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繪畫與音樂的關係

略論繪畫與音樂的關係

繪畫藝術，以形式表現力為美感的視覺藝術，而音樂藝術，以音律表現力為美感的聽覺藝術，表現形式雖不同，但她們的功能與作用在內涵上是相一致的，也就是具有藝術審美的內涵屬性是同一性的。也就是說，音樂在人的聽覺心目中形成音曲律動美感，而繪畫在人的視覺心目中形成視覺衝動律動美感，都有一種感知美學的共同屬性，在感性內涵上是歸於同化的，也反映了彼此之間的一種必然關聯。繪畫與音樂的藝術屬性有著很相近的「親緣」關係，事實上存在著更多的相互浸透、相互關聯的現象，縱觀歷史上許多（複合類型)畫家或音樂家，在他（她）們的作品當中，我們不難看到這類(音樂與繪畫)關聯的特徵與綜合體現，音樂與繪畫我們理喻為一對「孿生姐妹」。

藝術家達芬奇(繪畫兼音樂專長的藝術家1452 -1519)，他認為音樂雖然是聽覺藝術，但它與繪畫有許多相通之處：一、音樂與繪畫都有節奏；二、音樂與繪畫同樣有比例關係；三、音樂與繪畫的美感完全建立在各自部分之間的的相互滲透。他的見解得到眾多藝術家的認同，從他的話中我們得到啟發。音樂，是凝固化了的「繪畫」，音樂是以頓揚逸致拍子節奏為聽覺旋律的藝術，音樂既是聽覺藝術，又是時間藝術，還是動態藝術，它在一定的時間裡，以樂音和噪音的持續運動來表現自己，它以音響在持續或間斷的運動中體現著「以聲訴情」、「聲情並茂」的藝術形象，來步入人的心。而繪畫，是神話般的「音樂」，繪畫是以點線面與色彩為視覺表現形式的藝術，繪畫是視覺藝術、空間藝術，也是靜態藝術，畫家將線條、色調及其他形式勾勒出一定的具象或抽象的圖形，從視覺上給觀賞者以強烈感知印象，並引起各種情緒的共鳴，產生審美刺激的效果。我們知道，音樂與繪畫，不管是從聽覺的藝術還是從視覺的藝術上，她們的作用都共同指向人的「動之於情」的美的感知與認同，說明繪畫與音樂具有一個共同的屬性。

音樂藝術與繪畫藝術不同於一種藝術形式，她們有各自不同的特徵與表現形式，但她們又同屬於「藝術」這一範疇。既然同是藝術，那便會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繫。更有意思的是，繪畫色彩功用妙處也能與在音樂意境中，收到感化相似的效果。如康定斯基就指出兩者之間的聯繫：黃色具有不斷向上的「超越」，從而達到使眼睛和神經均無法承受的的功能，而當一隻小號所發出的聲音，變得越高越尖銳時，以至於刺激耳朵和神經的「超越」；而藍色，則具有「超越」相反的力量，它把人的眼睛引向無限的深度，因而，發出類似長笛般的聲音(當深藍色時)、或低音提琴的聲音(當深藍色時)，在彈奏管風琴低音鍵盤時，你能「看見」深深的藍色；綠色非常接近大提琴纖弱的中音區的音色；而紅色在使用得當時，它給人以強有力的擊鼓的印象。等等。音樂類型的音調能夠引起色彩的幻想，而繪畫色彩同樣也能使人聯想到音樂的同化效果，這就是繪畫色彩與音樂內涵屬性的同一性關係，也反映了她們之間有相互轉換的關聯特性。

