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落實難 「梗阻」在哪裡（「死不起」為何禁不住②·調查）

——對京津地區落實殯葬業改革管理指導意見情況的調查與思考（中）

朱 虹 郭 燕 魏 凱

《 人民日報 》（ 2012年05月15日   19 版）

　　近年來，各地民政、價格部門不斷加強殯葬服務收費管理，完善相關政策措施。國家發改委和民政部《關於進一步加強殯葬服務收費管理有關問題的指導意見》指出：要引導群眾理性消費和明白消費，不得違反公平自願原則以任何形式捆綁、分拆或強制提供服務並收費。民政部《關於進一步深化殯葬改革促進殯葬事業科學發展的指導意見》強調，嚴格執行政府定價、政府指導價和市場調節價，平抑殯葬服務和喪葬用品價格。

　　這些文件效果如何？記者探訪了京津地區的一些殯儀館、公墓和殯葬服務公司，發現另有隱情。

　　殯儀館

　　平價服務 享受不易

　　為平抑骨灰盒價格，北京2010年推出「零百千萬」工程，要求八寶山殯儀館和東郊殯儀館繼續保留多種100—500元的低價位骨灰盒。

　　在走訪中筆者發現，客戶的選擇實際上有諸多限制。八寶山殯儀館500元以下骨灰盒多達8種，但工作人員表示，此類骨灰盒存貨不多，市民購買需要請示殯儀館領導。工作人員推薦的骨灰盒多數為1660—5000元，最高9980元。在東郊殯儀館，有不少超過萬元的骨灰盒，最高價位在13800元。「在哪兒火化就必須用哪兒的骨灰盒，這是上面規定的。」懷柔殯儀館和密雲殯儀館工作人員稱，但筆者並沒有找到相應的規定。

　　不僅是骨灰盒價格，遺體保護棺的選擇、骨灰的存放等都有這樣的潛規則。「用我們的車就必須用我們的棺材。我們的火化爐裝不下外面的棺材，而且外面的棺材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加工的，不環保。」八寶山殯儀館和東郊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這樣解釋。

　　目前，能夠提供骨灰寄存服務的地方除了公墓，還有殯儀館及殯儀用品商店。

　　「在殯儀館寄存骨灰，就必須用殯儀館裡的骨灰盒。外面的盒質量沒有保障，如果開裂，我們負不起責任。」八寶山殯儀館和東郊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告訴筆者。在平谷、昌平、延慶、通州等區縣殯儀館裡寄存骨灰，都必須用殯儀館的骨灰盒。

　　在天津市第二殯儀館業務庭，電子屏幕顯示殯葬服務收費項目價格表，上面標有火化費、殯儀費、禮堂、骨灰存放和租賃5大項的收費價目表，每大項下包含若干小項可供選擇，每項清楚標出「項目名稱、服務內容、計價單位和收費標準」。例如，殯儀費大項下包含依維柯、閣瑞斯、賓士、考斯特車運送遺體等6項，從380元到1600元不等。據工作人員介紹，這可以由家屬依據個人家庭條件自願選擇。工作人員同時表示，一般而言，存放的骨灰盒和火化的棺木要用殯儀館的。筆者後來了解到，除最低檔380元的依維柯車外，其他車都捆綁有一次性棺木的消費。即使這樣，因為面子問題還是很少有人選擇依維柯車。

　　而《關於進一步加強殯葬服務收費管理有關問題的指導意見》指出：不得限制或採取增收附加費等方式變相限制喪屬使用自帶骨灰盒等文明喪葬用品。

　　公墓陵園

　　經營複雜 執法困難

　　「墓型多樣，65800元起！」今年「五一」期間，北京溫泉墓園多款低價墓型開盤，此前墓地最低價為72800元。與樓盤一樣，北京幾家公墓也選擇在「五一」假期推出新盤。墓地一般以0.6平方米為單位進行售賣。寶雲嶺墓園立碑墓最低價為每0.6平方米8600元，是目前市屬公墓中價位最低的一家。其他墓地陵園一般在4萬元以上。在區縣合法經營性公墓中，價格多在1萬元以上。

　　墓地價格是怎麼形成的呢？工作人員表示，合法經營性公墓都有獨立的法人代表，墓地價格是經物價部門批准的。公墓分為政府定價墓和估價墓。定價墓就是由政府限定價格，估價墓就是買賣雙方協商產生的價格。價格考慮了多種因素，比如20年土地使用費和管理費，造墓價格、石料價格以及人力成本。物價部門表示，動輒十幾萬、上百萬的墓地均是估價墓。

　　《北京市殯葬管理條例》規定，在公墓中安葬單人或者雙人骨灰的墓穴，佔地面積不得超過1平方米；安葬多人骨灰的墓穴，佔地面積不得超過3平方米。在走訪中，筆者發現，有些公墓並沒有墓穴面積概念。長城華人懷思堂以草坪葬為主，每平方米最低3萬元，地下有墓穴。「只要有錢，想買多大買多大。」該墓園工作人員說。

