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風：《長城》，一場野生動物大規模傷人事件

文 | 梅雪風

▍一

為《長城》辯護的人，大抵的看法是這就是一部爆米花電影，很多負面評論只是雞蛋裡挑骨頭。這倒是和張藝謀導演在公映之前的表態非常一致，他言辭懇切地表明他這次野心並不高，只是希望能夠達到好萊塢的工業標準。

但爆米花電影也並非爛片的代名詞，如果爆米花電影就是爛片，那任何討論也就成了廢話。真正的問題是，作為一部爆米花電影，它也有高下之別。作為一部爆米花電影，《長城》是否算得上合格甚至是優秀？這倒是值得好好研究。

很多人舉例6月份上映的《魔獸》，說水準差不多，但需要注意的是，《魔獸》在媒體和評論者眼中也是一部爛片，在美國媒體評論匯總網站爛番茄上，它也只有28%的好評度，也就是說有72%的評論者投了反對票。以一部爛片來證明這部影片並不差，或者更苛刻地說，用好萊塢大片的下限來證明自己水準的優秀，或多或少有點自我要求太低。

特別是中國最頂尖的一批電影人，費盡心血，心目中的偉業居然是去高仿一部好萊塢平均線以下的電影，這就顯得有點悲哀了。

▍二

什麼是好的爆米花電影？

隨手可以舉一把例子，比如《蜘蛛俠》第一集，比如《蝙蝠俠之黑暗騎士》，包括去年上映的《瘋狂的麥克斯4》。

如果將《長城》和它們並列在一起時，我們就可以看出這其中的差別。

我們可以看到，這些電影並不只是特效和視覺奇觀的堆積，我們能看到一個個人的精神困境，以及他們從中突圍而出的路徑。《蜘蛛俠》講的是一個平凡人的英雄夢，但他最終發現他如果要享受超能力帶來的勇武，但也得承擔隨之而來的責任，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黑暗騎士》，則講述的是一個英雄的痛苦，他得承擔所有，甚至是不屬於自己的罪責，只為了讓民眾易碎的正義信仰不會崩塌。而《瘋狂的麥克斯4》，則講的是即使在末日世界自私自保，也無法苟全性命，大家能夠做的是，攜起手來，面對自己恐懼和良心，然後沖向這個世界的邪惡，與他們拼個魚死網破。這些影片的主公人既是在為個人而戰，同時也是在為他們堅守的價值觀而戰。

簡而言之，它們都是有表達的，而且這種表達並非說說而已，而是存在整個故事的骨血中，更準確地說，它們故事的結構就是表達。

我們以上述影片中最簡單粗暴的《瘋狂的麥克斯4》為例：老喬以及他的爪牙，代表的是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他們只信奉強權與掠奪；而麥克斯則是這個世界裡因絕望而自暴自棄的良心，他時常在夢中被那些冤魂折磨，但他因為恐懼和無能為力還是選擇逃避；而費羅莎及五個女人則代表的是不滅的希望，她們的頑強、不屈，以及犧牲，最終喚醒了麥克斯。這場狂暴的逃亡之旅，實際上是怯懦與犬儒被突然逐漸克服，而勇氣逐漸覺醒的過程，而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是這種覺醒過程中內心衝突的外化。這部電影之所以好，在於它既是幾個具體的人的奮鬥，也是一種更普適意義上的人性掙扎。

《長城》似乎有著跟《瘋狂的麥克斯4》完全一致的劇情結構。馬特·達蒙是個沒有忠義觀念、只認錢財的僱傭兵，以景甜為首的無影禁軍是馬特·達蒙的反面，他們代表了一種對國家無條件的忠誠，對同僚無條件信任的精神，而饕餮則是恐怖的敵人。

▲ 《長城》劇照

表面上看，兩部電影沒什麼區別，但細看之下，他們對於反派的描寫大相徑庭。在《瘋狂的麥克斯4》中，反派老喬是這個世界惡的象徵，他所代表的那種赤裸裸的暴力掠奪，摧毀了麥克斯的信仰，與老喬開戰，也就是重新站起來向這個殘酷的世界說不。

