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哉宋詞

美哉宋詞

　　主持人：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收看市民文化大講堂。我們知道中國可以說是一個詩歌的國度，如果從《詩經》算起，中國人填詞做詩已經有3000多年的歷史了。在長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唐詩和宋詞也可以說是我們中國古代文學發展史上的兩座豐碑，我們高歌過唐詩的慷慨悲壯，那麼怎樣低唱宋詞的委婉細膩呢？今天我們請到李敬一先生和大家一起談一談宋詞，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李先生。（掌聲……）

　　李先生應該是第一次到我們的大講堂來，但是李先生應該到深圳來過很多次。您到深圳主要是作哪些講座？

　　李敬一：深圳有一個清華研究生院，多次邀請我來。

　　主持人：您來這裡主要講什麼呢？

　　李敬一：國學，諸子百家、唐詩、宋詞。

　　主持人：很多朋友可能已經在網上看過李先生的講座資料，我看的是在央視的《百家講壇》上的，您是把詩和詞放在一塊兒講，您專門說詞的不是太多。今天在這兒請老師和大家談一談詞。有一個問題問一下您，您在高校工作了很多年，您覺得目前高校的學生和中國大陸的青年人對於唐詩、宋詞的掌握是什麼樣的狀況？

　　李敬一：目前來講，我到處呼籲，我們要提高年輕一代對傳統文化學習的積極性，目前還是比較缺失的。

　　主持人：想不想考一下現場的朋友，現場有青年朋友，也有老年朋友，您考一考大家，看看大家知道多少唐詩和宋詞，大家想考唐詩還是考宋詞？

　　台下：宋詞。

　　主持人：他們想提難的，宋詞非常不簡單。

　　李敬一：過去我們見面打招呼都是這樣說的，「你吃了嗎」？改革開放以後，我們現在見面打招呼都是「今天上網了嗎」？「偷菜了嗎？」今天聽完我們的講座之後，明天你們見面打招呼應該說，「你背了嗎？」

　　唐詩中有一首這樣寫到：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主持人：我們是讓您考大家，就問大家知道這是什麼？

　　台下：《春江花月夜》。

　　主持人：多有文化，大家知道題目。

　　為什麼問大家這個問題？因為曾經在一次講座上，老師問「可憐春半不還家」是哪一首詩里的，現場沒有人回答得出來。這讓我們覺得非常的悲哀，這是我們的唐詩，唐詩在我們中國的文學史上是很大的一座豐碑，但是這些東西大家都不知道。所以今天把老師請到現場，是希望從今天開始，唐詩、宋詞開始普及。接下來把我們的時間留給老師。

　　李敬一：很榮幸在深圳特區成立30周年的時候登上市民文化大講堂，在這30年之間，中間有好幾次我都差點到深圳來，深圳人事局的領導還親自到武漢去跟我談過，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來成，用兩句宋詞的話說就是「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當年如果「嫁」到深圳的話，那就更好了。

　　剛才跟大家一起背了一首唐詩。為什麼從唐詩說起呢？剛才雨燕講了我們今天要談宋詞，其實我一輩子致力於唐詩的學習和研究，這中間因為愛好詩詞，在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曾經講過怎樣欣賞中國古典詩詞，講過《李後主和他的詞》，後來在《百家講壇》也講過《屈原》，在《百家講壇》還講過《司馬遷》，一共講過4個專題。在北京電視台（大家在網上可以下載）講了半年《壯哉唐詩》。今天這個題目是新題目，在咱們深圳首講，我打算講一個系列，《壯哉唐詩》、《美哉宋詞》、《奇哉元曲》。在北京電視台已經講過《壯哉唐詩》，在上海電視台主講過《<水滸>新讀》。我主要是研究詩詞方面，目前講的比較多的就是唐詩，還講一些散文、國學、諸子百家。去年12月20日是澳門回歸十周年，為了慶祝澳門回歸十周年，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在大潭山公園開闢出一個新的文化園，叫做「中華民族文化園」。把中國56個民族的人物用青銅塑像永久的立在那個公園裡，這個公園就叫「中華民族文化園」，然後讓我給他們寫了一個《中華頌》，做了一個大理石的碑文，當時在全國選了很多專家來寫，最後選我來寫。在回歸十周年慶典的時候，請我參加了慶典，以及公園的剪綵儀式。澳門的媒體也報道，《澳門日報》報道《李敬一勉勵澳門青少年多讀國學》，我看我們深圳人也可以這樣說，特別是年輕的朋友們，「勉勵深圳的年輕朋友們多學國學」。《澳門日報》這樣說「本澳居民及遊客遊園時可欣賞到該篇氣勢磅礴的碑文。李敬一勉勵本澳青少年多讀國學，共同把祖國優秀傳統文化發揚光大。」然後講到這篇碑文，「《中華頌》全文共四章，分別寫出中華歷史、風光、民族和未來，中間用感嘆詞轉接，共八百餘字。文章語言精雅，用典含而不露，長短適度，韻散結合，華麗與樸實相映，大器與沉穩互見，宜於遊人吟誦。」其中講到一個特點，就是把中華民族五十六個民族的名字（在座的能把56個民族的名字都背下來嗎？有的民族是一個字，比如說漢族，有的是兩個字，有的是三個字，有的是四個字）都點到了。「文中曆數五十六個民族，排列整齊，義涵連貫，巧妙協韻，為一大特色。」

　　在講宋詞之前，我就想向大家請教，在座的青少年朋友回去可以普及一下，就像讀《三字經》一樣，把《中華頌》背一背。

　　（看圖）這是澳門大潭山公園的一個大理石碑，這是我在這裡剪綵的時候的留影。

　　下面我就把這篇《中華頌》朗誦一下：浩浩環宇，龍騰東方，越千秋而不朽，歷萬代其彌昌。茹毛飲血，披荊斬棘，記事結繩，文明張揚。賴伏羲始創文字，有神農播種五糧，我黃帝開闢萬國，我堯舜德政昭彰。夏商周世，三代之下，立國家之制度，弘禮儀於萬方。春秋戰國，百家蠭起，矗思想高碑於世界之巔，開人文國學於杏壇黌堂；非祇生民衣食嘆自足，更顯中華文化譽大邦。秦皇漢武，雄風浩蕩，統江山橫亘有巍巍長城，建偉國綿延在漫漫封疆。大唐帝國，繁昌至極，世界列國，堪稱榜樣。揚名唱唐詩宏韻，立萬頌盛唐氣象。宋元之世，明清以降，文煥物華，大國泱泱。迄至辛亥驚聞民主革命之炮響，終見共和體制鼎新首義於武昌。驅除外寇，浴血八載，開基新業，國運日上。海納百川，引眾水而東流；力挽狂瀾，令世人矚目共仰。

　　夥頤！五千年文明源遠流長；千萬里江山無限風光。橫空出世，莽崑崙閱盡西部春色；倚天凌雲，神岱宗迎來東方驕陽。長白山頭，天池常承玉露；阿里山頂，寶島遠眺海疆。香江水，南海潮，孕育東方之珠；蓮峰山，媽閣廟，守望漁鄉安康。敕勒之川，風吹草低，曲曲胡笳說不盡射鵰傳奇；天山之麓，樓蘭古堡，悠悠駝鈴迴旋在絲綢路上。珠穆朗瑪，世界屋脊，呼吸直通天庭；茫茫東海，包孕日月，吞吐即為陰陽。足當奇觀，銀漢飛瀉，有黃河徹天直下；奔流不息，昂首咆哮，似巨龍血脈賁張。更如神驥，排闥天門，是長江脫韁奔來；驚濤拍岸，滾滾不盡，如英雄激情飛揚。

　　壯哉！中華錦繡，人間勝境，風景千年獨好；各族兒女，同襗同袍，家園萬代久長。漢藏回蒙，土苗滿壯，高山朝鮮土家；瑤彝畲佤，傣侗京黎，獨龍保安東鄉。水白羌怒，仡佬哈尼，拉祜傈僳裕固；布依仫佬，毛南門巴，赫哲撒拉阿昌。哈薩克，維吾爾，烏孜別克錫伯；塔吉克，塔塔爾，納西景頗德昂。鄂倫春，鄂溫克，珞巴普米基諾；俄羅斯，達斡爾，柯爾克孜布朗。地雖南北，人各東西，八方共尊華夏；同懷兄弟，五十六族，和諧濟濟一堂。

　　噫嚱！中華之偉，中華之奇，中華之美，中華之壯。歷盡滄桑兮真龍在，喚雨呼風兮信自強。掃空萬古兮鵬程遠，赫日當中兮萬丈長！

　　唐詩我說了，散文我也說了，五十六個民族我也說了，今天為什麼要說宋詞呢？有這麼幾個原因：

　　第一，宋詞和唐詩一樣，是我們民族一份精美的文化名片，是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我們有責任學習它、繼承它。這麼美的一份文化遺產，到我們這一代如果把它丟了，對我們中華民族來講我們是不是有愧呢？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值得驕傲的東西。比如說，你跟英國人打交道，他很自豪地說：「我們有莎士比亞」。你跟法國人打交道，他會很自豪地說「我們有雨果，我們有巴爾扎克」。德國人很自豪地說：「我們有歌德」。世界圖書博覽會在法蘭克福舉辦的時候，我們國家的副主席習近平參加博覽會，德國的總理默克爾專門陪他到法蘭克福來，專門陪他參觀歌德的故鄉、歌德墓，那地方我都去過。德國人感到很驕傲，大家知道歌德嗎？他的作品有《浮士德》、《少年維特之煩惱》。德國人以歌德為驕傲。我們中國人值得驕傲得太多了，我們的名片太多了，我們有屈原，我們有司馬遷，我們有陶淵明，我們有李白，我們有杜甫，我們有王維，我們有孟浩然，我們有劉禹錫，我們有白居易，我們有李商隱，我們有杜牧，我們有蘇東坡，我們有辛棄疾，我們有陸遊。我們的文化名片太多、太精美了。所以，宋詞也是我們一份精美的文化名片，是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我們每一個公民，我們作為深圳市市民，有責任學習它、繼承它、把它發揚光大。

