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繼烈詩話《中國趣味詩詞》之二：五花八門的變體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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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花八門的變體詩

〈一〉、同頭詩，就是每句詩開頭的第一個字，都是同一個字。同頭詩在南朝時就已有產生，後世繼有所作。吳承恩《西遊記》中就作了「福」、「祿」、「壽」三首詩。現錄如下：

《福詩》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納彌深遠更綿。

福德無疆同地久，福緣有慶與天連。

福田廣種年年盛，福海洪深歲歲堅。

福滿乾坤多福蔭，福增無量永周全。

《祿詩》祿重如山彩鳳鳴，祿隨時泰祝長庚。

祿添萬斛身健康，祿享千鍾世太平。

祿俸齊天還永固，祿名似海更澄清。

祿思遠繼多瞻仰，祿爵無邊萬國榮。

《壽詩》壽星獻彩對如來，壽域光華自此開。

壽果滿盤生瑞靄，壽花新采插蓮台。

壽詩清雅多奇妙，壽曲調音按美才。

壽命延長同日月，壽如山海更悠哉。

《春詩》[唐]·皎然：

春日繡衣輕，春台別有情。春煙間草色，春鳥隔花聲。

春樹亂無次，春山遙得名。春風正飄蕩，春瓮莫須傾。

（註：間：夾雜。春瓮：指裝著春酒的酒罈）

〈二〉、繞頭詩，此種詩體據說是宋代大文豪蘇軾所創。相傳蘇軾有一次宴請賓客，席上高朋滿座，王安石、秦觀、佛印和尚等名人都在其列。酒喝到興頭，蘇軾道：「我來行一酒令，請諸位依令做詩。做不出的罰酒三杯。」說完，即隨口吟出了第一首，王安石等三人依次各吟出了一首：

閑似忙，蝴蝶雙雙過粉牆；忙似閑，白鷺飢時立小灘。（蘇軾）

來似去，潮翻巨浪還西注；去似來，躍馬翻身射箭回。（王安石）

動似靜，萬傾碧潭澄寶鏡；靜似動，長橋影逐酒旗送。（秦觀）

悲似樂，送葬之家喧鼓樂；樂似悲，送女之家日日啼。（佛印）

繞頭詩的特點，是每兩句一韻；第二句是對第一句意思的解釋。第三句是對第一句的顛倒，第四句是對第三句的解釋，第三句又與第四句押韻。

〈三〉、 排比詩，就是在一首詩中，以相同的字詞和相同的句式排比成篇。它與律詩和對聯中的對偶句不同之處是：律詩和對聯中的對偶句之間不能同字，而排比詩的各句之間多為同字。律詩和對聯中的對偶句只有兩句，而排比詩中的排比句可以是兩句，也可以是多句。它與復字詩的區別是：復字詩中的重字多數不必有固定的位置，而排比詩中的重複字必須有固定的位置。

唐代女詩人李冶有一首題為《八至》的排比詩，內容如下：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清朝初年，一些原來高喊民族氣節的明朝官吏，看到局勢穩定，紛紛投靠清廷。有人作過一首諷刺詩云：

滿洲衣帽滿洲頭，滿面威風滿面羞。

滿眼乾戈滿眼淚，滿腔忠忿滿腔愁。

清代號稱「寒廬七子」之一的易順鼎寫過一首《天童山中月夜獨坐》，將美好的自然環境和閑適的個人心情連在一起，是一首極好的排比詩：

青山無一塵，青天無一雲。

天上惟一月，山中惟一人。

當然，如果排比句之間的句式和平仄都符合對仗的要求，我們也可以稱其為格律詩。例如清末民初，帝國主義入侵，軍閥連年混戰，國勢頹危、民不聊生。愛國詩人林昌彝在他的《射鷹樓詩話》中，有這樣一首詩，短短四句，兩兩排比。全詩如下：

爭戰爭和各黨魁，忽盟忽叛若棋枚。

浪攻浪款如何守，籌餉籌兵責用才。

〈四〉、粘對詩。實際上都是比較標準的格律詩。但詩中的對仗更多，也更嚴格。除了兩句之間的對仗而外，往往還有許多句中自對。

唐代白居易的《寄韜光禪師》：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

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

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鐘聲下界聞。

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這是一首標準的七律詩。通篇押「文」韻。其特點是前六句不但兩兩互對。而且每句還有句中同字自對。

唐代李商隱的《當句有對》：

密邇平陽接上蘭，秦樓鴛瓦漢宮盤。

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

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鳳憶離鸞。

三星自轉三山遠，紫府程遙碧落寬。

這也是一首標準的七律詩。全詩共八句，除頷腹二聯上下句嚴格相對以外，每一句中還有當句自對：「平陽」對「上蘭」；「秦樓」對「漢宮」；「池光」對「花光」；「日氣」對「露氣」；「游蜂」對「舞蝶」；「孤鳳」對「離鸞」；「三星」對「三山」；「紫府」對「碧落」。嚴絲合縫，自然貼切，沒有較高的修辭功力是不易做到的。

唐代詩人鄭谷的《寄裴晤員外》：

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

今日還思錦城事，雪銷花謝夢何如。

這是一首七言四句短詩，情形與以上兩首不同。其最大的特點是隔句相對。第一句「昔年共照松溪影」與第三句「今日還思錦城事」相對；第三句「松折碑荒僧已無」與第四句「雪銷花謝夢何如」相對。作者通過回憶當年與友人裴晤共游錦城松溪之事，描畫出了「松折碑荒」「雪銷花謝」的荒涼景象。發出了對人生聚散、景物興衰以及時光流逝之速的感嘆，表達了對美好時光的留戀之情。

〈五〉、間韻詩。又稱平仄兩韻詩、平仄雙韻詩。一首詩間隔著押兩個韻，單句押仄聲韻，雙句押平聲韻。

〔唐〕章碣《首創間韻詩》，他自號變體詩。

東南路盡吳江畔，正是窮愁薄暮天。

鷗鷺不嫌斜雨岸，波濤欺得逆風船。

偶逢島寺停帆看，深羨漁翁下釣眠。

今古若論英達算，鴟夷高興固無邊。

這首詩仄、平兩韻相間，單句韻腳「畔、岸、看、算」屬「十五翰」仄韻。雙句韻腳「天、船、眠、邊」屬「一先」平韻。這種詩體為唐朝章碣所首創，他自稱為「變體詩」。朱自清先生在散文《詩韻》中說：「章碣「變體」只存這一首，也不見別人仿作，可見並未發生影響。他的試驗是失敗了。失敗的原因，我想是在太板太密。」朱先生說的「太板太密」，大約指的是韻的問題。韻腳過於密集，詩就顯得呆板單調，而且也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