而《長城》裡面，饕餮沒有任何象徵意義。一個英雄的偉大從來不在於殺死了什麼，而在於拯救了什麼。如果怪獸不是什麼美好東西的威脅，那打敗怪獸，也就是打死幾隻醜陋的野獸而已。由於《長城》沒有任何筆墨描寫這些英雄們保衛的人民，於是他們口頭上的這些人也就成了一個概念，及一些數字。吃抽象的人是沒有痛感的，只有具象的人身上才能承載價值，死亡這時才變得有質感。《星河艦隊》中為什麼那些蟲族如此邪惡，因為它們毀滅了整個布宜諾斯艾利斯，而遇難者名單裡面有男女主人公的父母。《辛德勒名單》中為什麼那個紅衣服女孩的死如此驚心動魄，因為她有名字，而不只是背景。

我們在這部影片里，看到的都是奇觀似的吃人場景，最詭異的地方在於，影片似乎有種潔癖，不願意表現無辜的人死去的場景。影片強調，如果饕餮越過長城，將會使整個國家生靈塗炭，但當怪獸越過長城，居然沒有任何它們屠戮百姓的場景，它們直接殺到了皇宮，它們還真是對百姓秋毫無犯的好怪獸。只是如果它們從不對普通百姓下手，那無影禁軍將士們的正義性和悲壯感會大打折扣。

簡而言之，如果饕餮不毀滅美好，它也不會真正的邪惡。不邪惡 ，整個《長城》就只是野生動物大規模傷人事件。

▍三

影片只是將饕餮視為普通怪獸，實際上也就放棄了表達。因為反派摧毀的東西沒有指向，那你捍衛什麼也就無從談起。

實際上，《長城》是有著將饕餮變成表達的機會的。影片已經指出了它是貪婪的化身，如果它能夠真正成為整個天下君臣無道、綱紀倒轉的一個外化的象徵，那影片的情感張力的基礎也就具備了。景甜他們所在的無影禁軍不只是被饕餮攻擊，也被腐爛不堪的朝廷所忽視甚至打壓，他們孤立無援地面對整個世界即將淪陷的大危機，生死與共，奮戰到底。如果是這樣，他們的堅守也就有了價值，他們的犧牲也才有了重量。

但影片居然在這塊兒沒有任何著墨，也許是影片太想強調我大宋朝無論在科技（黑火藥）還是道德（ 無影禁軍的大無畏精神）上的全面領先，太想喚起我們中華民族也曾經闊過的美好回憶，所以它不願給大宋朝留下任何污點。

但沒有這種設定，無影禁軍眾將領的無畏也就失去了感染力。因為絕望下的堅守也是真正的堅守，而這部電影中，無影禁軍兵強馬壯，鎧甲兵器都透出華貴的氣息，應該也不缺乏後援，因為皇帝的使節也在現場，說明上下溝通順暢，對怪獸來襲的嚴重後果有著高度的共識。在這種並不緊張的情況下，人性不會露出真實的質地，也就不會有真正的閃光。

影片甚至也沒有由於饕餮大規模進攻，導致整個長城守軍減員嚴重，以至於人心惶惶的描寫，於是危機感更是嚴重缺乏。

而整個軍隊除了鹿晗有點小膽怯之外，其餘都是機器人般的無畏戰士。這在藝術絕對是下策，因為勇敢並非無畏，而是充滿恐懼仍然直面赴死。所以影片除了鹿晗，其餘的死亡都輕飄飄沒有重量。

戲劇就像建築，一個基礎沒有打牢，整個結構都岌岌可危。由於影片並不想表現守軍是孤軍奮戰，於是長城除了不停地死人外，並沒有真正的危機，而沒有這個危機，景甜、張涵予、劉德華等將領的風骨也就無從展現，當這些中方代表並不展現出絕境中的道德高尚之處時，他們對馬特·達蒙心理觸動的力度也就不夠強大。

