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魏晉玄學與園林

在玄學思想蔓延的魏晉時代，談論玄理、抒發玄情、體悟玄境成為了士人們的普遍追求。於是，山水園林便成為了他們實現此類玄學追求的最佳載體。在玄學山水觀念的直接影響下，魏晉時期的園林發生了我國園林史上的重大轉變。園林氣氛逐漸由神異色彩向自然的態勢轉化，從模擬自然到表現自然和親近自然。在園林的經營中對情、意的表達，重於對形的塑造，且在規劃和布置上更為精巧。

一、玄學活動與園林

1、隱逸談玄之場所

在玄學成為社會主流的魏晉時代，談玄辨玄活動普遍得到士人的推崇，成為當時思想精英們精神生活的重要形式。伴隨著山水審美意識的出現與勃興，山水園林自然而然地得到了玄士們的認可與青睞，成為其隱逸、談玄生活的最佳場所。

魏晉文學作品中描述景色的語言都離不開登高望遠、賞樹觀花等行為。山水園林的各種要素在他們的筆下成為了情感的陪襯與寄託，同時也證明了當時的山水園林已發展成為玄學家和玄士們進行玄學活動的重要場所。「竹林玄學」作為玄學發展過程當中的一個重要階段，就是於玄學家嵇康宅園外的郊野園林——竹林中產生的。著名的竹林七賢就曾圍繞著玄學辯題，在竹林蔭翳的自然環境里展開了激烈的辯論。由此，「竹林」作為寄情山水、隱逸談玄的絕佳載體。南朝時期，隱逸與辯論玄學義理的活動在園林中展開得更為頻繁。隱逸與玄學活動同山水園林的結合，使得園林藝術塗抹上了濃厚的玄學色彩。

2、體玄識玄之載體

玄言詩，出現在西晉末東晉初，正是玄風正盛之際。當時玄言詩的代表孫綽、許詢等人流連於會稽山水，把山水作為吟詠的對象。從這一意義上說，玄言詩的誕生還開啟了士人接近自然界的先聲。他們用自然的眼光，體認著蘊藏於山水之中的玄遠妙道。

縱觀晉代留下來的玄言詩，描寫園林山水景色的作品佔了相當部分。這種玄言詩中吟詠山水園林題材的作品，是以玄學心態對待園林景觀最直接的體現。描繪園林的玄言山水詩集中表現了魏晉士人以玄對園林的審美文化心態。玄學的自然之道正在於大自然的神秘與靜謐。著名的「蘭亭修禊」，便是對玄言園林詩的一次集中創作。縱觀魏晉的玄言山水詩和玄言園林詩，無論是清秀怡人的蘭亭山水，還是風流洒脫的蘭亭雅集者，都帶上了一抹玄色。

3、達致玄境之天地

東晉時期，大部分玄言家都有自己的私園或是建於郊區的別業，如嵇康的私園、孫綽的私園、晉宋謝靈運始寧山居、北周庾信小園、北魏張倫宅園等，《世說新語·言語》中，就記載了不少玄學家們通過園林而達致玄境的軼事。

在這個獨立自由的精神王國中，山水園林清凈優雅的環境，為玄士提供了一個極好的場所。東晉玄士孫綽辭官隱退後，就肆意縱情山水並營造私園以安居。表明了當時文士名流在經營別墅時刻意追求園林化、山水化效果的主導思想。可見，玄士們所經營的園林別墅，並不追求綺靡、華麗，而是更多地體現山林川澤間超然塵外的隱逸玄化的空間，更著重於「帶長阜，倚茂林」的天然之美。

玄士經營的莊園、別墅被賦予一定程度的園林化，它們作為其山居生活的精神庇佑，代表著一種天然清純的風格。其所蘊含的隱逸情調、表現的山水和山居景色，得到了社會的普遍青睞和士人名流的追捧，深刻地影響著這個時代的園林造園風格，以及後世的園林藝術創作。

二、玄學影響下的山水園林特點

1、走向山林的野趣化

在以玄學返璞歸真的自然美為核心的美學思潮直接影響下，魏晉時期的園林造景由過多的神異色彩轉化為濃郁的自然氣氛。園林藝術從再現自然到表現自然，從城市走向郊野。

魏晉士人在城市園林和郊野園林審美趣味的抉擇上，最終鎖定在了最能承載他們思想和審美情趣的郊野園中。發達的莊園經濟、山清水秀的自然風光，再加上士人崇尚玄學的文化素養，催生了大量的郊野園林。傍山依水、風光旖旎的郊野園，使得「『林泉之致』成為了魏晉園林獨具的個性化特點」。而在此之前，苑囿和莊園則割裂了山水的自然布局，往往從田園等部分分離出來而單獨建置，具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因此，對山林之趣、林泉之致的賞玩成了士人們園林審美的主要方式，以及思想和心態的最佳承載方式。士人對郊野園的情有獨鍾，致使郊野園林這一新興園林類型勃發，魏晉呈現出了與歷代園林不同的個性特點——野趣化。

2、偏重感受的情致化

魏晉士人注重將自然作為體道適性的對象。在對園林的審美過程中，他們開始擷取自然山水的形態和神韻施之於園林山水。據《洛陽伽藍記》中描述，大官僚張倫宅園中的大假山景陽山作為園林的主景，已經能夠把天然山嶽形象的主要特徵比較精鍊而集中地表現出來。可見，此時人工山水園的修築不再運用漢代私園單純寫實與摹擬的手法，而是從寫實過渡到了「寫意與寫實相結合」。重視的是「意」與「情」的表達，而非「形」的塑造。由此，情致化開始成為魏晉士人園林追求的審美意境，這是造園藝術創作方法上的一次飛躍。

情致化了的山水園質樸天然、毫無雕飾，但在士人眼中，正是這樣的環境才最能直抒自己的胸臆，表達自己的情感。園林的情致化傾向，成為了魏晉乃至中國傳統園林的最重要特徵。

3、趨於清麗的精雅化

在園林審美境界上，清麗淡雅的觀念是在魏晉奠定的。關於這一時期的園林風格，我們可從時人「千乘宴嬉之所，非幽人憩止之鄉」和「並豪情之所侈，非儉志之所娛」這一園林審美評判和標準中看出「幽人憩止」、「儉志所娛」的清麗精雅是典型的魏晉私家園林特點，甚至是中國園林的美學性格。

魏晉時期的城市私園相對於漢代而言，大多數均趨向於精小化。這一時期的私家園林景觀，濃縮了自然山水的精華，簡中有深、淡中有雅，集清、淡、雅等玄學思維，源於自然而高於自然。士人們在獲取山水之利的同時，把川澤中樸素雅緻、清麗淡雅的風格融合進了園林藝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