　　第二，宋詞特別美，它確實是一個藝術精品，我們講唐詩美，唐詩的美美在哪裡呢？我曾經專門講過唐詩，我有這麼一句話，「詩言志、詞寫情、曲敘事」。其實中國人講詩詞是有分工的，詩是幹什麼的呢？詩這種樣式，它能言志，就是寫大事、胸懷、理想、國家、天下。也就是說你要表達對天下的責任感，或者是憂患意識，你寫詩。表達個人的胸懷抱負、理想，你寫詩。詞是幹什麼的呢？詞是寫情的，男女之間的相思愛戀、纏纏綿綿的情感，用詞來表達。曲是幹什麼的？曲是講故事的。這三者是有分工的。因為詩是講大事的，詩言志的，因此它是慷慨激昂。我曾經講過，詩就是一杯烈酒，喝了以後讓你激動不已，你讀唐詩，一會兒讓你激動的站起來，一會兒讓你悲哀得坐下去，像喝了酒一樣。詩就是黃河，奔流不息。詞就是一杯清茶，你需要慢慢的品位，詞就是涓涓細流、泉水叮咚，它又是一種風格。當然到蘇東坡、辛棄疾又不一樣了，它被改造了，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們後面再講。但是「莫謂詞人輕薄，正是詞家本色」。過去有人說小孩不宜讀詞，因為它講卿卿我我，有點輕薄。因為它是文人填給歌女唱的，在酒宴上唱的。但是後來經過文人改造以後，它也來言志了，這個問題我等會兒再說。詞有它的特殊的美，再加上詞的句式是長短不起。詩就像現在蓋的高樓，是整整齊齊的，詞就像江南的園林一樣，很難找到共同的樣式，它是長短不齊，玲瓏剔透，很精美。

　　第三，詞在我們的生活中到處在用，其實每天你都在跟唐詩打交道，每天都在跟宋詞打交道。

　　第四，大家對唐詩可能了解得比較多一點，對宋詞了解得少一點，因此我首講宋詞選在深圳這座年輕的城市，我們就講一個新東西，所以這次就講宋詞。

　　其實宋詞非常美。我跟大家講個故事，大家知道宋詞有蘇東坡這樣的豪放派，還有柳永，他是婉約派。有一次蘇東坡就問他手下的文人：我的詞跟柳永的詞的風格有什麼不一樣？你覺得我的詞跟柳永的詞，你們更喜歡誰的詞？我們各有什麼特點？他手下的文人說：柳永的詞跟你的詞完全不能比，你老人家的詞「需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你不要以為詩豪放，詞也有豪放的，比方說蘇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那必須拿著鐵板，敲著節奏來念，「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詞也有很婉約的，像柳永的詞，蘇軾手下的文人說：柳永的詞必須是「十七八女孩兒（非常漂亮的女生，像我們的主持人這樣的），執紅牙板，淺吟低唱」，要慢慢的唱。「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這是婉約的，很纏綿的。

　　當然詞也很悲傷的，那個抑揚頓挫很打動人，比如說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所以，詞是豐富多彩的，我今天為什麼講宋詞，我說了4個原因：第一，它是一張文化名片，我們要繼承它；第二，詞的藝術改變了我們；第三，宋詞還不夠普及，其實我們生活中還有；第四，我們讀點詞，知道它和詩的區別，那種抑揚頓挫，很適合我們朗誦。而且我們講詩，在座的有朋友講，特別是一些老年朋友說：我是不是要寫點詩，填點詞？寫寫玩玩可以，但是你絕對超過不了唐詩，你絕對超過不了宋詞。所以為什麼今天講宋詞呢？還有一個原因，因為魯迅說了：「我以為一切好詩，到唐已被做完，此後倘非能翻出如來掌心之齊天大聖，大可不必動手」。什麼意思呢？詩在唐代已經做絕了，寫詩能超過唐代嗎？因此，我在很多地方演講的時候，很多年輕人問我說：今天能不能出大詩人？我說：今天絕對出不了大詩人。第一，詩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網路文學流行的時代，不可能出大師人。再說，現在的年輕人一台電腦、一個滑鼠、一杯清茶坐在窗前，敲著鍵盤，輕輕巧巧的打出一行詩「親愛的，我愛你，愛你到來生」，這樣的詩能傳到永久嗎？傳不到永久。怎樣的詩才能到永久呢？把你關到牢裡面，你覺得受委屈了，你覺得不平了，然後把你流放到大西北，流放到大沙漠中，喊天不應，叫地不靈，那時候大喊一聲「天啊」，詩就出來了。所以寫詩要有激情，「磨難出詩人，憤怒出詩人」，這不是我說的，馬克思講過，恩格斯也講過。現在社會這麼安定，一般來講，太安定了，文學很難繁榮，只有國家不幸的時候，詩家才幸。國家不幸是文學史的萬幸。這是說明詩和社會的關係，和作家的關係。

　　詩到唐代已做完，到宋代呢？「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宋代的蘇東坡、黃庭堅這樣偉大的詩人，他也只不過是把唐詩結個尾，打一個句號而已。蘇東坡已經把唐代的詩划了一個句號，我們今天的人還寫什麼詩呢？所以今天我們就談談宋詞，詞也是一代之文學。王國維先生說：「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春秋時期的《詩經》，戰國時代的《楚辭》，漢代的《漢賦》，六朝時的駢體文，唐代的唐詩，宋代的宋詞，元代的元曲。所謂「一代之文學」，就是引領時代的文學潮流，代表了這個時代文學的主流，代表了這個時代文學的業績、成就。

　　因此，我們了解唐詩之後，再來了解一下宋詞是有必要的。而且生活中我們經常看到宋詞的運用，我隨便舉個例，80年代的時候，我曾經應邀為《解放軍報》做讀報員、閱評員，也就是讀他的報紙，然後給他提點意見。當時我就讀到《解放軍報》的一篇文章，後來我專門寫了一篇文章，我說這個報道的標題寫得特別好，把這個標題推薦出去。後來一些新聞學的教材，談到新聞寫作，談到報紙標題的時候，往往就用這個標題作例子，這是我把它推出來的，不是我寫的。寫了一個事，開國大將粟裕在去世以前有一個遺言，他說：我去世以後，我的骨灰撒在孟良崮，撒在沂蒙山。後來粟裕去世了，就把骨灰撒在了孟良崮，《解放軍報》就來報道這個事。如果各位是記者來報道，你會怎麼寫呢？可能會這樣寫一個標題，「遵照將軍遺囑，粟裕遺骨昨日撒在沂蒙山」，很規範，很標準的一個標題。但是《解放軍報》沒有這樣寫，而是寫了十個字，《將軍乘風去，昨夜宿蒙山》。大家說這個標題好不好？

　　台下：好。

　　李敬一：大家都說好，那我請問大家，好在哪裡？

　　其實說不出好在哪裡沒有關係，告訴大家一個訣竅，這個訣竅是我老師教給我的，我是60年代的大學生，我上大學的時候，我的老師年紀很大，七八十歲了，他上課是不看學生的，坐在講台上翹著腿，側對著學生，搖頭晃腦的背，背完以後也不講，然後自我感受：「好詩，只有他才寫得出來」。我們在下面就問：「老師，到底好在那裡，給我們講得詳細一點」。他照樣不看學生，他說：「好就好在只有他寫得出來，別人寫不出來」。所以以後大家問你，「這首詩好不好」，你說：「好」，「好在哪裡」？「好就好在只有他寫得出來，別人寫不出來」。「這幅畫好不好？」「好」。「好在哪裡」？「好就好在只有他畫得出來，別人畫不出來」。這話非常有道理，我開始也是一笑，後來我在央視講《李後主和他的詞》的時候，我就談到，李後主的詞寫得那麼感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我說這樣的詞只有他寫得出來，別人寫不出來，好就好在這一點。為什麼？他當了皇帝，你沒有當過皇帝，他當了皇帝以後還當了俘虜，當了皇帝的不見得也會當俘虜，只有他當了皇帝又當俘虜，這個落差非常大，所以他說「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他才會說「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今天如果你的汽車被別人擦了一下，你說「愁啊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汽車被人家擦了一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你這樣寫出來不感人，只有李後主寫的才感染。這就是我老師說的話，經典。為什麼經典呢？他告訴我，特定的文學作品，是特定的作家在特定的社會背景下，以他特定的經歷、特定的情感、特定的才華凝結而成的，非此人不能為此詩。

　　那麼這個標題好在哪裡呢？第一，它出自一首宋詞，蘇東坡的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好就好在用這首詞里的話，「我欲乘風歸去」，中國人說老人去世了就說老人「駕鶴仙歸」。「將軍乘風去」，這個宋詞就用上了。第二，好在它很精鍊，10個字，像詩句「將軍乘風去，昨夜宿蒙山」。第三，很有感情，10個字裡面沒有「骨灰」兩個字，沒有「逝世」兩個字，更沒有「死」這個字。新聞是客觀的，但是並不意味著記者沒有立場，同樣是反映一個事情，比方說新華社有一個經典的標題，報道前蘇聯總書記赫魯曉夫去世的時候，我們新華社的報道用了這麼一句話「赫魯曉夫死了」。這個標題很客觀，他是死了，但是這個立場出來沒有？感情出來沒有？我也沒說你是中國人民的朋友，也沒說你是中國人民的敵人，我也沒說你是馬克思主義者，我也沒有說你是修正主義者。粟裕呢？「將軍乘風去」，這就不一樣了，同樣是一個事實，生命完結了，那個人是「死了」，這個人是「乘風去了」。還有，他特別講究，「昨夜宿蒙山」的「宿」字，昨天晚上將軍在這裡過夜了，一個「宿」字，說明將軍是人民的兒子，回來了；將軍是革命的兒子，回來了；將軍是大地的兒子，回來了；將軍是老區的兒子，回來了。這就是他的歸宿，非常美。所以詞在新聞作品中會經常看到。

