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看的蕭何與向後看的韓信

▲蕭何月下追韓信

後人多有為韓信被殺叫冤的，本文則認為不冤。可一讀。

韓信曾在項羽手下為郎中，但是他多次「以策干項羽，羽不用」，就投奔劉邦。開始劉邦也沒有重用韓信，因而韓信離漢出走。但是丞相蕭何發現韓信是一位將才，因而有了「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在蕭何的舉薦下，劉邦拜韓信為大將軍，統率所有兵馬，使得「一軍皆驚」。此時，蕭何與韓信，一為丞相，一為大將軍，共佐漢王，謀取天下。兩人沒有任何分歧。

守關中的蕭何與欲自立為王的韓信

漢與楚相爭五年，劉邦帶兵在外打仗，常失軍亡眾，然蕭何常從關中給劉邦補足兵源，「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眾會上之乏絕者數矣」。意思是，即使沒有漢王的詔令，蕭何也常常以數萬兵力資助處於困境中的劉邦。不但如此，漢與楚相持滎陽數年，蕭何轉漕關中，又給劉邦軍隊以充足的糧食。「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蕭何對劉邦的忠誠可見。

蕭何親歷了戰國諸侯混戰時期、秦始皇的統一時期、秦末農民戰爭時期、楚漢戰爭時期、漢王朝的確立時期。諸侯混戰帶給人民的是什麼，人民希望什麼，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在戰爭時代，他渴望建立一個統一的國家，以使人民安居樂業，那些趁農民起義之機興風作浪的六國舊貴族,沒有一個是他信得過的。他認為唯有劉邦可以完成統一大業，所以處處維護漢王，支持漢王。蕭何的立足點是向前看的。

然而，韓信就不一樣了。楚王急圍漢王於滎陽時，漢王作戰多失利。韓信卻很成功。他先後擊敗了魏王，趙王。劉邦使酈食其勸說齊王歸漢，已下齊七十餘城，但是韓信卻不以為然，向齊地大舉進攻，收齊五十餘城，「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乃烹之」。漢四年，齊皆降。韓信使人言漢王：「齊地詭詐多變，是個反覆無常的國家，南邊又有楚國，如果不假封一個王來鎮守這個地方，其勢可能發生變化。請假封我為王。」漢王看到這封信大怒：「我困於滎陽，早晚望你來助我，現你卻要自立為王，太不應該。」張良獻了一計：「漢方不利，你能禁韓信自立為王么？不如順勢而立他為王，友善地對他，使他守好齊地。不然，生變。」漢王醒悟，又罵道：「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爾，何以假為！」真封就真封吧，又何必說什麼假封。於是派張良前往，立韓信為齊王。

韓信自恃軍功巨大，已開始向劉邦討價還價了。垓下之戰，劉邦許諾：「并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韓信），睢陽以北至谷城與彭相國（彭越）。」如此收買，才有垓下之圍，滅楚。

韓信，在戰爭時代，除了渴望統一，還渴望封王。他所參照的是周朝的分封制。此時韓信的思想，既有向前看的一面，又有向後看的一面。

同被械繫之後

在漢王朝建立後，韓信被封為楚王。初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此時，楚之亡將鍾離昧躲到韓信家中，韓信竟然接受了他。他顯然沒有擺正諸侯國與中央的關係。劉邦聞鍾在楚地，詔楚捕昧，但未得。有人告發楚王韓信謀反。韓信知道事情不妙，逼鍾離昧自殺。高祖偽游雲夢澤，韓信獻上鍾離昧的人頭，本以為平息無事，誰知「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韓信大呼：「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但漢高祖還是講人性的，並沒有把他一棍子打死，而是封為淮陰侯。淮陰侯也是一個不小的官職，但是他的思想不通，「日夜怨望，居常鞅鞅」。與絳侯、灌嬰等列，也覺得恥辱。陳豨的謀反與韓信有直接關係。有一次他私下對陳說：「公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之；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意思是，你所管轄的，是國家的精兵，而你現在又是高祖的幸臣。如果有人說你有反叛之意，陛下就會不信任你；接下去，就會懷疑你；再下去，就會捉拿你。如果你反叛，我會從中幫助你，天下就都是我們的了。漢十年，陳豨果反。高祖帶兵平叛，要韓信同去，但信稱病不從。韓信以為時機已到，於是與家臣密謀，偽造詔書，大赦諸官家的徒奴，一起去襲擊呂后和太子。韓信的反叛已是明擺的事實。

