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國人不遵守規則？

作者：風靈

近年轟動性的新聞常與不遵守規則的國人相關，最近的例子是八達嶺野生動物園猛虎吃人事件、以及美國機場中國乘客掌摑華人店員事件。當然，比起境內境外曝光或沒曝光的國人事迹來，再轟動也不過是滄海一粟。而許多人簡單地將之歸咎於中國人素質差，不懂道理，不遵守規則，云云。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同樣是這幫「素質差」的國人，遇到真正的大場面，比如奧運，比如月餅，場上幾千人幾萬人一舉一動皆整齊劃一，令世界嘆為觀止。豈止是遵守規則，就算是程序控制的計算機，怕也沒這般令行禁止，毫無差錯。看看那些「素質高」的國家的奧運會開幕式，反倒顯得自由散漫，隨心所欲，無組織無紀律，不可同日而語。

可見，不能認為中國人天生就不懂得遵守規則，看似矛盾的現象後面有著統一的邏輯：中國人很擅長理解與執行規則，不過，理解與執行的只是叢林規則，而不是人類的文明規則。

叢林規則，顧名思義，即叢林中的動物所遵從的規則，簡單而言，就是「弱肉強食，天經地義」。而人類文明進化的過程，就是逐漸遠離叢林的過程，就是從強者主宰世界，到人人享有平等權利的過程。確實，人類始終未能完全擺脫動物屬性，這一過程尚遠非完善，遠未完成，而且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文明程度也大有不同。

沒有走出叢林的人類近親，如大猩猩，不僅在與其他的物種的競爭中，遵循著弱肉強食的規則，在其種群內部，也是等級森嚴，為了維護等級秩序及相應的特權，不惜自相殘殺。這與早期的人類文明十分相似。無論東方西方，長久以來，都保留著叢林社會的遺迹，將人劃為三六九等，不同的身份地位之間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生存狀態有著天壤之別。

但是，西方文藝復興之後，尤其是近代資本主義商業社會的興起，極大衝擊甚至顛覆了等級社會的基礎，特別是觀念的變遷，不平等的倫理讓位於平等的倫理，讓位於地位平等、意志自由、合同神聖的契約精神，由此形成的現代文明社會的規則已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等級社會的烙印。

比如最簡單的交通規則，等級社會的交通規則是官員出巡，肅靜迴避，有身份地位的人理直氣壯地要求別人為他讓路；現代社會的交通規則則是一視同仁，除了執行重要任務的車輛外，都應當遵守同樣的交通指示。

基於平等自由的規則，因其擴大人類合作範圍與深度的強大優勢，帶來了經濟騰飛與社會面貌的根本性變化，於是不可阻擋地向世界上每一個角落擴散。其中最容易擴散的是器物，比如各種科技成果，其次是制度，比如現代的法律規範，但支撐這些器物與制度的觀念卻未必能與時俱進，尤其是一些古老文明的等級觀念，如印度的種姓制度，如中國的傳統文化，不可避免地會與現代精神產生衝突。

中國的傳統文化以儒法為主體。法家所謂的「法治」，所謂的規則，是強者管制弱者的立法，是赤裸裸地犧牲弱者的利益維護強者特權的立法。這種規則並不討論什麼是正義，而直接以暴力和慾望為其後盾，是典型的叢林規則。但僅有暴力尚不足夠，儒家吸取了法家的教訓，致力於將等級制度賦予合理性，將之合法化，其核心就是自然萬物都是依等級而形成秩序，因此人類社會也應遵循同樣的法則，「三綱五常」、「君臣父子」都是這種邏輯。也就是說，儒家通常不直接訴諸於暴力，而是將叢林規則精心包裝成「正道」「大義」來「教化」萬民。但再怎樣包裝，叢林規則也還是叢林規則，縱觀歷史，所謂的天朝上國、禮儀之邦，無非「成王敗寇」四個字而已。

因此，數千年間，中國人要麼以史為鑒，要麼親身實踐，反覆驗證著「弱肉強食」「成王敗寇」的「定律」、「規則」。即使近現代西風東漸，叢林的底色仍未消退。

叢林規則下，首先，遵守規則就意味著吃虧。這是強者加諸於弱者的規則，其目的不是保護弱者，而是損害弱者，服務強者。主動遵守意味著主動吃虧。中國傳統文化里，規規矩矩的老好人是愚蠢的代名詞，是吃虧上當的代名詞。而強者除非走投無路，否則不考慮遵守規則，弱者呢，腦子稍微靈活一點的，便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當然也會千方百計地規避。最大限度地鑽規則的漏洞，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自身利益，甚至還可能占點便宜，得點好處。

然而，不管什麼國家，在現代，要維持一個社會的正常運轉，必然有大量為每個相關人員提供保障的規則，比如交通規則，比如野生動物園的規則。但潛意識中受叢林思維影響的人，並不能真正理解這些規則的目的，而仍是抱著能不理最好不理的心態。於是，司空見慣的，闖紅燈過馬路，超速飆車，違章停車等等；驚悚轟動的，老虎吃人了。

其次，遵守規則還意味著受辱，意味著承認自己是弱者，是Loser，才會任人擺布。在叢林社會中，遵守規則不會帶來他人的褒揚和讚許，反而可能會被人看不起，甚至被他人當做可利用的弱點。如果在地位低於自己的人面前露出軟弱之態就更是糟糕，會被認為是沒勇氣，沒頭腦，沒見識，沒成就，一無所有。而如果不守規則呢，憑力量，那是霸氣側漏；憑身份，那是王者之風；憑小聰明，那是人生智慧。而這樣的結果，對於愛面子勝過一切的人而言，會做出何種選擇，也就不言而喻了。

於是，我們可以發現，不少「上等人」對待服務員這種「下等人」的態度往往相當惡劣，比如在飯館就餐，對服務生高聲大叫，呼來喝去，甚至拍桌子打板凳。這未必是缺乏教養，而是刻意以此來宣示自己的身份和派頭。還可以看到，老虎吃人，乘客打人，以及許許多多其他奇葩故事，大都發生在公園、景點、機場、飯店、小區等等地方。遵守這些服務行業的「下等人」所制定的規則，實在沒面子，何況，我愛聽不聽，你能拿我怎麼樣呢？

那麼，什麼時候該遵守規則也就明確了。規則是什麼不重要，合理不合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規則背後的力量。奧運、月餅、以及其他氣勢恢宏、萬眾一心的大場面，展現的是力量，其中螻蟻般的芸芸個體，所服從的，也只是力量。

簡單的低素質表象下，其實是兩種不同類型社會的衝突。現代中國雖已有了雄厚的物質基礎，也有了蔚為大觀的法律制度，但仍是沐猴而冠，徒具其表。

簡單的低素質表象下，其實是兩種不同類型社會的衝突。現代中國雖已有了雄厚的物質基礎，也有了蔚為大觀的法律制度，但仍是沐猴而冠，徒具其表。（原刊於作者個人公號，經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