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光的樹

2016-11-08 08:00 | 豆瓣：少女哪啥

夏天剛剛開始的時候，也就是丁香花被雨水撲簌撲簌敲落的那個周末的黃昏，三年級的小智和二年級的火火騎著單車，沿著赤月橋邊的公路徑直向前，繞出了村口那幾棵蓊蓊鬱郁的古槐樹，忘記了路途的遠近。雨後的空氣真是清涼啊，像是沾染了一點瓶裝檸檬汽水的清甜味道。在日頭落入黛藍色的群山之後，在路的盡頭，才停下踩著腳蹬子的步伐，竟讓他們遇上了一片不知在何時生出的森林。濃密而繽紛的綠色急匆匆地遮在少年的眼前，好像一封自然主義的信箋，等待他們勇敢地拆啟。

「可是這條路？」火火畢竟年幼兩年，有點膽怯地等著小智拿主意。

「過了橋，沒多遠，就快到了啊。」小智搔了搔頭髮，自然的捲髮被汗水粘成了打不開的結。

「走的可是這個方向？」看著太陽就快消失，黑夜就快來臨。沒在野外生活過的小男孩越發緊張起來。

「背著太陽向前，沒錯的。」小智回過頭去跟太陽確認，可是靠不住的太陽已經徹底下班了。

「你上次不是說用手錶也可以辨別方向的嗎？」火火是個機靈的小傢伙。

「是可以，可是……」小智吞吞吐吐地不好好說話。

「可是什麼？」

「我忘了口訣了。」小智窘迫地道出實情。

「那你還能找到那棵樹嗎?」這次行動的目的地就是那棵樹。如果迷失了方向，真就是太可惜了。

「穿過這片樹林，應該就到了。」不知道何時被田野里的花蚊子親了一口，眉心上腫起好大一個包。小智不肯認輸地胡亂指了指方向。

「你們穿過的也是這片林子？」火火愈發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

「這個世界的森林都長著差不多臉孔嘛。大差不差的，不要在意細節。」小智故做聰明地說。

「可是沒有路的？」火火在天徹底黑透之前提出最有建設性的問題。

「那不便是路了。」小智跳下單車，好不容易才發現林間小獸踩出的一條小徑。

「我們可還要往前走？」火火伏在車把上，使勁兒向前探了探身，根本看不清那條傳說中的路。

「天黑了，才更能發現那棵樹啊！」小智跳上單車，猛地一蹬，竄出去幾丈遠。

「好像很科學的樣子。」火火小聲嘀咕道。

「就是很科學啊！小智哥的話你還不信嗎？」大一點的男孩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火火將信將疑地蹬動單車，車輪艱難地轉動起來，踩在毛茸茸的野草身上。

「小智，你認得那顆星星嗎？」火火回過頭看見背後漆黑的的天空上掛著孤零零的一顆星。

「大約是金星吧？」小智胡亂回答著。

「我媽說星星上天，就該歸家。」火火的肚子早就餓了，那天下午在池塘邊看蝌蚪的時候就叫了好幾輪。作為一個合格的小胖墩，每日儘可能多吃幾頓是他的習慣。

「你該長大啦！拿出男子漢該有的樣子！像我這樣！」小智頭也不回地一直鑽進森林深處，記憶里的森林並不是這樣子的。但是逞強的性格讓他不願認輸。他只想儘快騎出這片森林。

「哦。對哈！」火火加緊蹬了幾步，可是還是有點跟不上小智的身影。小胖子騎單車，跟小瘦子騎單車比速度，根本就是不公平競爭。從物理科學角度分析，前者負重更多，需要做更多的功。

天色越來越黑，越來越多的星星顯露出光芒。一彎窄窄的新月靜悄悄地從雲海里浮出來，將溫柔的銀輝灑落在森林上。月光穿透相互交織的枝椏，露在林中小徑上，抹在少年的肩頭。

「小智哥，你說這樹葉可以吃不？」餓極了的火火隨手揪下一把樹葉，急迫地想往嘴裡送。

「有毒的！不能吃！」小智一個急剎車，整個人磕在車把上，差點飛起來。

「哦。」火火有點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放下那一把樹葉。不知從哪裡跑過來一隻灰色的野兔，像道毛茸茸的小閃電，穿過草叢，閃進小路邊的羊齒蕨叢中了。

「喂，你看到那隻野兔沒？」

「什麼野兔？你餓出幻覺了？」

繼續騎車向前，火火只能靠想像給自己補充動力了。他從早餐吃過的油條豆漿皮蛋瘦肉粥一路想到中午吃過的紅燒鯉魚茄子炒肉，又繼續想啊想的，想到下午出門前喝的那一大碗牛奶雞蛋醪糟。不想還好，一想都快哭了。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流出眼眶，沾在圓鼓鼓的腮幫邊。生平第一次把自己餓哭了。

火火有點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小心露出抽抽搭搭的聲音。

「你哭啦？」機敏的小智停下車，等火火。

「沒哭，就是有點餓。」火火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確實是哭了，只好意思承認餓這個事實。

「像個女孩子一樣麻煩。」小智抱怨了一句。

「沒有。」男孩子最受不了別人說自己像女孩子。

「還要不要繼續向前？我們可都去看過了！就你沒去看！」

「要！」如果不拚命繼續向前，他們就更有理由嘲笑自己像女孩子了。火火雖然小，但是這一點還是想得到的。

「喏！就在前面。」

在森林突然停止生長的盡頭處，豁然開朗，出現一片遼闊的草場。墨黑色的草野的盡頭，站著一棵樹。

小智沒有說大話，確實是有一棵樹孤孤單單地站在路盡頭處。

他們騎了幾個小時的單車，就是為了來到這棵老榕樹面前。

因為，它是一棵發光的樹。

「不是發光的樹嗎？」火火站在漆黑的樹蔭下，不甘心地問。

「上次看，確實是發光的。」被蚊子咬過的地方腫得更高了。帶著一點癢。

「那現在為什麼不發光了？」火火不依不饒。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這裡，沒錯的啊。」小智跳下單車，轉著樹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發光的樹不再發光了。這是以小孩子的腦袋想不通的事情。

就在這時，遠方的高速公路彎道上疾馳而過一隊卡車運輸隊。明亮的銀白色遠光穿過遙遠的冰冷的夜晚的空氣，照射在這棵孤獨地站在田野上的榕樹身上。榕樹漆黑的葉子忽然變成明亮的黃綠色，影影綽綽地閃起光來。就彷彿忽然之間有一萬隻金白色的翅膀落在樹葉上，使這棵樹發出蔚然的光暈。

看起來，就像一棵發光的樹。

「我沒有騙你吧！」小男孩的臉上揚起愉快的笑容，就像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