　　再比如說奧運會期間，《參考消息》有一篇報道，報道很多奧運精英本來應該得金牌，結果卻紛紛落馬，我們為他感到遺憾。美國一個射擊運動員，在雅典奧運會的時候，最後一槍只要打到靶子上就可以得冠軍，但是鬼使神差，脫靶了，據說是打到中國運動員的靶子上了，但是這個事情說不清楚。還是這個人，在北京奧運會上，只要打6環就可以得冠軍，但是他只打了4環，這是什麼原因呢？只能說他運氣不好。《參考消息》用了這樣的標題《時運不佳柰如何，搵英雄淚》，這個標題虧他寫得出來，為什麼？因為新華社的編輯文化素養比較高，前一句出自項羽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後一句出自宋詞，辛棄疾的《水龍吟》，「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英雄失敗了，大家不要嘲笑他，要同情他，要關愛他，而且要請妙齡少女（十七八女孩）給他擦擦眼淚。我們的足球沖不出亞洲，回來之後讓足球寶貝給他擦擦眼淚也很好的。宋詞在這些地方就用上了，用得特別好。

　　再比如說大家看電視劇。你說我不看報紙，我不關心新聞，我就看電視據。電視劇裡面到處有詞，你看《庭院深深》這個電視劇，出自歐陽修的《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特別地美，而且這裡面的詞「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我有煩惱，我含著眼淚，我問落花，「花兒，你可知道我的心嗎？你可知道我的愁嗎」？花兒不理睬我，它自顧自的飛走了，飛到鞦韆那邊去了。這是什麼手法？這叫蠻語，蠻語就是不講道理的話。所以告訴大家一個訣竅，我前面介紹了要怎麼做詩人，第一是要經歷磨難，還有一個是不講道理的，就是好詩好詞，講道理的就不是好詩，不是好詞。凡是好詞都不講道理。比如說我們形容一個女孩，「這個女孩真漂亮，特別是她一頭秀髮一米長，啊，不，1米零1公分」。秀髮1米零1公分很科學，但是讀起來有味嗎？另外一個詩人說「白髮三千丈」，你見過三千丈長的頭髮嗎？沒見過，這是不講道理的。不講道理的詩就是好詩。說頭髮有三千丈的是好詩，說頭髮一米長的不是好詩。所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這是蠻語。詩詞創作的一個現象就是不講道理。詩還有一個特點，越通俗的越是好詩。什麼叫好詩呢？好得你服氣不叫好詩，好得你不服氣才叫好詩。為什麼這麼說呢？比如說「每逢佳節倍思親」，這是王維的詩，這太通俗了吧，我也寫得出來，怎麼我沒想到，讓他想出來了呢？再比如說「家書抵萬金」，這也太通俗了吧，我也作得出來。再比如說杜甫的詩「月是故鄉明」，這太通俗了，我也寫得出來，怎麼讓他想出來了呢？好詩都是這樣的。大家不要以為晦澀難懂的、特別高雅的才是好詩，古代的詩就是非常通俗的，越通俗越說出人心中的話。為什麼你不服氣呢？因為你心中有這種情感。為什麼你不服氣又不行呢？因為他說出了人人心中所有，卻筆下所無。所以你不服氣，我心中有，你給我說出來了，我沒寫出來，你寫出來了，所以又服氣又不服氣，這就是好詩好詞。

　　再看《月滿西樓》，這都是瓊瑤的小說，用的標題都是宋詞。今天下午大家沖著我來也許不值得，沖著李清照的這個詞來就值得了。李清照想念他的丈夫趙明誠，《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你看看他的蠻語，「花自飄零水自流」，這就是不講道理。「花兒，你為什麼自顧自就飛走了呢？水啊，你為什麼就自顧自就流走了呢？」它當然只顧自己，它哪兒顧到你呢？沒有道理，就是好詞。

　　電視劇里的宋詞用得很廣泛，在小說裡面也有宋詞，金庸的《射鵰英雄傳》裡面寫黃英姑想念老頑童周伯通，她填了一首詞這樣一個《四張機》：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其實英姑哭也哭不出這麼好的詞，這是一首宋詞，無名氏的《九張機》裡面的一段。

　　金庸的《神鵰俠侶》裡面有一個江湖上聞之色變的女魔頭，名叫李莫愁。她有一句掛在嘴邊的話「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就是出自宋詞。出自遼金時期元好問的《摸魚兒》，可見詞在我們生活中是常見的，因此我們要學一點宋詞。

　　今天跟大家談四個問題：第一，詞的起源和發展；第二，宋詞興盛的主要原因；第三，給大家介紹一下北宋時期的詞，當然主要是從藝術上談；第四介紹一下南宋時期的詞。

　　首先談第一個問題，詞的起源和發展。因為我們是一個文化普及講座，有關的概念還是要說一說，然後再談欣賞，主要是欣賞作品。

　　第一，說說什麼叫詞。「詞」是一個簡稱，本來叫「曲子詞」，就是現在唱歌的歌詞，它是依附於曲的。它是一種藝術樣式，有曲有詞，唱的音樂叫曲子，唱的內容叫詞，所以簡稱「詞」。因此，「詞」的第一個名字叫「曲子詞」。第二個名字叫「倚聲」、「樂府」，所以要找蘇東坡的詞集，你是找不到的，它叫《東坡樂府》。為什麼叫樂府？大家知道，漢樂府詩樂府機構裡面可以唱的，詞是配音樂唱的，所以叫「倚聲」，它是音樂的附屬品，它也叫樂府，因為它有音樂性。同時，詞的句式是長短不齊的，詩是整齊的，五個字就是五個字，七個字就是七個字，詞是長短不齊的，因此也叫「長短句」。例如要找宋代最偉大的詞人辛棄疾的詞集又找不到，他的詞集叫什麼呢？叫《稼軒長短句》。就是辛棄疾的詞集。這是第三個名字。第四個名字，早期的詞是把現成詩往曲子裡面填，所以它也叫「詩餘」。詞有這麼幾個別稱。後來慢慢的發展以後就脫離了它的音樂性，詞就不唱了，成為一種獨立的案頭文學。詞最早的時候作為一種藝術樣式是可以唱的，但是到後來是不唱的，只是供大家看。

　　同時，詞要唱也要有一種調子，這個調子就有一個名字，比如說京劇裡面有二黃導板、西皮流水，詞也有名字，比如說《菩薩蠻》、《沁園春》、《滿江紅》，這叫詞調，也叫詞牌。詞調還有多少呢？據不完全統計，大概有2000多種。而且詞牌原來都有出處，比如說為什麼叫《菩薩蠻》？都有它的來歷，我一會兒還會介紹，但是現在它跟這個來歷沒什麼關係了，比如說填一首詞《滿江紅》，是不是寫滿江都是紅的呢？不是這樣的。或者填一個詞《賀新郎》，是不是祝賀新郎呢？也沒有這個意思。它原來有一個出處，現在這個名字跟所寫的內容是沒有關係的，只是表示是這個詞牌，說明這個詞該怎麼唱。所以一般填詞的時候用詞牌，不用詞題，詞牌不是詞題。詞牌是幹什麼的呢？詞牌就是規定了句數，這個牌子規定這個詞有多少句，每一句有多少字，哪個用平聲還是仄聲，壓什麼韻它都有規定，這些規定就叫詞譜。填詞的時候要根據詞牌規定的格式來填它，不要脫離它的詞譜。

　　詞的結構一般分為兩部分，叫上、下闕，也叫上、下片。為什麼叫闕呢？闕就是一曲終了叫一闕，再唱一遍又一闕，就像一個譜子唱兩段歌詞，這一段唱完了是一闕。講上、下闕從音樂的角度講就是唱完了一段，從內容上講就是寫完了一段。所以大家談詞的時候不要說第一段寫什麼，第二段寫什麼，這是外行話。應該是上片寫什麼，下片寫什麼，上闕寫什麼，下闕寫什麼。一般詞的結構就是上、下闕兩部分。也有特殊的，只有一闕的，那就叫小令。三闕以上的就是慢詞。這是詞的常識，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說了。

　　第二，談談詞的起源，中國人寫詞有多長時間呢？什麼時候開始填詞的呢？曲子詞什麼時候出現的呢？大家一般談到詞，馬上會想到李白的那兩首詞，馬上會想到晚唐五代的詞，馬上會想到中唐時期的詞。其實詞的起源很早，最早在隋唐時期，就是隋代就有曲子詞。現在我們所知道的，最早的詞就是隋煬帝楊廣的一首《記遼東》，此外當時還有民間曲子詞《河傳》、《柳枝》。當然那還不是很成熟的詞的樣式。曲子詞在隋代為什麼得到保存和發展呢？隋代很重視文化的保護。大家都知道，詞的起源在隋朝。隋朝有詞有三個原因，第一，大家知道隋朝之前的三國兩晉、魏晉南北朝，中國長期分裂達400年，到隋朝統一了。別看隋煬帝是一個昏君，但是隋煬帝很文化，他大興樂府，把國家的音樂機構興起來，然後整理音樂機構保存的曲子，所以他首先就是整理古代流傳的樂府機構的曲子，據說屈原的《離騷》在隋朝還可以唱，但是現在已經失傳了，這是第一個部分，就是把古代流傳的曲子整理來唱。第二方面就是民間流傳的曲子，比如說《臨江仙》、《漁歌子》，再比如說隋煬帝修運河，老百姓唱的《水調歌》，水調歌傳到了文人這裡，覺得太長了，就只唱水調歌的歌頭，所以就出了《水調歌頭》。這是從民間來的。第三個原因，我覺得大家特別要重視，詞的起源跟我們中華民族大團結有關係，就是民族的融合，少數民族的音樂傳到中原，伴隨著隋朝的統一，漢魏六朝是400年的大分裂，這對文學藝術是大的影響，南方人不能到北方去，北方人不能到南方來。隋朝統一了以後，南方的知識分子、詩人可以到北方去，所以才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原來打仗的時候去不了，看不到，南方人見不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北方的詩人也可以到南方來，南方的青山秀水那麼美，大家的眼界開闊了。此外，北方的少數民族音樂傳到南方，南方的儒學傳到北方。比如說現在的新疆這一帶，當時的音樂特別很聽，傳到南方來，南方人覺得這個音樂很好聽，但是他的歌詞我聽不懂，於是我不要歌詞，留下曲子。那用什麼詞呢？就把漢民族的詩往裡面填，詞就是這樣填出來的。漢民族的詩是整齊的，5個字就是5個字，7個字就是7個字，填進去以後，這7個唱完了，曲子還沒完，於是加幾個虛詞，「呀哆喂」。「白日依山盡，呀哆喂；黃河入海流，喲喂」。因為他要就這個曲子，就是這個身體和衣服不合適，衣服大了，我把手接長一點。後來慢慢發展以後，虛詞就變成實詞了，開始時「呀哆喂」是一個嘆聲詞，後來就變成有意義的詞了。於是這一句可能就有10個字了，那一句就只有3個字，長短句是這樣起來的。因此詞的起源跟中華民族大融合，特別是漢民族學習少數民族的藝術很有關係。這是詞的起源。

