門慶與李瓶兒飲酒，說起衙門裡他審阮三偷情一案，明顯與西門慶的為人不符，也刪去了。第七十三回，孟玉樓生日，此時李瓶兒已死，前後有小優兒唱曲、薛姑子講佛法、郁大姐彈唱等，都寫的極為簡單，把詞話本大段唱詞與佛法內容都刪去了，以免影響此回西門慶、潘金蓮縱淫的主題。第七十四回，薛姑子宣講《黃氏女卷》，詞話本寫的極為周全，繡像本只保留開頭的偈子，其餘用四個「怎的」代替了，卻點明了月娘在懷孕時還讓姑子講佛法這個在古時不合時宜的舉動。又如第八十四回，繡像本把詞話本在回末的宋江放走吳月娘一段全部刪去，顯得極為簡潔，一來這與本書毫不相干，二來又與《水滸傳》「宋公明義釋劉高妻」的情節相似。再如第九十三回，詞話本寫陳經濟落難時唱的「九煞」，到繡像本時也全部刪去，只剩最後一首詩。

刪去一小段或幾個字的更多，遍布全書，無法一一統計，除非拿兩本書仔細對照。多數情況下，改定者還會加上幾個字或小段話代替，使上下文字不致脫節。全書陳經濟的名字也通通改成了陳敬濟，因為「經濟」兩字對他根本不配，顯然改定者相當用心。

二、修改回目文字：

詞話本原來的回目文字過於口語化，繡像本將其接近九成都修改了。

詞話本有的回目上下句字數參差、很不相稱，改定者不得不全部或局部重新撰寫。如第一回：詞話本是景陽岡武松打虎 潘金蓮嫌夫賣風月，繡像本改為西門慶熱結十弟兄武二郎冷遇親哥嫂，這是重新撰寫。第八回：詞話本是潘金蓮永夜盼西門慶燒夫靈和尚聽淫聲，繡像本改為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燒夫靈和尚聽淫聲，這是局部改寫。第二十二回：詞話本是西門慶私淫來旺婦春梅正色罵李銘，繡像本改為蕙蓮兒偷期蒙愛春梅姐正色閑邪，這是更少部分的改寫。詞話本像這樣原來字數不符的回目有十一條。

詞話本有的回目上下句雖然字數相同，但音節不合，不成對仗，改定者就在原來的基礎上作了調整，這都屬於少部分的改寫。如第三回：詞話本是王婆定十件挨光計西門慶茶房戲金蓮，繡像本改為定挨光王婆受賄設圈套浪子私挑。第四回：詞話本是淫婦背武大偷奸鄆哥不憤鬧茶肆，繡像本改為赴巫山潘氏幽歡鬧茶坊鄆哥義憤。第六回：詞話本是西門慶買囑何九王婆打酒遇大雨，繡像本改為何九受賄瞞天王婆幫閑遇雨。詞話本像這樣原來音節不合的回目有十二條。

詞話本另外六十六個回目有對仗不工或題文不符等缺陷，改定者也進行了修改，有些只改了個別字，有些則基本重寫。

未作一字修改、保持詞話本原樣的回目有十一條，看這十一條原來就寫的很精美，確實無需修改。

三、替換回前詩詞：

章回小說的每一回多有回前詩詞，《金瓶梅》兩個版本的回前詩詞卻截然不同，詞話本有九成以上被替換了。

詞話本的回前詩詞以作者自製的為多，往往平淡無奇，而且有太多的說教，繡像本把這部分詩詞全都替換了。詞話本的回前詩詞也有一部分引自前人，繡像本將其中不夠切題者也替換了，只保留了一部分。

繡像本的回前詩詞以選用前人優秀作品居多，不僅鮮活有趣，而且添加了許多新的作用，它們有的明示、有的隱喻，有的畫龍點睛、有的反向譏諷，無疑使章回內正文的藝術欣賞價值大大增強。

繡像本在選用前人作品時有三種不同的手法。

第一種手法是一字不改地引入前人作品，但與該回內容卻十分相稱，顯然經過精選。這種情況不多，有整體引入的，也有引入一半的，更有挑著選用的。

如六十二回西門慶大哭李瓶兒，繡像本回前一首七律是整體引入：

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

   若向靡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此詩為唐朝劉禹錫所作，原詩名《懷妓》。用在這裡，把詩名去掉了，詩句一字未改，卻與正文很貼切。

四十四回李瓶兒與吳銀兒下棋談心，其回前詞是宋朝周邦彥的《滿江紅》，但只引了前闕。

五十七回永福寺荒廢，其回前詩引自唐朝杜甫的五言古詩《山寺》，量是原詩的一半，但卻是挑著全詩詩句摘引的。

第二種手法是基本引自前人作品，根據該回內容作或多或少的修改，這種類型很普遍。如五十九回寫官哥死後、李瓶兒哭官哥，繡像本回前是一首七律：

楓葉初丹檞葉黃，河陽愁鬢恰新霜。

鬼門徒憶空回首，泉路憑說怎斷腸。

路杳雲迷愁漠漠，珠沉玉隕事茫茫。

惟有淚珠能結雨，盡傾東海恨無疆。

此詩原為宋朝陸遊老年重遊沈園時因懷念唐婉而作，原詩是：

楓葉初丹檞葉黃，河陽愁鬢恰新霜。

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

年來妄念消除盡，迴向蒲龕一炷香。

第三種手法是將幾位前人的詩詞摘取若干拼接組裝，形式一首新詩詞，即「集句詩」，這種類型很少。如二十六回宋慧蓮自縊身亡，繡像本回前用了兩首七言古詩，其中一首是：

夜深悶到戟門邊，卻繞行廊又獨眠。

此詩前兩句摘自唐朝元慎《憶事》的前兩句，一模一樣。

第三句摘自唐朝岑參《題苜蓿峰寄家人》的第三句，也完全相同。

最後一句摘自唐朝朱褒《悼亡奴》的首句，改了一字。

這樣短短一首四句的七言詩，卻來自三個地方。

除了引用前人詩詞，繡像本改定者也有一部分自製的回前詩詞，但比例極小。如七十二回潘金蓮怕如意兒懷孕，毆打如意兒，回前有一首改定者自製的《勝長天》詞：

掉臂疊肩，情態炎涼，冷暖紛紜。興來閹豎長兒孫，石女須教有孕。

莫使一朝勢謝，親生不若他生。爹爹媽媽問何親，掇轉窟臀不認。

不可否認，此詞的文采與意境明顯比上述前人的詩詞遜色多了，看來這位改定者的詩詞功力與《金瓶梅》作者一樣尚不夠大家的水平。也許他有自知之明，故替換的回前詩詞盡量採用前人的優秀作品。

綜上所述，繡像本的無名氏改定者肯定是一位文學才子，真如當代「金學」大家黃霖所說，他「並非是等閑之輩」。他的文學造詣可能與《金瓶梅》作者不相上下，他對人生與世情的感悟則比《金瓶梅》作者更為豁達與透徹，他不願意讓小說成為一本「說教」的講義，而是讓讀者自己去細細品味，從而大大加強了小說本身的魅力。

從這個角度看，我偏向於認為，這位改定者可能就是作者本人，經過幾年曆練，他對世間萬物有了新的體驗，對自己作的小說也並不十分滿意，所以動了較大的手術。

（明代《金瓶梅》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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