　　據了解，天津區縣的公墓大多被承包給企業經營。筆者在區縣一些墓園售墓大廳看到，牆上的價目表中，除買墓地所需的費用外，其他諸如刻字費、貼金費、選墓費、綠化費等費用多達10項。工作人員告訴筆者，購買墓地時，這些服務項目相關費用必須一起交。

　　公開叫賣的小產權墓，近年來備受關注。在東郊殯儀館家屬休息室，各種陵園公墓的宣傳冊被擺在顯眼的位置。在宣傳單中，筆者居然發現了京南卧龍公墓和徳陵公墓的宣傳冊。據了解，這兩家公墓都屬於小產權墓，不具有外售經營權。在京南卧龍公墓的宣傳冊上，價位最低的墓只要6800元，高價位的15.8萬元，佔地15平方米，並帶地宮。公墓甚至推出購墓送管理費活動，即一次性購墓可以使用40年。

　　《殯葬管理條例》明確指出：「農村的公益性墓地不得對村民以外的其他人員提供墓穴用地。」筆者調查發現，把公益性墓地當經營性墓地賣的情況並不少見。平谷區金牛山公墓系農村公益性墓地，卻稱「不管哪裡人，都可以在這買墓」。據了解，昌平區徳陵公墓、桃峰陵園、九里山公墓、華夏陵園、安靈園、龍泉公墓皆為農村公益性公墓，但都在對外經營。這些不合法的經營性公墓售墓價格相當有優勢，多在萬元以下。墓地銷售者透露，去年十三陵附近的盤龍台公墓大概賣出了2500套以上的墓地，德陵公墓、水泉溝紀念林也賣出1000套以上。筆者就此事致電昌平區民政局殯葬管理科，工作人員稱，這個問題他們年年查，但由於懲處形式只能是罰款，效果並不理想。工作人員坦言，特別是公益性墓地一般都涉及當地村委利益，其中關係很是微妙。　

　　「一條龍」服務

　　行業不規範  監管有困難

　　「從接運、化妝、火化直到入土，有些明碼標價，但有些『自選項目』，如果不懂就容易被誤導消費。」天津寢園公墓一名銷售經理介紹，整個殯葬環節費用消費浮動空間很大，少則兩三千元，多則七八千元。

　　死者一般在醫院的太平間里被靈車接走，靈車上配有紙質或木質的「遺體保護棺」。「一條龍」服務的收費就從這裡開始。天津市一家在民政部門備案的殯儀公司客戶部經理告訴筆者，殯葬「一條龍」服務的價格並不統一，也沒有標準，行業內都是按照用品的實際價格來計算。一家殯儀公司的老闆說，由於收費不規範，有的公司抓住死者家屬悲傷的心理，一個進價800元左右的骨灰盒，喊價可以高達上萬元，而成本低廉的壽衣，便宜的價格也在500元上下，貴的甚至上萬元。

　　天津市武清區六道口村，是全國殯葬用品最主要的原產地之一。不足一公里的村公路兩旁聚集了數百家殯葬用品店。很多殯葬服務公司從這裡批發用品。商鋪後面有大量殯葬用品的工廠和作坊。據了解，作為當地的支柱性產業，全村殯葬用品的年銷售額達2億—3億元。

　　走進一家較大的壽衣批發部，屋中掛滿了各種壽衣，西側貨櫃放置著數十個骨灰盒。剛進入店中，老闆便熱情地上前招呼，「各地市場上的殯葬用品大多是從咱這出來的，價格絕對便宜」。筆者指著紫檀實木的骨灰盒，在討價還價之後，店老闆同意500元成交。而在市內殯儀館裡，相同材質的骨灰盒一般在5000元到2萬元之間。店老闆說，從六道口村出去的殯葬用品，不管價格上漲多少，東西還是這些東西。「從這裡批發的殯葬用品，利潤一般在10—20倍之間。」老闆悄悄告訴筆者。

　　天津市第二殯儀館大門旁，有一間不起眼的彩鋼房小屋，門上貼著「冰棍、礦泉水」字樣，屋裡擺滿骨灰盒等殯葬用品，竟然也在做著公墓服務。

　　進入小屋，一位操著天津方言的年輕女士上前攀談，並熱情地遞上名片，名片上一面是天津市屬各大公墓，另一面是名字和手機號，在上方顯示的是天津市公墓諮詢服務，但沒有公司名稱。她說現在天津的墓地是19800元起價，而通過他們業務員購買墓地，價格就會打折至少20%。據介紹，他們可以售賣天津市永安、東華林等公墓，市屬各大公墓價格經他們手便會有數千元的降幅，且不需要額外支付費用。最後，她告誡說：「你自個兒去，拿不到這個價位。」在筆者不斷追問下，這位女士說了實情，他們和多家公墓有合作關係，業務員帶著去後，公墓單位一般會給他們較高的回扣。

　　對諸如此類無照經營的殯葬服務公司，存在監管難的問題。這些公司往往只有幾個人，甚至沒有固定辦公場所，民政部門難以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