　　第三，文人什麼時候開始填今天這個意義上的詞呢？大概是中唐時期。大家說李白的兩首詞是盛唐時期就有的，李白那兩首詞不可靠，是後人假託李白的名字寫的，李白的這兩首詞，一首叫《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還有一首《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這絕對不是李白寫的，不是說李白沒有這個才華，而是別人都不寫，他怎麼可能寫這樣的詞呢？有人考證是晚唐五代有人假託李白的名字，甚至有人考證說這是北宋的人假託李白的名字。今天我們讀這兩首詞，所有的教材裡面的署名都是李白，你也不要說不是李白，但是心裡要知道，這不是李白寫的，而是別人假託李白的名字寫的。

　　李白的時代沒有詞，什麼時候開始有詞呢？中唐，這時期有幾個詞人開始填詞。中唐時期就是公元700年、800年的時代，李白的時代是公元600年，那個時代文人還沒有開始填詞，到了中晚唐時期才開始填。這時候有幾個特點：第一，作者少，只有幾個文人在填詞，第二，他們寫著好玩，以遊戲態度而為之。他們填詞不像寫詩，寫詩是為了表達我的情感、表達我的。填詞是精力過剩，填著好玩。有哪些人呢？張志和（《漁歌子》）、韋應物（《調笑令》）、王建（《宮中調笑》），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王建的《宮中調笑》，跟大家一起欣賞一下，讓大家知道詞是什麼味。詞太美了、太纏綿了、太柔弱了、太感人了。他的《宮中調笑》是這樣寫的：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古代的美女都要拿個扇子，為什麼拿扇子？第一，扇子就像道具一樣，就像我們今天的上班族，手裡要不拿一個公文包，不知道手怎麼擺。我們的棋聖聶衛平下圍棋總要拿一把大紙扇，其實他並不熱，就是這樣拿著，當一個道具。第二，古代的女子拿著扇子，象徵女子的命運，夏天熱的時候，就把扇子拿出來了，秋天就把它丟到一邊。女人青春年少的時候，在那個男人為中心的時代，受寵了，等到年長色衰的時候就失寵了。第三，扇子還有實用的價值。因為古代拿扇子的是歌女，歌女唱詞，怎麼記得歌詞呢？她有一個紙條貼在扇子後面，你看她在扇，其實後面是有歌詞的，一邊扇，一邊看。所以扇子和女人是連在一起的，是女人離不了身的一個道具。女人以扇子為中心物，「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扇子的第四個作用就是「病來遮面」。對不起觀眾了，遮住一下。為什麼病了呢？「玉顏憔悴三年」，這三年來我的形容憔悴。為什麼形容憔悴？因為我的丈夫不在家。所以寫的都是男女相思愛戀。特別是以女子的口氣寫，我怎麼想我的愛人，怎麼想我的那個他。三年來，人兒瘦了、憔悴了，而且再也不碰樂器了，早就把琵琶掛起來了，沒心思彈了，「誰復商量管弦」。「商量」這個詞用得好不好？她想碰一碰管弦（管弦就是樂器，管是笛子，弦是琴、琵琶），他不說不碰管弦，商量都不商量了，就是想都不想它。因為沒有心思了。寫這個女子無聊、空虛、失落。最後為什麼這樣呢？「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寫得特別含蓄，為什麼那麼失落，為什麼病了，為什麼沒有情緒，為什麼像掉了魂一樣？因為「春草昭陽路斷」。這句特別含蓄，春天來了，草兒長長了，已經割斷了我丈夫歸來的路了。我丈夫為什麼不回來，是因為沒有道路了，這又是蠻語。丈夫不回來，她怪這個草長得太快，長得太長，把我丈夫回來的路淹沒了，所以他不回來，也許丈夫是負心漢，也許是丈夫在外面求官、求學、打拚，怎麼能回來呢？但是她不知道，就在家裡怨，所以詞就寫這種哀怨，「春草昭陽路斷。」因此「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話的意思我們今天都理解錯了，我們都把它理解成「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其實它不是，天涯到處是芳草是感嘆詞，「啊，天涯到處都是芳草，難怪我丈夫回不來」，應該是這個意思。詞的本色就是寫男女相思愛戀，特別是以女子口氣寫的，寫得特別含蓄、特別細緻，細節描寫特別纏綿、委婉。「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

　　我們再看白居易的《長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汴水、泗水，兩條水流到運河，運河又流到瓜洲古渡入長江，水長嗎？水很長。為什麼寫水長？情長、腸子長、肝腸、柔腸。水長像情長，還有，水是柔弱的，情也是柔弱的，這個詞就特別耐人尋味。我的情，我的愛，就像悠悠的汴水，悠悠的泗水。寫了水以後還寫山，「吳山點點愁」，遠處的山那一團團，那一座座，就是我的愁，凝聚成一團團。上闕寫景，下闕抒情（一般的詞都是上闕寫景，下闕抒情），在這樣的背景下，本姑娘想我的愛人，「思悠悠，恨悠悠」，我想念你像水那麼長，我的恨也像水那麼長。為什麼恨？這個恨是怨恨，不是仇恨，「你這個薄情浪，你這個負心漢，你把我忘了，我恨死你了」。當然，「恨到歸時方始休」，親愛的，我那麼恨你，只要你回來了我就不恨你了，回來了什麼都不計較了。寫得非常的纏綿，前面說：我恨你，你這個負心漢。但是你回來了我就不恨了。這個女子想也好，恨也好，盼也好，他回來沒有？還是沒有回來，最後一句「月明人倚樓」，這裡的夜晚靜悄悄，只有我一個人在月光底下，站在樓上想著你。最後一句非常形象，一個孤獨的女子站在樓上，從早上望到晚上。

　　這是詞的起源，隋朝就開始有曲子詞了，文人在中唐時期開始寫。

　　第四，詞真正成熟是什麼時候呢？晚唐、五代。為什麼說這時候詞成熟呢？有哪些人？第一，說它成熟了，是它在藝術上成熟了，表現力更豐富了；第二，作家群出現了，前面是幾個人偶爾寫一寫，現在是大家都寫；第三，有獨特的風格。所以，清朝有一個學者談到晚唐五代的詞成熟的標誌，他講了一句話，「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他說毛嬙（春秋時期的美女）、西施，都是美女。這樣的美女濃妝艷抹很漂亮（「嚴妝佳」），淡妝也很漂亮，這樣的美女不打扮（「粗服亂談，不掩國色」還是漂亮。然後談到晚唐五代有幾個詞人，「飛卿，嚴妝也」。飛卿是誰呢？溫庭筠，中國真正的大詞人，他的詞是什麼風格呢？嚴妝美女，他的詞像濃妝美女。「端己（韋莊），淡妝也」，韋莊是淡妝美人。「後主（李煜）則粗服亂頭」。李煜的詞粗服亂頭，不打扮。這就是談到晚唐五代。

此外，晚唐五代時期，除了南方的創作，在西南地區（西蜀，現在的成都），有一批文人跑到那個地方。當時有一個後蜀的趙崇祚把溫庭筠、皇甫松、韋莊的詞編了一本詞集，叫《花間集》（這是中國最早的詞集），這些詞人的風格是什麼呢？風流倜儻、綺麗婉約，這就是婉約派的代表。宋詞的起源就是婉約，他們就是這樣的特點，人稱「花間派」。所以晚唐五代的詞成熟了，有溫庭筠、韋莊、李後主，有花間詞人。特別是李後主的出現，標誌著詞的小高潮。如果說在隋煬帝時期，詞還是一個剛剛墜地的嬰兒，到了中唐時期，詞還是一個幼兒，到了晚唐五代，詞就是青年，到了宋代，詞就是到了壯年，詞到了高峰。晚唐五代的詞標誌著詞的成熟，標誌著詞的一個小高潮到來。

　　為什麼這樣說？我們看溫庭筠的詞，特別美。他的這首《望江南》，「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梳洗罷」是什麼時候？早上。早上梳洗打扮了，「獨倚望江樓」。這女子梳洗打扮之後，站在望江樓上。望誰？女為悅己者容，心裡有愛，我丈夫不在家，我打扮了幹啥？我丈夫今天可能回來，所以我梳洗打扮站在望江樓上，迎接我丈夫回來。但是「過盡千帆皆不是」，大家說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望著江上過了一千條船，都不是我家那條船。這樣理解就完了嗎？你想想她的感情，她怎麼望這一千條船？這些船不是結著船隊來的吧。這女子站在樓上，望著長江上游，很遠很遠有一個黑點，「那是不是一條船呢？是一條船。那是不是我家的船呢？不是」。這是什麼？盼望——希望——失望。然後又看一個黑點，「是船嗎？是我家的船嗎？不是」。又一條船，黑點，是船，是我家的船嗎？不是。「過盡千帆皆不是」，那是千遍百遍的折磨，那是千遍百遍的痛苦，千遍百遍的希望，千次萬次的失望。「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最後，「斜暉脈脈水悠悠」。船過完了，江上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抹餘暉、一抹夕陽還在江面上。「水悠悠」，水仍然在流淌著。「腸斷白蘋洲」。最後看著沒有船了，江中間只有一個小島，我以為是條船，不是，看著那個小島，最後的希望都沒有了，我肝腸寸斷（「腸斷白蘋洲」）。所以詞的味道是注重細節描寫，人物形象特別深刻，它跟詩不一樣。大家讀一讀，「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我今天在主持人面前班門弄斧，在這裡朗誦，這個應該是你來朗誦。

