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訂件的今昔》- 陳丹青眼中的秦明
秦明
1978--1982 就讀於四川美術學院油畫系
1982--1984 就讀於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
2012 -- 任教於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
1984--1986 任教於四川美術學院油畫系
1993--1995 任教於加拿大多倫多希爾頓大學美術學院
獲得獎項
1994年主席獎 第66界美國專業藝術家畫展 美國紐約
1994年肖像大獎 美國肖像藝術家協會 阿拉巴馬
1994年榮譽獎 國際沙龍畫展 美國密西西比
1994年榮譽獎 美國國家瑪瑞特競賽
訂件的今昔
讀.秦明肖像畫
文 / 陳丹青
在域外，以訂件肖像畫而能立足的中國藝術家，鳳毛麟角，今日歐美肖像業同行而能夠格者更是為數極稀。秦明，我的四川老友，正是一位資深訂件肖像畫家，早在二十三年前，美國肖像協會舉辦國際範圍肖像畫競賽，秦明的肖像作品榮獲金獎。
以國族身份的勝出而看待此事，是一種觀點，肖像畫業本身的今昔之變，則另有議論的餘地，可貴秦明謙抑，從未聲張自己的殊榮。
八十年代，經友人牽線介紹，我也畫過幾幅訂件油畫肖像，但畫得差，得不到訂件了，原因很簡單：我並不投入，而是權作謀生的臨時之舉。所以我欽佩秦明的勇氣——初起階段，如何獲得訂件，如何積極而審慎地進入尋求肖像畫的上流社會，是人際關係的微妙互動，之後，一幅接一幅獲得像主的認可、讚譽，逐步建立那一階層的內部聲譽，帶來更多的訂件，則考驗一個畫家的才華與勤勉。
布朗夫曼夫人（控股美國好萊塢環球影視公司）
布面油畫 106X142CM 1995年
Mrs Bronfman Oil on canvas 42""X56"" 1995
而描繪訂件肖像絕不比一幅創作更容易，以我親歷，它是十倍地困難：不消說，它必須使像主滿意、接受、視為榮耀，
同時，它要能使自己愉悅。一幅勉強的，為換取酬勞的作品無法愉悅(我從未愉悅地畫過一幅訂件肖像），換言之，真正好的訂件肖像不是儘可能完美的服務，而是享受才華，並視為自己成就的過程（下面我將說到：整個歐洲繪畫史經典的半數作品，正是訂件肖像）。重要的不是如何與像主周旋，而是，長期忠實於自己的選擇，如尊敬繪畫般尊敬訂件的主人，反之亦然。
福特汽車公司CEO 布面油畫 102X86CM 2010年
Ford Motor company CEO. Oil on canvas.40』『X34』『.2010
如今秦明的訂件肖像生涯巳近三十個春秋，即便以最謙抑的詞語，我也必須說，長期敬業，不容閃失的高水準，才能使他在業內獲得持久的訂件和聲譽——事情尚不止此。我所感慨的是訂件肖像本身的命運。眼下秦明的肖像畫冊面世了，有些話可以兜遠了說說。
不算上距今一千九百年左右的埃及法尤姆墓葬肖像（那時的規矩，不是畫家被委託，而是，畫家須經像主的「允許」才能描繪某張臉）——單幅肖像畫，亦即，由古代的教宗、皇室、權貴向畫家訂購的肖像畫，自文藝復興即巳蔚為風尚，此後延綿至於十九世紀末，近六百年歷史。
北卡羅萊納州的老太太 布面油畫 122X102CM 1997年
An old lady from Nouth Carolina. Oil on canvas. 48』『X40』『
中國宮廷與民間肖像畫作者是畫師或畫匠，宋元之後，即讓位給文人畫（亦即山水畫）的話語權，「人像」不再被看作繪畫的主項，我以為這是美術史的冤案，因為中國古典肖像有過輝煌的記憶。目前存世的經典是北宋帝王繪本，明清兩代，官員富賈的個人或家族肖像，數量非常之多。據我所見，現藏於美國的宋代宰相系列最為高古而傳神，尺寸極小，都是全身像，標明每
位宰相的壽數——彷彿壽數也是被畫的資格—— 但沒有畫家的署名。
在歐洲，則偉大的肖像畫出自達芬奇、拉斐爾、提香、倫勃朗，委拉斯凱茲……這是一份漫長的名單，如哈爾斯、安格爾這樣的大匠師，終其生是訂件肖像畫家。母庸質疑，一部歐洲美術史，半數以上，是訂件肖像畫的歷史。現當代藝術大師雖然不是訂件畫家，但馬奈，德加，梵高，畢加索，馬蒂斯，從未停止描繪人物肖像。
上世紀初，攝影機普及，現代藝術登場，肖像傳統以及相伴隨的紀念性和儀式感，漸告式微。但訂件肖像並未絕跡，甚至成為比十九世紀前更為奢侈的畫類。在若干保留帝制的國家，皇親國戚仍有肖像的需求。此外，歐美的豪富、政要、官員、校董、教授、演員、
The president of Dickenson law school in Pennsylvania. Oil on canvas.38『』X30.1998
歌手、舞者、醫生、科學家，總之，各行各業的傑出人物——有時連帶配偶和孩子們——會由族親、行業或學院等機構出面委託藝術家，訂購油畫肖像，然後鄭重其事懸掛在家裡或機構內，以供觀瞻。