我們舉繪畫如同於音樂意境內涵的例子，如康定斯基(1912)的繪畫就較為接近音樂，他用彷彿音樂般的線條與色塊來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他將繪畫作品賦予了音樂性的效果。他把色彩作為鋼琴鍵盤、將線條作為弦樂、各種不同的構圖當作銅管，製造出了動人心魄的「交響曲」。他對音樂的熱愛，通過他的繪畫作品也能淋漓盡致地表達出那種音樂的美感來。這就是繪畫內涵與音樂內涵上具有同化的關係。我們再舉音樂如同於繪畫意境內涵的例子，如作曲家勛伯格(同時他也是一位畫家)，在他的音樂作品中，如弦樂五重奏《升華之夜》、獨唱劇《期待》、配樂說唱《月迷彼埃羅》等等，都以各種音樂手段(如無調性的旋律、十二音的構造、音樂的織體等)體現著他對生活的感受和對社會的思考，同時，也呈現出強烈的畫面感。他常常將自己對繪畫的熱愛(他也有許多繪畫作品)，用強烈的刺激的音樂音響表達出來，有意嘗試將表現主義者在繪畫方面的心得，轉介入音樂之中得以柔和在一起，音樂在同化中再現繪畫的美，在音樂場感中出現一種給人以畫面的美感。這也是音樂內涵與繪畫內涵方面所具有同一性關係吧。

從上述畫家或音樂家的典型例子中，我們不難發現音樂與繪畫的關係，音樂的意境和繪畫的意境之內涵美感，是可以相互轉換的。作曲家和畫家都能運用不同的「音調」或「色調」，創造出同一種或溫暖或凄涼或熱情或獃滯的共同感受。也因為大氣和光的振動相成了聲音和色彩之間的物理相似形，便造成我們所感覺截然不同的「音樂」與「繪畫」之間關聯的聯想。音樂與繪畫的互為關聯，具有審美功能，引發欣賞者的喜愛，並引起人們在情感或情緒上的共鳴、得到人們的賞識，是音樂與繪畫的共同目的。可見她們在內涵方面，繪畫與音樂可以是相互轉化的或聯繫的，即在人們的感官中的效用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在人的感官的作用是有共性的。通過上述音樂家兼畫家的個例，可以看出由於他們所具有的音樂素養，在他們的繪畫或音樂的實踐中，凝聚了雙重藝術的美，也從中折射出繪畫與音樂在他們身上透解的一種內在關聯。正由於如此，使音樂與繪畫有著兩種不同的藝術在許多地方體現出意念或概念上的趨同和必然的內在聯繫。繪畫藝術與音樂藝術形式各異，但有著同一性必然指向，哲學稱為異質同化現象，這種同化現象就是人的感知與認同意義上的一個共性。

現以印象主義音樂與繪畫在觀念上的繼承為例，來說明她們之間的關係的情況吧。 在西歐19世紀末期，印象主義音樂是法國作曲家德彪西( 1862-1918)首創的一種音樂風格，然而音樂上的印象主義卻是直接來自於繪畫上的印象主義。19世紀末的畫家馬奈(1832-1883)、莫奈(1840-1926)、修拉(1859-1891)等人的作品打破了古典的作畫風格，避開了寫實的畫風，而創作出對一瞬間的光色、氣氛的感覺與印象、以鮮明跳躍的色彩替代幾百年以來深沉、灰暗的醬色調的畫風。印象主義繪畫直接觸動以往既定的審美模式，而開啟20世紀現代美術的先河。作為對一切新鮮事物一場感興趣並熱愛繪畫藝術的德彪西，為這種新穎的畫風所影響，以管弦樂序曲《牧神午後》為代表作，創立了印象主義音樂的音樂流派。印象主義音樂繼承了追求感官印象描繪的特徵，用音樂來表現作曲家通過聽覺、視覺、幻覺甚至是嗅覺所捕捉到的對自然現象、景物、人物等的感覺和印象，如同印象主義繪畫那般，放棄傳統音樂中那嚴密的組織和理性、邏輯性的結構形式，其音樂被作曲家以自由抒發的靈感式的傾訴變成了模糊、隱綽、鬆散的輪廓，音樂語言發展成虛無飄渺的意境。