　　主持人：您的感情是我們所無法達到的，為老師鼓掌。（掌聲……）

　　李敬一：其實讀這樣的詞應該是雨燕這樣美女的女子，紅牙拍板，品著茶慢慢的唱，我們這樣的大漢唱不出來，但是我就是感覺這個詞感人。

　　韋莊的詞也是值得一讀。我曾經接待過一個美國來的留學生，他不但愛中國的唐詩、宋詞，他還特別愛著韋莊的詞，他專門跟我談韋莊的詞，我說中國的學生都不這樣，他愛宋詞還不說，還愛著韋莊這一個人的詞。韋莊的詞實在是值得我們愛。當然，文人就不那麼慷慨激昂了，他不是一個愛國志士，落魄文人，他寫的《菩薩蠻》：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寫一個男子遠愛在外，為了求學，為了求功名，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在外打拚，把老婆留在家裡。分別那一晚的印象還在我的腦海里，「紅樓別夜堪惆悵」（在紅樓分別的那個晚上，我的心情是何等惆悵）。那是什麼樣的氛圍呢？「香燈半卷流蘇帳」（點著一枝蠟燭，簾幕低垂，我們倆坐在蠟燭前，我看著你，你看著我，你含著眼淚，我含著眼淚），一直坐到什麼時候？坐到下半夜，「殘月出門時」（天上掛著一彎殘月，我夾著雨傘，背著行囊，打著綁腿，穿著草鞋，我出門了），「美人和淚辭」（我的那個她含著眼淚默默的送我，那個場面我到現在還記得）。然後又回憶，當晚兩個人在幹什麼呢？他的夫人彈著疲塌，「琵琶金翠羽」（琵琶上雕著小鳥，那好像是小鳥在唱，實際上是琵琶彈的聲音），「弦上黃鶯語」，我的愛人的琵琶上彈著黃鶯鳥一樣好聽的聲音，我聽出來了她說什麼呢？「勸我早歸家」（那天晚上我的愛人彈著琵琶，她還在說「親愛的，你早點回」）。「綠窗人似花」（我正青春年少，你把我一個人拋在家裡，我的青春怎麼耗得起？我這朵花在家裡不就焉了嗎？怎麼辦呢？）。這都是書生的回憶，他回憶了離家當晚的情景。

　　但是這個男人出外游慣了，他顧不了那麼多，所以「痴心女子負心漢」。中國文學作品裡面，無論是詩，還是詞，還是小說，大抵上兩個永恆的主體，一個永恆的主體就是宇宙無窮，人生有限，這是詩裡面一般寫的。詞裡面往往寫情，寫男女相思愛戀。但是中國文學作品裡的愛情，都是寫痴心女子負心漢，都是寫女子痴心，男子負心。何以見得？這個詞就是負心漢，他儘管那麼想他的愛人，他在外面怎麼樣呢？「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如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人人都說家鄉好，他說「人人盡說江南好」，他跑到江南忘了家鄉。「遊人只合江南老」，人人都說要死在家鄉，他說要死在江南。為什麼江南好？江南的景物好，「春水比如天，畫船聽雨眠」。下闕講，江南令人留戀的還有人，「壚邊人似月」，江南的酒店多，酒店的老闆娘像月亮一樣那麼漂亮，特別是那雙手，「皓腕凝雙雪」，江南老闆娘捥起袖子來炒菜，那兩隻手臂，讓人看著都發獃，像兩堆雪一樣，雪白的。有這樣的風景，有這樣的人物，有這樣的兩隻胳膊，我還捨得回去嗎？「未老莫還鄉」，小夥子們，沒有老就不要回去，「還鄉須斷腸」，人家說在外面斷腸，他說還鄉斷腸。

　　當然你們要注意，詩人的話不要太當真，當講的是不講道理的話，你這時候說能回鄉，他保證跑都跑不贏。就像李白一樣，「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他說不願意做官，但是皇帝一招他就去了。這首詞寫得特別美，好像是兩個人在對唱一樣。

　　我們再看一首韋莊的詞，韋莊的詞在五代的詞裡面，他的詞是最有味的。《思帝鄉》，這首詞是寫春遊的，大家以後春遊就不要那麼俗氣了，「哥們，這個風景好不好？」你說「風景真美，我讀一首詞：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他是以女子的口氣寫的，「杏花吹滿頭」，花瓣吹得我滿頭都是，春遊有春遊的味，以後大家春遊的時候，身上有什麼花草，你千萬不要把它捻掉，就是要披著花草才有春遊的味道。「杏花吹滿頭」，表示春天來了。古代的女孩出門少，沒見過那麼帥的小夥子，「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田間小路上那個翩翩少年來了，真風流倜儻。「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我真想嫁給他，嫁給這樣的小夥子，這一輩子就可以了，嫁給他我就滿足了。然後又說傻話，我嫁給他，哪怕是被他拋棄了我也值得（「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哪怕被這個無情郎把我拋棄了，我也不感到害羞，也不感到划不來）。這就叫蠻語，你不要太當真，你一聽，如果跟她說：「姑娘，你嫁給我吧」，她馬上說你流氓。她只是把一個情感推到極端。她寫的是對小伙的愛，小伙的吸引力，寫到極端才感人。如果說，「小夥子漂亮還是漂亮，值不值得我嫁呢，我回去商量一下，商量三年回來再說」。那就不感人了。一看到就愛上他了，「妾擬將身嫁與」，這樣好的小夥子，我如果不嫁，我就成剩女了，這樣的小夥子，我嫁給他了，一輩子就值得了，哪怕被他拋棄了，我也無怨無悔，這才能感動人，這就叫蠻語，寫得很有味。

　　韋莊的詞寫得好，馮延巳的詞寫得更好，李璟（李後主的父親）的詞尤其寫得好，「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欄干。」

　　當然，五代的詞寫得最好的就是李後主，大家感興趣的可以上網看看，我在《百家講壇》講的《李後主和他的詞》。李後主（李煜），五代十國時期十國之一——南唐的國主，南唐共經歷三代，李昪、李璟、李煜。歷史上稱他父親李璟為中主，他是最後一個皇帝，叫後主。提起李煜，你們的印象是什麼？昏君，荒淫的皇帝。錯了，其實李後主只是一個歷史誤會，他只是沒有政治才幹，他也並不是特別的昏，也並不是特別的無能。李後主的爺爺李昪是一個孤兒，後來被五代時期的軍閥楊行密收為養子，他的祖父長得很帥，「廣顙隆準」，他祖父的額頭很寬，鼻子高，待人溫厚，很有智謀，所以楊行密的兩個兒子特別地嫉妒，心想「我爸爸不喜歡我們兩個，反而喜歡乾兒子，這乾兒子將來對我們家會有害」，所以就想殺他。所以楊行密沒辦法，就把他送給徐溫，對他說：老徐，這個小孩不錯，我本來收他為乾兒子，但是我家的孩子不容他，你收養他吧。這樣，徐溫就把他收養了，收養之後改名為徐知誥。所以說他爺爺很窮，是一個孤兒，本來姓李，後來改姓徐。

　　後來他很厲害，把吳帝廢了，改國號為「大齊」，之後又改為「唐」。他是在五代的時候把別人的政權奪過來了，他爺爺的皇位是篡位的，而不是打仗出來的。所以，李後主的天下不是打出來的，也是繼承過來的。後來他自己改為唐，所以歷史上稱為「南唐」，又恢復了姓李。他本來姓李，後來給人家做乾兒子姓徐了，稱帝之後又改回姓李。李昪晚年對政治不感興趣，相信道術，服了長生不老葯死了。他的兒子李璟也沒什麼政治才幹，天生的儒懦。姓李的這一家祖孫三代性格都比較軟弱、比較溫厚、比較善良。但是政治家要非常強悍才行，他爺爺是這樣，他父親不想當皇帝，早就當得不耐煩，老想把他的帝位傳給他的弟弟，到了李後主他更不想當。李煜兄弟11個，上面5個哥哥，下面5個弟弟，他是中間一個，因為他的父親想把皇位讓給他的叔叔，所以他的大哥在跟他叔叔爭皇位的過程中死了，他的叔叔也死了，後來其他幾個哥都死了，剩下他和下面的5個兄弟。他也不想當，老是要把皇位讓給他弟弟。所以你就看到他們祖孫三代的政權，爺爺對政治不太感興趣，出家學道，父親喜歡填詞、寫文章，老想把皇位讓給他叔叔，他老早不想當了，想讓給他弟弟。

　　南唐滅亡，李後主是不是沒有抵抗呢？這也跟大家簡單說一下，我要替李後主說幾句公道話，第一，他也曾經反抗過。當北宋的軍隊打到池州的時候，他宣布跟北宋斷交，因為趙匡胤的北宋政權建立以後，南唐是一個偏安江南的小國，已經是稱北宋為太上皇了，他已經是兒皇帝。就是用北宋的年號，年年給他進貢，用進貢換來一個和平，承認我這個政權，承認我是兒皇帝。但是你現在要把我滅掉，我就不當兒皇帝了，堂堂正正的當皇帝，跟他對抗。第二，當北宋軍打來的時候，他還曾經派朱令贇率領15萬大軍抵抗過，但是全軍覆沒。第三，他還曾經試圖跟北宋談判，但是談判有破裂了。第四，他還想請北方契丹政權出兵幫他，在半路上情報被人截獲了，也沒有成功。第五，他還說，如果亡國了，我把南京城裡的柴火全部集中在我的宮殿的面前，準備自焚而死，已經澆上油了，準備自焚的，結果來不及自焚。他還是想抵抗，只是最後沒辦法。為什麼滅亡呢？我想有三個原因：第一，大勢所趨，北宋非常強大，北宋統一全中國勢不可當，一個小小的南唐抵擋不住。第二，南唐是一個小國，就是打也打不贏，他只是在南京、江西這一帶。第三，李煜這個人非帝王之才，更沒有軍事指揮才能，他是一個文人，文人當皇帝當不好。因此王國維先生有一句話講得特別好，王國維先生說李後主：可憐誤作人主。