你要知道，馬特·達蒙即使是個心有善念的好人，但他就因為景甜那煽動性並不強的對「信任」的解說，就改弦更張，冒著生命危險去救那些素昧平生更談不上交情的人類，難度相當大。

最終影片採用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完成了馬特·達蒙的性格轉變，結果就是合理性的嚴重喪失。

當然，影片也根本不在意去讓馬特·達蒙的轉變合得合理，如果它重視，它起碼會如同前面所講的《瘋狂的麥克斯4》一樣，去描述一下主人公的前史。《瘋狂的麥克斯4》里麥克斯時常被幾個人臉的噩夢驚醒，因為他沒有救得了他們，這是他嚴酷外表下內心殘存的柔弱，這是個引子，也是秤砣，它讓麥克斯拯救那些女人變得有跡可循。而導演喬治·米勒還怕轉變過於生硬，他將麥克斯與那些女人綁在同一催命索上，麥克斯救那些女人，早期更大的理由是自救，後期那種良善才逐步蘇醒。

在《長城》里，馬特·達蒙高尚得不像個人類，饕餮對他沒有什麼威脅，他和同夥完全可以自己逃走，但他是有情操，一時血勇，就跳下城樓與饕餮們展開肉搏。本來這時是影片展現中華民族比他的西洋同類道德更高尚的極好時刻，如果影片設定的是，佩德羅·帕斯卡本來與達蒙並肩而戰，但洶湧的饕餮讓佩德羅嚇破了膽，在達蒙命懸一線時，佩德羅轉身逃走，而在這時，景甜不顧自身安危，飛身而下，兩人合力殺出重圍，那後面達蒙留下來和景甜並肩作戰的動機會更合理，也更強烈。但在現在的版本里，導演讓佩德羅救出了達蒙，這實際上削弱了達蒙留下來的情感強度，也讓影片最後他放棄火藥，而選擇佩德羅性命的戲份，失去了衝擊力。

▲ 《長城》劇照

但影片主創似乎覺得這些都不是問題，影片著迷的是各種酷炫的鏡頭，去表現長城的雄奇，去表現無影禁軍的軍容整肅，去表現那些類似高台跳水的動作場景，至於主題表達，主創們似乎認為有一場孔明燈伴著《出塞》的配樂詩朗誦就能夠搞定。

▍四

這可能是史上最恐怖的誤解。

主題表達絕不是佐料，情懷也不是錦上添花的附庸。它是一部影片的基礎，是整個故事邏輯的指南針，是故事所有元素產生意義的靈魂，沒有這個，情節就只是嘩眾取寵的無意義翻轉，人物最多也只是特徵明顯的木偶。

好萊塢電影的真正厲害之處，也在於這裡。它從來就不只在於他們的CG特效，不在於各種技術上的水準，不在於他們的工業硬實力，也不在於架構情節，或者編織橋段，而在於他們對故事的理解，正如《故事》那本書里所寫，故事是對生活的模擬，好的故事總是告訴我們兩樣東西：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而我們又該怎樣活。即使是大家所說的爆米花電影也不例外，他們總是能將一個主題強烈卻又自然地植入到一個故事裡，他們與那些藝術片或者嚴肅電影的唯一不同是，他們的表達會有些老套模式化，但絕非像《長城》 這樣完全混亂，以致莫名其妙。

他們從來就知道價值觀是骨架，故事是血肉，兩者缺一不可。而所有的故事手段，最終都是為了那個價值觀神話或者道德神話服務的，它總是強力地一次次證明了一個更好的人和一個更好的世界是可能的。也因為此，好萊塢才具有如此的煽動力，從這個角度來說，好萊塢就是宗教，因為它允諾一個新世界，並讓人信服和鼓舞。

悲哀的現實是，我們的電影精英們似乎只在意好萊塢的皮相，那些花團錦簇的外觀，所以我們能看到的，也只是一坨坨標新立異的視覺奇觀，飄浮在巨大無朋的空洞之上。

▲ 《長城》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