德彪西的音樂不以旋律為生命，而以片斷、零碎的形態，偏離大小調的音樂體系，削弱和聲的功能性而增加其色彩性的音樂特徵，使印象主義音樂呈現出新穎、雅緻、清新、靈巧、缺乏音樂發展所固有的內在動力的品質。他以這種音樂風格體現著印象主義繪畫風格的觀念：在從透明而重感官的結構里激發起理想中的境界，自然景物或人不再是表現的重心，而強調光與色的效果；不著重表現具象與事物的本質，而注意自然界光色變化和瞬間運動感，體現著朦朦朧朧夢一般的印象。如同印象主義繪畫一樣，印象主義音樂常常在作品內容的選擇上脫離現實世界的題材，專註於光影的遊戲和愉悅的性格和能給人感官享受的事物，它把以音樂的豐富色彩呈獻給大家，也發展了音樂詩意的感情與氣氛。印象主義音樂是在觀念上對印象主義繪畫的繼承，它打破了以往傳統的作曲方式，成為了20世紀現代音樂的橋樑。印象主義音樂於繪畫的關聯，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表現主義音樂與繪畫在理念上的認同。康定斯基以一種病態的畫面，發泄著對資本主義罪惡的憎恨和因社會危機而引發的在情緒上的恐怖和苦悶。他對色彩「內在音響」的體驗，以及色彩和音樂律動同一性的理解與高度敏感，使表現主義繪畫具有一種音樂性般的藝術效果。表現主義音樂與繪畫的同一性在美學思想上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共同體驗著社會的動蕩、不安，表現著對現實的不滿、恐懼，表達出對印象主義音樂或繪畫那追求光、色一瞬間的印象，及模模糊糊地反映被描繪的事物所散發的氣氛，以及充斥在音樂與畫面間的那迷離、朦朧、神秘意味，主張與傳統徹底決裂，以幾乎變態的理性來反映客觀現實帶給人們的強烈壓抑的精神、思想、信念的本質。

表現主義音樂對表現主義理念的認同，在某種意義上是印象主義音樂對印象主義繪畫觀念上的延續。因為，音樂與繪畫的密切關聯，在歷史的不同時期都有著或多或少的顯現。音樂與繪畫的關聯不僅表現在同一類型的流派之中，甚至表現在不同藝術流派之間，某種流派的作曲家也會受另一種繪畫風格的影響。表現主義藝術流派首先出現在美術領域，再而影響到音樂。在後來出現的諸如「點描法」的音樂與「點彩」派的繪畫在以點組成藝術的理念上，達到心有靈犀的藝術關聯。威伯恩的「點描音樂」以各種不同音色，不同位置的音響的「點」的時疏時密的跳動來構成其旋律，它拒絕傳統音樂那悠長的旋律線條，「點彩繪畫」由一點一點純色的「點」，構成複雜的畫面；「點描音樂」拒絕傳統音樂簡單地抒發作曲家個人的主觀情感，而以嚴格的序列控制作為新的作曲手段，「點彩繪畫」同樣追求色彩理論的原理，將理性的色彩組合看得高於一切。他們共同的理想都是要創作出不同於以往形式的藝術作品，在創新意識上使兩者都走在同一個更為注重形式感的藝術創造的道路上。威伯恩的音樂與晚期印象主義繪畫不屬於同一名稱的藝術流派，前者屬「表現主義」的範疇，後者是印象主義的延續。然而，分析兩種風格的兩種藝術在理念及手法上的關聯，使人產生了極大雷同的印象，擬或可說有「同工異曲」之妙的藝術效果。繪畫與音樂的歷史沿革與發展，客觀上也顯現了她們內涵屬性和必然關聯。

音樂藝術與繪畫藝術，它們有各自不同的特徵與表現形式，但它們又同屬於「藝術」範疇。音樂與繪畫各自通過不同的媒介物、用不同的藝術表現手段或形式，向人們傳達著作者所要表達的內容和情感，它們不論在表現形式的喻境，還是述說的意念上，其功效的作用如出一轍。音樂與繪畫有各自的表現形式，但兩者都不同程度上浸透了情感因素與認知因素，它們以各自不同的藝術表白方式，給予欣賞者在心理上、感知上獲得效果各異的認識作用與審美作用。音樂同繪畫存在必然的同一性，這種同一性最核心的東西就是，以生活素材為原型賦予藝術生命力為表現形式，以人的情感本質屬性和美的認知規律為前提為共同指向的，內涵上就有了以訴求人的情感世界屬性的要求，這就是繪畫與音樂的內涵屬性及其關係的一種客觀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