　　李後主的皇帝做得不好，但是大家不要說他是一個昏君，這個人還有一點骨氣。他最有特色的一點就是當皇帝的時候不是好皇帝，但是當俘虜以後他是好皇帝。被俘虜以後他清醒了。後主劉禪樂不思蜀，他跟劉禪相比，他有懺悔，亡國之後覺得傷心，這都是我的責任，我祖先傳給我的基業，到我手裡丟了。所以他後期的詞為什麼能感染人呢？當皇帝的時候是糊塗的，當俘虜的時候是清醒的，這是最令人同情的，你說糊裡糊塗死了就算了。他最後是被毒酒毒死的。在7月初7，他42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填了《虞美人》這首詞。當時宋太祖趙匡胤死了，他的弟弟宋太祖趙匡義說：你還要想「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讓你想不成。於是一壺毒酒把他毒死了。他喝了毒酒也死得很慘，「牽機狀」。什麼叫「牽機」呢？就是肚子絞痛，一弓一收，就這樣死了。所以他的詞是用生命換來的，是用眼淚換來的，字字血淚。所以李後主的詞從內容上講，只有他寫得出來，「非此人不能為此詞」。

　　李後主的詞為什麼這麼好呢？我們簡單說一下。當然他的詞要分前後兩個時期，首先看看當皇帝的時候的詞是什麼風格。《一斛珠》，寫他身邊的一個女人，還是那麼婉約，後期當俘虜的時候就婉約不起來了。「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寫一個女子早上起來化妝打扮了，什麼叫「沉檀」呢？告訴在座的女孩子，就是一種化妝品，沉香、檀香、紫丁香（雞舌香），再加上梨子汁一起反覆蒸，蒸了以後就成為一種稠稠的、黏黏的化妝品，就是我們今天說的口紅。古代是既打口紅又畫眉，畫眉還要打底色。你們現在化妝就直接畫黑顏色上去，這是不對的，應該是先打個底色，現打一個醬紅色、深紅色的底色，然後再畫黑色，那就有層次了，就很美了。沉檀就是點口紅的。「沉檀輕注些兒個」，「些兒個」就是一點點。「輕注」，女子的嘴巴是小的，如果嘴巴大，好像擠牙膏擠一團給她，現在因為她嘴巴小，所以「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點了口紅以後，開口說話了，說話的時候女子非常漂亮，小舌頭露出來了，「丁香」就指舌頭。然後又開始唱歌，「一曲輕歌，暫引櫻桃破」。我們經常說櫻桃小嘴，她的櫻桃破了，開始唱歌了，你想是多麼清秀。如果說是現在美聲唱法，是張開大嘴的，江南人唱歌嘴巴是張得不大的。再講到喝酒，「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酒盪出來了，弄到衣服上了）。最精彩的是後三句，千古名句，寫女人寫得那麼細緻，那麼有神態，「綉床斜憑嬌無那」。什麼樣子呢？我學學，女孩子喝酒撒嬌了，「我要睡覺嘛，我就要睡嘛」。什麼是「嬌無那」呢？「無那」就是無奈，你拿她沒辦法。這個女孩子喝了酒撒嬌，李後主拿她沒辦法，於是吼她幾句，「你幹什麼，你起來」。「我不起來」。沒辦法，又討好她：「親愛的，你起來」。「我就不起來」。你罵她也不起來，你討好她也不起來，這叫「無那」，沒辦法。「爛嚼紅茸」，這是什麼意思呢？她睡覺都不安生，睡在床上，床上有毯子，毯子上有紅茸線，她去扯，扯了以後放在嘴裡嚼，嚼爛以後，「笑向檀郎唾」。「我就要睡覺，我就不起來，呸」。「檀郎」是什麼人呢？就是潘安。大家知道中國的美女有四大美人，你們知道男子誰最漂亮嗎？潘安。潘安漂亮到什麼程度呢？不能出門，一出門就被圍觀。他一出門，那時候沒有簽名合影這一套，也沒有獻花一說，姑娘大嫂就把瓜果往他車上拋，「你好漂亮啊，吃我的瓜果吧」。所以他每次出門就滿載而歸，一車的瓜果。潘安的小名叫檀奴，所以後來就把女孩所愛的男子叫「檀郎」。所以各位女孩子，如果以後有人問你「你的檀郎怎麼樣」？你要知道，這是指你戀愛的對象，你心中的他。這首詞李後主當皇帝的時候寫的，這是天上的生活，一個女子跟他這樣撒嬌。

　　我們再看他的《菩薩蠻》，這是有歷史記載的，寫他的小姨子——小周后，他的皇后是大周后，大周后生病了，還沒死，姐夫就跟小姨子有一腿了，兩個人幽會，這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就寫他跟他的小姨子約會。後來大周后死了，小周后也成為他的夫人了，後來也是他的皇后。「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餉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後世評論家說，你們不要說李後主太輕薄了，莫謂詞人輕薄，正是詞家本色，詞就是這樣纏綿。「花明月暗籠輕霧」，大家如果約會，你們應該知道，天太亮了約會沒有情趣，沒有月亮約會更沒有情趣，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又有月亮，又有霧，又有雲，那才適合約會，叫「花明月暗」，而且薄霧蒙蒙。所以第二句是「今宵好向郎邊去」（姐夫，今天晚上正好跟你約會），要跟你約會，名不正言不順，怕讓人知道，「剗襪步香階」，古代人穿木屐，我們今天的人穿高跟鞋。你想，穿著木屐、高跟鞋走路有響聲，去見人家，就會被別人知道。把鞋子脫下來，把鞋子拎在手上，「手提金縷鞋」，你想想這個女子的形象，把鞋子脫下來，拎在手上，穿著襪子小碎步跑到宮裡。到哪裡見他呢？「畫堂南畔見」（畫堂的南邊見）。「一餉偎人顫」，這一句寫得就有點過了，但還不是黃色文學，恰到好處。一見到李後主，撲到他懷裡面，全身發抖。為什麼發抖？又激動，又緊張，又幸福，一個「顫」字用得多好。顫了半天以後，總算平靜下來了，說出兩句感人的話，「奴為出來難，叫郎恣意戀」。奴家出來一趟不容易，姐夫，你好好愛吧。如果詞這樣寫下去，你們想想還有李後主嗎？我們還會佩服李後主嗎？時代的不幸，文人的不幸，成就了一個了不起的文人。

　　我們看看他後期的詞，後期他當了俘虜，你再想「一餉偎人顫」有沒有那個偎你？大家看看這個詞，一念大家都會感受到，含著眼淚唱出來的，肝腸寸斷，「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含著眼淚，咬著牙根一字一淚唱出來的。李後主的詞的風格是「粗服亂頭，不掩國色」。哪一句修飾過？哪一句你不懂？哪一句你服氣？你這個話太普通了，「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在座的都可以寫出這樣的句子。所謂好詩、好詞就是寫出來人人心中可以理解，但是偏偏就讓他寫出來了，所以令我們佩服，又不服氣。這一句寫出人生的仇恨之多，「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比喻得非常好，人生的仇恨有多少？猶如水往東邊。水有沒有停過？長江水浩浩蕩蕩、無邊無涯、滾滾滔滔、無窮無盡、日日夜夜奔流不息，我的仇就有那麼多，生活改變了一個人，它的詞現在才有意義了，而且它的詞慢慢有了豪放的影子。因此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講李後主講錯了，說李後主是婉約派的代表，不對，李後主是豪放派的祖先，他直抒胸臆，而且寫的是國家大事，寫的個人感情，再不是前面的「畫堂南畔見，一餉偎人顫」。說他前期的詞可以這樣說，真正成就他的詞是後期的。

　　我們再看一個，李後主後來被俘虜了，自焚沒有成功，被俘虜之後帶到開封，關在一個小院子里。「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這個「鎖」字用得非常）。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你們注意這個「別」字用得好。只有他寫得出來，為什麼？嘗遍了人間的酸甜苦辣，才有資格說這句話。你們今天工資比人家低一級，你說「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你跟老婆吵了一架，「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感人嗎？不感人。只有他才感人，非此人不能為此詞。

　　我們再看一首，「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是不是哭著喊出來的？

　　我們再看最後這一首，大家跟我一起來讀。《虞美人》（他的絕命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我們來欣賞一下他的詞。

　　（大屏幕播放《虞美人》視頻）

　　詞在五代已經成熟了，但是詞的興盛是在宋代。下面我們就談談宋詞興盛的主要原因。

　　為什麼詞在宋代達到高潮，宋代是詞的時代呢？有4大原因：第一是政治原因，宋代社會是很特別的。宋王朝是「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宋朝的政權不是打出來的，是兵變得來的，5天時間得來政權。宋朝滅亡也不是農民起義把它推翻的，是少數民族把它推翻的，北宋是這樣，南宋也是這樣。為什麼宋代是這樣的呢？因為宋代重文輕武。為什麼它重文輕武呢？因為趙匡胤陳橋兵變之後，他知道，我可以搞兵變，別人不可以搞兵變嗎？於是他特別防範軍人，他採取了幾個措施，第一，杯酒釋兵權，把開國功臣的兵權奪了。第二，兵戍法（諧音），把各個地方的司令對調，這個地方的司令調到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司令地到這個地方，弄成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你就不好造反。第三，他採取分兵權，宋代的兵權是兩個機關掌握，一個樞密使，一個指揮使。指揮軍隊的只能指揮打仗，沒有派兵的權力，派兵的人不能打仗，兵權是分散的，所以宋代嚴厲防範軍人。