Elena Lin Oil on canvas 195×137CM 2017年
作為無可替代的美學，作為繪畫史的高貴記憶，訂購併擁有一幅油畫肖像，仍是莊重之事。倘若「稀少」可以是衡量此事的標尺，如今擁有油畫肖像的家族和機構——必須是在世藝術家為在世的人物描繪肖像——太少太少了，其數量的稀缺，一如尚能嚴格而精準地繪製肖像的畫家。
緬因州州立法官 布面油畫 102X87CM 2000年
State Judge of Maine .Oil on canvas .40『』X34"".2000
如所周知，世界範圍的寫實繪畫教育，瀕臨絕跡，歐美僅存可數的幾所傳授人物畫技法的學院。中國寫實油畫雖也日漸邊緣，但大規模學院寫實訓練，迄今未變，好幾代中國畫家傳承累積的寫實技巧，目前在世界範圍繪畫景觀中獨佔優勢，秦明能在歐美得以出類而拔萃，便是明證。
劉翎 布面油畫 180×135CM 2017年
在一個數碼圖像的時代，肖像畫業仍以手工的、麻煩的，因而是人性的方式，延續著人類試圖留存自己容顏的古老願望。這一願望，幾乎是繪畫的起因之一。我們都會同意：一張哪怕是攝影大師的肖像作品與手繪的傳統肖像畫，仍然是兩回事，兩種功能，喚起完全不同的兩種感覺與記憶。美術館收藏的經典肖像畫，重要的不是畫中人，而是，數百上千年來，藝術家曾以如此豐富多變的觀察與手段，使人有可能這樣面對自己，看見自己。這是一種近乎神跡的存在，我們將之稱為「藝術」。
The president of La Grange college. Georgia. U.S.A. Oil on canvas 50『』X32"" 2009
故而今日的肖像畫出於難以磨滅的古老願望，另一難以磨滅的願望來自畫家的歷史感：當一位對傳統懷抱敬意的畫家描繪肖像時——尤其是來自歐洲傳統之外的畫家——必定黙念著繪畫史的經典肖像，秦明便是這樣一位畫家。
喬治亞州的女士 布面油畫 152X112CM 2004年
A lady from Greorgia. Oil on canvas .60『』X44『』
不論在歐美還是旅居域外的中國畫家那裡，今日肖像畫的技法，大致是二十世紀上端延續十九世紀晚期的那個系統(介於法國沙龍繪畫，或由美國與蘇俄後起之秀奠定的一套手段），秦明的趣味和要求似乎更高遠，以我見過的他的肖像畫，他顯著地試圖跨越流行於印象派之後在二十世紀被大肆運用的堆疊塗抹，而是參酌十七八世紀巴洛克手法：均質鋪衍，微妙的銜接，五官、手、背景、物件，行筆與塑造之際儘可能使之熨帖而平衡。這種迫求並非能
被籠統稱之為「古典」的意圖，而是，出於對油畫的教養的自覺。
喬治亞州的小女孩兒 布面油畫 76X66CM 1998年
A girl from Georgia. Oil on canvas.30「X24""
秦明三十多年前的成名作《遊行的隊伍》，落筆大膽，才華不可遏制。當出國後認知油畫幾世紀的流變與通則，他決意跳脫本土的局限—— 雖然《遊行的隊伍》通篇是少壯年代的虎虎生氣，仍是他值得驕傲的作品——轉而進入嚴謹的、更具難度的自我蛻變。旅居加拿大期間，他在接受訂件的同時，畫了大批素描肖像寫生，絲毫不考慮風格，而是誠懇地解決我們這代人從未真正解決的造型問題。為了對得起他的訂件與像主——不僅僅為了酬勞，而是，我願意說，出於古老的繪畫的倫理——秦明是果真有敬意、果真下了功夫的。
喬治亞州的女士 布面油畫 102X76CM 1999年
A lady from Georgia. Oil on canvas
人物畫不等於肖像畫，而肖像畫不等於訂件。油畫西來逾百年，中國刻意培植寫實人物的繪畫，卻迄今沒有肖像畫這一種類，因而，嚴格說來，也沒有傑出的肖像畫家。由於中國的社會與油畫沒有訂件關係，在歷來關於油畫的種種鼓噪中，訂件肖像的話題完全缺席。遙想倫勃朗與安格爾的時代，訂件的價值不言自明，猶如法則。而委拉士開茲終其生，是個御用畫家。時代真是變了。
艾米和她的女兒們 布面油畫 203X152CM 2000年
Amy and Her daughters . Oil on canvas.80『』X60"". 2000
訂件繪畫的今昔流變，足以成就或泯滅多少畫家，我為老朋友秦明驕傲。他付出三十年的才情，成為貨真價實的肖像訂件畫家。我確信，委託秦明繪製肖像的主人及其後代，擁有了即將消失的美學，他們會長久感激並尊敬這位來自中國的傑出畫家。
2017、11、5寫在北京
流光印記.秦明肖像油畫展
展覽時間：11月19日—11月30日
展覽地點：優芮藝界
環球中心W1-1119號
Aura art space
地址：成都市高新區環球中心W1-1119
電話：18708133067
028-63168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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