漢王朝確立後，韓信並不清楚如何處理諸侯國與漢王朝的關係，以為與周朝的時候一樣的，因而「行縣邑，陳兵出入」。儼然是一位君主，巡視各個縣城，出入都有軍隊相隨。韓信所參照的仍然是周朝的分封制度。他一心經營自己的王國，以致於讓楚將鍾離昧藏匿家中，直到有人告發他謀反，他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也許漢高祖也不知道如何處理漢王朝與諸侯國的關係，但有一點是明確的，維護國家統一，絕不允許任何人觸動皇權，絕不能像周朝那樣混戰不休。所以，他一旦聽到韓信謀反的密報，竭盡全力也要鎮壓下去。韓信降為淮陰侯，並不能正確對待自己，認為自己沒有了做楚王時的威風，現竟與自己的下屬降侯、灌嬰、樊噲同列，覺得恥辱。這又是向後看。

蕭何也有一段被械繫的歷史。漢高祖劉邦在平叛了黥（音晴）布的叛亂後，回到長安，有民遮道上書，說蕭相國「賤強買民田宅數千萬」。高祖進宮後，蕭何為民請命：「長安地狹，上林苑中多空地，被拋棄，願令民種此田，讓百姓多打些糧食。」高祖大怒，氣不打一處來：「相國多受商人的財物，強買田宅數千萬，現在竟然還要為民請命，要我的上林苑。」於是下相國於廷尉，械繫之。這實際是蕭何的一條計策，自污，以使高祖相信自己並無政治上的野心。在有關大臣說明了這些經濟層面上的真相以後，不久，高祖就「使使節赦出相國」。相國年已老，素恭謹，赤著腳上朝。高帝說：「相國，你不要這樣！相國為民請上林苑，我不許，我不過是夏桀、商紂王之類，而相國是賢相。吾故意系相國，是要使老百姓知道我的過失。」

同是被械繫，兩人相比，蕭何憑著一顆忠心，化險為夷，獲得高祖的高度讚揚；而韓信，械繫之後，更堅定了謀反信念，心理陰暗，又計策低下，靠偽造詔書赦家奴，能做出什麼事呢？即使斗過呂后、太子，劉邦能放過他嗎？

蕭何出計誅滅韓信

在「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中，兩人本是多麼友好的一對將相，但是由於兩人在維護國家統一的問題上發生了根本分歧，蕭何為呂后設計了一條誅滅韓信的計策。他派人傳旨韓信，聲稱陳豨（音西）已經被捉拿斬殺了，列侯、群臣都要進宮朝賀。蕭何欺騙韓信道：「你儘管有病在身，也得勉強進宮朝賀，以免皇上生疑。」韓信一踏進宮門，即被呂后預伏的刀斧手劫持捆綁，架至長樂宮懸鐘室，身首異處了。

蕭何與韓信從一對友好的將相，到一方設計誅滅另一方，可以看出兩人已處於完全對立的地位，兩人的價值觀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世人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實際上是對蕭何的誤解。不清楚韓信的本質前後已發生了變化。

向前看的蕭何以建立一個統一的國家為己任，漢王朝的建立與他堅守關中，支援劉邦兵力、物力、財力打贏戰爭分不開。新政權建立以後，他作為百官之首的丞相，為整個漢朝實行休養生息的政策和制定法律而努力。在劉邦剪除反叛勢力或是異姓王時，他實際上也面臨著不被劉邦信任而被誅滅的危險。但是他並沒有動搖建立統一國家的信念，寧可忍辱負重也要保全國家。他的行為終於感動了劉邦。當然劉邦是很會施小恩小惠的，劉邦的那些話，貶己揚人，不能僅僅看成虛情假意，是完全不可能對第二個人講的。

韓信在雲夢澤被捕的時候說出一句話：「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這句話已千古流傳，成為曾協助皇帝奪得江山而後又被誅滅的功臣的心聲。但對這句話應進行分析，並無分裂國家之心而受到誅殺，是委屈，應當喊冤；但是，如果以為自己有功，真的想把一個已經統一的國家再搞得四分五裂，而被誅殺，並不冤枉。韓信是屬於後者，他總是向後看，朝代早已變了，不是周朝，已到漢朝，怎麼還停留在分封制呢？先要做齊王，後做楚王，讓他做個列侯就不舒服，就要處心積慮地唆使別人謀反，自己也積极參与謀反。假設，韓信謀反成功，那麼他是要建立一個什麼制度的國家呢？是分封制，還是郡縣制？韓信，只是一名向後看的武夫而已，必然走向死亡。

蕭何出計誅滅韓信，不僅僅是一條計策，我們應看到這條計策後面兩人的分水嶺，向前看的蕭何與向後看的韓信，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責任編輯：王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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