　　防範軍人的同時，他重視文人，宋代的文人待遇非常優厚，唐代考進士一次錄取30個人左右，宋代是300人，後來到700人，再到800人、1000人。一年很多進士，丟個石頭不小心砸一個進士。文人的待遇很高，軍人受壓制了，文人又有文化，那麼多進士在一起，喝酒、娛賓遣興、唱唱曲子，填點詞給歌女唱，詞就發展起來了。而且當時不但是國家養著歌女，宰相也養，大家知道晏殊，他家裡就養了800多歌女，將近1000。這麼多歌女要曲子唱，晏殊很填，就填給她們唱，這樣一唱，詞就唱成熟了。

　　第二是文化因素，宋代因為重文人，所以重文化，教育大普及。中國有4個時期是教育大普及的，一個是春秋後期，孔子第一個私人辦學，教育普及了，教育普及社會才會進步。第二個時期是東漢，一般人對漢代理解很錯誤，都認為西漢強大，東漢腐敗，其實東漢非常了不起，東漢的算學發達、科技發達，我們的自然科學都是在東漢發展起來的，因為這時候文化普及了。第三個時期是宋代，這時候官辦學校、民間書院大為發展，文化下移，所以說「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柳永）詞」。如果沒有文化，這也唱不成，說明文化很普及。再一個是改革開放教育大普及，所以社會的進步跟教育的普及有關。最近中央領導提出要教育強國，教育才能強國。

　　第三個原因就是文學發展規律，詩已作完，大家不再寫詩了，或者興趣不在寫詩上，都來寫詞。詞從隋朝開始已經發展了幾百年。

　　第四是地域影響。南唐曾經一度遷都到現在的江西南昌，所以李後主他們祖孫幾代的政權曾經影響到江西這一帶。而北宋的政壇上，江西人占統治地位，歐陽修是江西人、晏殊是江西人、王安石是江西人、曾鞏也是江西人，他們都深受江西文化（也就是南唐文化）的影響。所以他們受南唐詞的創作影響也就不奇怪了。

　　下面談談北宋時期的詞，它大體上分為前後兩個時期，前期的詞主要是歐陽修和晏殊為代表。晏殊當過宰相，歐陽修當過主考官，宋代的很多文人都出自歐陽修的門下，都是歐陽修提拔起來的，這兩個人在文壇、政壇上影響很大，他們都是大官僚，並且有文化。詞的本色是什麼？卿卿我我，我愛你，你愛我，但是在宰相的手上，他再寫「你愛我，我愛你」合適嗎？那就顯然有失身份。但是詞的傳統還是寫「你愛我，我愛你」，怎麼辦呢？所以他們就改造了婉約派，就是一種富貴氣派，雅人風度，深婉厚重。這就是北宋前期的特點。所以，真正代表宋詞的還是歐陽修、晏殊的風格，很優雅。同樣寫的是男女之間的情，但是寫的不像韋莊寫的那麼露骨。

　　我們看看晏殊的詞，最典型的《浣溪沙》，你看像不像宰相爺的詞，「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有人認為這個詞不押韻，如果用江南的音念就押韻了。它是什麼風格呢？一杯清茶，一曲小詞，一杯酒。喝喝酒，唱唱曲子，感慨宇宙無窮，人生有限。去年的今天，我們也是在這裡喝酒，但是一轉眼我又老了一歲，「夕陽西下幾時回？」光陰不可挽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沒有辦法，多麼孤寂、多麼孤獨、多麼憂愁。「小園向徑獨徘徊」。我們就可以想像到一個宰相爺在後花園散散步、唱唱曲、喝點酒，還是很纏綿，但是它還是雅一點。這跟韋莊、王建他們的詞顯然就不一樣了。

　　但是晏殊的兒子就不一樣了，晏殊的兒子晏幾道，這個人很有個性，他不依仗父親的權勢，反而有一點傲視權貴的味道，就是有點工資個落魄不羈的味道。他不做官，經常跟下層的歌女打交道。因此晏殊的兒子晏幾道的詞在北宋的詞裡面是獨樹一幟，因為他的父親和歐陽修，他們填詞寫愛情沒有親身感受，宰相爺談什麼愛情呢？他就有感情，因為他跟歌女打交道。我們欣賞一下，我特別喜歡晏幾道的詞。《臨江仙》：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晏幾道有幾個女朋友，叫「蓮、鴻、蘋、雲」，人稱小蓮、小鴻、小蘋、小雲。這裡面寫的是他跟小蘋的情感，現在分別了，他回憶：「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自羅衣」。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個心字領的衣裳，是兩層的，我還記得那個形象。「琵琶弦上說相思」，你彈著琵琶，講著愛情，講著幽怨，講著怨恨。唱完了以後，我送你回去，「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回憶他和小蘋兩人的愛情生活。

　　還有他的《蝶戀花》，這是愛情格言。「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閑展吳山翠。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凄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我們再看《鷓鴣天》：醉拍春衫惜舊香。天將離恨惱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雲渺渺，水茫茫。徵人歸路許多長。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這也是格言，年輕人要記住。愛情無憑無據，愛情是心裏面的情感，愛不愛，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何必浪費那麼多紙，寫那麼多愛情詩呢？何必浪費打那麼多愛情電話，發那麼多愛情簡訊，或者是愛情的QQ留言？沒有必要。「相思本是無憑語」，相思是不知道的，什麼叫相思？看不見，摸不著。所以「莫向花箋費淚行」，你流著眼淚寫「我愛你，你愛我」，浪費。他這個體會很好。

　　這一首也特別有味，「金辮美少年，去躍清驄馬」，我的黑馬王子你走了，我的黑馬王子是一個金辮帥哥，騎著清驄馬走了。你這一走不要緊，「琴系玉樓人」（把我的心也帶走了）。「綉被春寒夜」，讓我一個人獨守空閨。你走還不說，「消息未歸來」（一點消息都不給我），「寒食梨花謝」，寒食節過了，梨花謝了。「無處說相思，背面鞦韆下」，這句話多美，那個負心漢就這樣走了，把我的心帶走了，一點消息都不給我，讓我一個人在這兒無處說相思，我向誰說？我「背面鞦韆下」，我本來在這裡盪鞦韆，一想到你，我「哇」的一聲哭出來了，不好意思，馬上背著面去。你說李商隱的愛情詩寫得好，哪有這首愛情詞寫得好。

　　歐陽修和晏殊這是北宋前期的。

　　北宋的中期有柳永，柳永原名叫柳三變，福建崇安人，他考進士落榜了，他不老實，填了一首詞，叫「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我落榜了）。明代暫遺賢，如何向（聖明時代，我這麼有才讓我落榜了，我怎麼辦）？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盪（我沒有青雲直上，怎叫我不狂盪呢？我也做個狂盪的文人）？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我不做官了，我做個專業詞人，我做個不穿官服的官）。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我到青樓里去，跟妓女打交道），幸有意中人，堪尋訪（青樓里有我的意中人）。且恁偎紅倚翠（我就在青樓中，左手抱著紅妹，右手抱著綠妹），風流事，平生暢（那多快活！青春算什麼？我浪費青春，我把青春賭明天）。青春痘一餉（青春就是一剎那間的事，不要青春了）。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我不考進士了，我不參加高考了，我整天喝酒、逛青樓）。

　　你們要注意，文人的話你們不要太當真，這是發牢騷。結果剛說完又去考，一考還考中了。考中了宋仁宗親自看他的卷子，這人很有才，一看卷子，這個人叫柳三變。原來柳三變是他，然後宋仁宗在卷子上批了幾行字：「此人花前月下，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一下子把他「槍斃」了，你不是不要功名嗎？花前月下、淺斟低唱，你唱去。你發牢騷，你玩世不恭，所以大家注意什麼時候都不要玩世不恭。「且填詞去」，你不要考我的進士了，你不考功名了，就填詞去。他這回又落榜了，他就自我調侃「奉旨填詞柳三變」，所以真正的專業詞人就是柳永，他是中國的第一個專業詞人。他自己也很自豪，皇帝親自下旨「且填詞去」。宋詞的發展，因為有這樣的專業詞人，就這樣發展起來了。不光皇帝瞧不起他，他就去找晏殊，你是詞人，我也是詞人，大家都是文人，提拔我一下。晏殊瞧不起他，說：「專業詞人來了，作了什麼新作？」這顯然是是諷刺是專業詞人。柳永說：「只如相公亦作曲子」。他也不示弱，「我跟你一樣，也填填詞」。意思就是說你跟我一樣。但是相爺說：「我雖做曲子，卻不道『針線閑拈伴伊坐』。」（我雖然填詞，但是沒你那麼俗，我的詞非常雅）。晏殊瞧不起他。

　　蘇東坡也瞧不起他，蘇東坡有一個學生秦少游，好久沒見老師了，有一次見老師，蘇東坡批評他，跟他說：「秦少游，好久不見了，你怎麼學柳永了？」秦少遊說：「老師你批評我太重了，我雖無學，亦不如是。」什麼意思呢？老師，你批評我批評輕一點吧，你批評那麼重，我雖然不學無術，也不至於像柳永吧？柳永成了一個壞典型。

　　就這樣柳永還去考科舉，名聲壞怎麼辦呢？改名叫柳永。開始叫柳三變，改個名字叫柳永。叫柳永別人就不知道了，這次考上了。考上之後封了一個什麼官？屯田員外郎。相當於現在農墾部里的一個科員。他覺得自己這麼有才，怎麼做一個普通科員？最後他辭官不做了，就專門填詞。所以，在北宋中期，哪個地方有人煙，哪個地方就唱柳永的詞。最後他貧病交加死了，死在湖北襄陽，死了之後連棺材都買不起，是妓女們念在他經常給她們填詞，大家湊點錢給他買了個棺材，把他埋了。

　　柳永的詞真是好，他有俗的詞，也有雅的詞。我們念一首詞，比如說他最典型的俗的詞，「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我的心懶洋洋的，無可無不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卧」。柳永的詞俗中有雅，雅中有俗，你看這八個字，「日上花梢（太陽一樹高），鶯穿柳帶（黃鶯鳥在柳樹之間穿來穿去），猶壓香衾卧（我還裹著被子睡覺），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每天厭厭的，懶洋洋的，不梳洗、不打扮），無那（沒有辦法）！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為什麼我這樣懶洋洋的？我那個薄情郎走了以後，連封信都不捎給我）。早知恁么（這不是河南話嗎，早知道這樣），悔當初，不把雕鞍鎖（你這個薄情郎，你一走就把我忘了，早知道你這樣，我真悔恨，當時你走的時候，我該給你把你車鑰匙拔下來，讓你走不成），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讓你坐在窗前，給你一支筆、一張紙），拘束教吟課（把你管著，你好好給我讀書）。（我幹什麼呢）鎮相隨，莫拋躲，陣線閑拈伴伊坐（哥哥你在家好好讀書，妹妹我坐在你身邊，我做針線。你讀書讀得認真的時候，我的針線停下來，我看著你，你好用功。當你注意力轉向我，我馬上又做針線。這叫「閑拈」，就是有一下沒一下，做針線是假，陪伴著你是真。而且他寫的是市民生活，柳永的詞是第一個寫市民生活的人，寫的是普通老百姓的情感，其他的詞都是寫歌女、貴族）。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到了柳永是這樣的。

　　到了蘇東坡那更不用說了，蘇東坡的詞在北宋中期獨樹一幟，他的詞開了一個先河，第一，以詩為詞，大家知道，詞的傳統是婉約纏綿，詞是寫情的。現在以詩為詞，就是像詩一樣寫國家、寫天下、寫個人胸懷抱負。第二是詩句、文句、賦句入詞，不是過去婉約、纏纏綿綿的，「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陣線閑拈伴伊坐」。他是「大江東去浪淘盡」，這是很有力的。此外，他的詞意境雄奇壯美，真正到了豪放的頂峰。詞到了蘇東坡可以打破了婉約派一統天下，獨開豪放。使得詞這樣一個小玩意兒，本來只寫個人情感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一個跟國家有關、天下有關、政治有關、社會有關的東西，詞就不一樣了。當然我們說寫情感，「陣線閑拈伴伊坐」，也寫得很有意思，但是真正好的詞是蘇東坡。蘇東坡不是不會寫婉約，他也會寫，但是他的詞的風格是豪放、曠達。

　　我們欣賞他這一首《江城子》，寫的那個英雄形象，完全像詩。因此，清朝人是不喜歡蘇東坡的詞。我們今天是用歷史唯物主義來衡量他，說蘇東坡的詞好。但是在清朝的時候，學者是不喜歡他的詞，如果說蘇東坡的詞，那叫什麼詞呢？那和詩一樣的，那就不叫詞了。因為詩和詞是有分工的。「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這個豪放的詞，像李白的詩一樣。所以，蘇東坡打破了詞壇婉約一統天下的格局，帶有革命性質。但是即使他這樣，只是打破了，並沒有徹底改變，因為婉約的風格很難改變。

　　北宋後期有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周邦彥，其中秦觀的詞最有名，寫七夕的最典型的詞：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把他老師開闢的豪放都丟到腦後，到北宋後期又重新回到婉約，秦觀是一個。

　　還有賀鑄，他也是這樣一個。他寫的蓮花寫得非常好。我們一般說蓮花是出污泥而不染，還寫蓮花高潔。他寫蓮花悔恨，「楊柳回塘，鴛鴦別浦，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荷花最後悔恨）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當年你不來，你清高，現在你想來我都不要你來。當年30多歲的時候讓你到深圳特區來，你不來，現在60多歲了，你想來我都不要你了。他最有名的千古名句「若問閑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周邦彥的更不用說了，他那首《蘭陵王??柳》，你們回去讀一下。周邦彥跟李師師是好朋友，有一次跟李師師相會的時候，遇到宋徽宗從地道里來了。宋徽宗來了以後，李師師就把周邦彥藏在床底下，他就把皇帝和李師師約會的細節寫出來了，就是爆料，爆出來以後皇帝很生氣，把他趕出京城。在趕出京城的時候寫了這首詞《蘭陵王??柳》送給李師師，其中寫得最好的幾句，「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京華倦客」這四個字把人生的感想寫透了。我們現在經常說「活得好累」，他用「京華倦客」，寫得非常好。而且他寫出捨不得李師師的句子，「念月榭攜手（晚上我們倆手拉手），露橋聞笛（在橋上吹著笛子）。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親愛的，我捨不得離開你）。」

　　到了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一個偉大的女詞人李清照誕生了，我太喜歡她的詞了。李清照的詞跟李後主、柳永的詞很相似，都是本色的美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而且李清照的話都是通俗的，都是生活用語。她寫懷念她丈夫的，人家寫相思愛戀是分別以後相思，她寫這首詞《鳳凰台上憶吹簫》，寫她丈夫還沒走的時候，她就開始想他。丈夫說要走了，她說捨不得，一般人都是別後才想，她是分別以前，「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親愛的，你要走了，我頭不梳，臉不洗，我什麼話也不想說。為什麼欲說還休？你要我說什麼？我要說一句「親愛的，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敢問嗎？萬一你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不就哭了嗎。我要問：「親愛的，你什麼時候走？」我敢說嗎？你回答我：「我明天就走」。所以她什麼都不能說，欲說還休。而且「新來瘦」，自從聽說你要走，我瘦了。為什麼瘦了呢？「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不是我喝酒喝瘦了，也不是因為秋天到了我傷心，是因為你要走了。「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想念她的丈夫。

她的詞最精彩的就是她後期的詞，李清照頗有點像李後主，她的詞分前期和後期，前期主要寫她和丈夫的愛情，後期寫亡國的痛苦。這首《永遇樂》，寫元宵佳節的時候，別人請她看燈。她是最喜歡看熱鬧的人，她說：我不能去。她這麼一個文人，這麼一個愛熱鬧的人，現在寄人籬下，流落在江南，別人讓他看燈，她說「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我現在一個老太太，丈夫死了，無兒無女，流落在江南，寄人籬下，你們還要我出去看燈。如今憔悴了，我老了，「風鬟霧鬢」，頭髮都白了，亂蓬蓬的，「怕見夜間出去」，我這個形象怎麼能出去，你們去玩吧，我就在窗戶底下聽人笑語。李清照這樣一個才女，到了晚年非常凄涼。「姐妹們，你們去玩，我在窗帘底下偷偷看一下，偷偷聽聽我就滿足了，我不能出去」。所以她的不幸就是當時家國不幸，是天下婦女的不幸。有人說李清照的詞在北宋滅亡的時候，為什麼不像岳飛、辛棄疾這樣慷慨激昂。她作為一個女人能夠這樣就不錯了，她反映自己的痛苦，不也是慷慨激昂嗎。所以不要說李清照沒有愛國，李清照的愛國情懷在她的詩裡面有了，李清照的詩慷慨激昂，「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她的詩寫得慷慨激昂。因為詞是小玩意兒，她不突破，也不像辛棄疾、岳飛這樣，你們突破我就不突破，詞就應該是纏纏綿綿的。如果要慷慨激昂，我就寫詩，這是她的觀念不一樣。

南宋時期的詞，南宋前期的愛國詞派，以張元干、張孝祥、岳飛、陸遊、辛棄疾、陳亮、劉過為代表。

岳飛的詞，國家不幸詩家幸，國家民族矛盾，國家危亡，詩人還是夠唱卿卿我我嗎？唱得出來嗎？「怒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到了岳飛，就成這樣的了。

　　再看陸遊，「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我的戰袍都有灰了，怎麼不讓我上戰場）。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身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很不的志。

　　到了辛棄疾更不用說了，還有張孝祥的詞，值得一讀。陳亮、辛棄疾都是慷慨激昂的。

　　到了南宋後期，宋、金和談，南北分治，大局已定，國家也不想統一了，文人喊著喊著聲音喊啞了，喊著喊著，慷慨激昂的那種亢奮的情緒消失了。於是在南宋後期，詞又回歸婉約，以姜夔、史達祖、高觀國、劉克莊、吳文英、周密、王沂孫、張炎等為代表。尤其是薑桂可吳文英，這兩個人的詞是值得一讀的。史達祖和劉克莊的詞也是很好的。

　　你們看一下史達祖寫的燕子，寫一對燕子寫得非常好，「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兩個燕子回來了，「親愛的，咱們還住去年的地方嗎？」「不，今年找個新房子吧。」「不，還是老房子好。」「不，還是新房子好」。「軟語商量不定」，寫兩個燕子，寫得非常好。

　　最後我們看一剪梅，用它結束今天的講座。這是南宋末年的蔣捷的，「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今天我簡單把詞的美跟大家說了一下，把詞發展的線索講了，詞是纏綿、婉約為宗，中間有兩次革命，一次是北宋中期的蘇東坡，一次是南宋初年的岳飛、辛棄疾，但是整體還是婉約的，整體還是一杯茶，只不過有的茶是名茶，有的是普通的茶，有時候才攙一點酒。所以我們今天讀宋詞，要珍惜這份文化遺產，珍惜我們這張「名片」。同時，讀宋詞可以獲得一種藝術的享受，是真正的文學、真正的藝術。你看它怎樣寫人、怎樣寫情、怎樣寫景。同時對我們生活來講，讀一點詞來調劑一下。大家不是說很累嗎？不是說節奏很快嗎？你就慢一點，就彈著琵琶，「琵琶弦上說相思」，你就來說說相思。（掌聲……）

主持人：您說得非常好聽，我們也想聽，但是時間確實不夠，以後有機會還是要請老師來給大家說說宋詞。

本來是想給大家一個互動的時間，但是因為時間的關係，不能互動了，希望大家能夠體諒。

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我們要感謝李敬一老師給我們帶來的聲情並茂的演講，宋詞是文學史上的奇葩，它優美的韻律為我們世代所吟唱，非常感謝李敬一老師給我們精彩的解讀。謝謝李老師，謝謝大家！（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