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最大的失敗是使漢族人失去了行動的方向

05-31

說得明白一點，即使漢民族最優秀的人，在這種狀況面前，也不知道正確的行為方式了。說得更深入一點，就要用到顧炎武的那句老話，也就是所謂亡國和亡天下之辯。我認為這其實是顧炎武先生在遭遇了被滿洲人征服之後，針對明末漢族人混亂的情形，所思考出來的解決辦法。這一說法當然不錯，他使人們看清了亡國和亡天下的區別。所謂亡國，就是朱明的天下被李自成的大順政權所取代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老百姓有權保持中立。可是朱明的天下被滿洲人所取代，就不是亡國了，而是亡天下。對於亡天下，老百姓就不應該保持中立，而應該積極地投入到救亡的事業中。顧炎武先生雖然說得非常好，但是對於明末肯定沒有指導作用，因為它的出現是在明朝滅亡之後，思想禁錮無法實施的時候，在明朝還有足夠的力量掌控局勢時，這種言論是絕對要遭到禁錮的。就因為如此，顧炎

武的這個思想對於明末的漢族人沒有任何指導意義，因為他們根本就無法了解他的這個思想，那時的資訊流通很難進行，除了官方可以通過所謂的「邸報」流通少量的資訊外，民間的信息流通基本只能靠口傳，這樣就使得資訊基本上流通不起來。所以顧炎武的這個思想基本上沒有流傳，人們根本就無法了解。

這是很令人遺憾的，如果他們當時能夠知道亡天下這個事實，也許目標就會明確一點了。然而他們卻沒有這樣明確的認識，也許對於滿洲人的征服，有一種本能的挫敗感，內心裡有一種模糊的失天下的概念，可是卻不知道怎樣來表達這種認識。

於是乎一種可悲的狀況出現了，他們迫切地感到亡國滅種的憂傷，可是卻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來表達。亡天下的概念是模糊的，而救亡圖存的方法途徑更是模糊的，在他們的頭腦中簡直就是一片空白。怎麼辦，於是就只能打出反清復明的旗幟。就是說他們用這面旗幟所要表達的意思並不是要就明朝，而是要救漢族人的亡國滅種之慘狀。

在《南明史》中，我們反反覆復看到的都是這樣一個狀況，無能那一次反清的行動，都舉出復明的旗號，大的行動是這樣，小的行動也是這樣。那麼多的人，真的就那樣死心塌地效忠於明朝？當然不是的。他們就是要救天下，可是卻找不到恰當的有號召力的口號，於是就只能用復明來代替。

然而，我認為恰恰就是這一口號致使救亡的行動不可能成功。為什麼？原因主要由兩個，一是，明朝這塊牌子太丑了，號召力不強。這號召力不強，主要是對老百姓而言，老百姓受明朝官僚的盤剝太重，民不聊生，才致使各種起義不斷，而造成天下動蕩。而天下動蕩又加劇了民不聊生的狀況，由此才使得明朝垮台的。如果要復明，不就是讓那種毫無公平、公正和正義可言的統治，再繼續下去，老百姓最怕的就是這種惡夢再繼續，可是反清的行動，卻總是打出復明的旗號，這無疑使老百姓很失望。我認為這是造成反清行動總是失敗的很重要的原因。如果他們能找到另一個恰當的口號，來表示他們的反清是救天下的行為，我認為得到的支持一定會多些，用柏拉圖的話說，更能夠使大眾的心集中到一點上。

二是，反清的行為，每當打出復明的旗號之後，都要複製明朝的那套腐朽的建制，而每當將明朝的那套建制複製完全之後，執行制度的那套行為意識也一併齊全了，這樣就使得反清的行動迅速向腐朽沒落的方向墮落。由此，一個很有生氣和氣勢的行為，很快就變成垂死掙扎的行為。

我認為這就是南明的抗清行動之所以屢興屢敗的根本原因。

在南明的那麼多反清運動中，有許多行為其實完全是純粹的反清的行為，最特別的例子要數浙東的行動了。浙東被滿洲人征服之後，滿洲強迫漢族人削髮改制，激起漢族人的不滿，使他們認識到了亡國滅種的悲哀，於是就秘密聯絡，發起了反清的行動，而且很成功。可是反清成功之後，他們卻不知怎樣走了，於是只得打出復明的旗號，將明朝的那些「遺老」請出來，同時扶持一個朱元璋的後裔做「皇帝」，他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有效地反清，在他們的心目中也只有這一條路子可走，他們並沒有認識到，只要走上這條路，其實就是走進了死胡同。

可是這些失敗並沒有「諫醒」漢族人，當然憑當時他們的覺悟，也無法「諫醒」，因此失敗之後，仍然複製這種形式，他們已經不知道有其他的路子可走了，只能在這條死胡同里踐踏自己的尊嚴。

連南明的歷史上最能給漢族人以振奮的兩支軍隊，大西軍和鄭成功的軍隊，也無法找到更好的路。如果說以前的那些反清的人，或多或少受惠於明朝，但是

大西軍和鄭成功的軍隊相對來說是最少或者根本就沒有。特別是大西軍，原來就是反明的起義軍。他們的行為一開始遭到明朝的堅決鎮壓，之所以沒有被鎮壓下去，主要是明朝太腐敗，已經沒有力量鎮壓他們。後來滿洲人坐收漁翁之利，大西軍就立志跟滿洲人爭奪中原。在貫徹這個思想，實施這個行為時，他們也打出了復明的旗號，並且自願把自己置於永曆朝廷的之下。就等於說他們的反清，回到了一再被證明只會失敗的復明的道路上。結果當然也就只有失敗了。

鄭成功是一個難解的謎，他的反清儘管一直以復明為旗號，但是他卻一直跟明朝離的很遠。也就是說他只有一個復明的旗號，其行動卻根本不受南明的小朝廷的節制，他完全是獨立的。而且他的獨立還有更「自私」的一面，就是如果對自己有利，他就利用這個旗號，如果對自己不利，他就可以放下它，反正沒有人能節制他，因此就完全可以隨心所欲。這樣的好處是他沒有受到明朝腐朽文化的污染，但是壞處也很明顯，就是他基本上沒有目標，他的目標大概就是要保全他的鄭氏家族的閩粵海上霸權的地位。但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他之所以能在海上活動那麼長時間，完全是因為滿洲人缺乏海上軍隊，同時南明的存在一直牽制著他們的力量。當南明被消滅後，他們的末路自然也就到了。

從南明時期，我們的行為可以看出，那時的我們面對滿洲人的民族征服，已經不知道如何行動。他們不知道這就是亡天下的事實，因此全體的漢族人應該團結起來挽救它。不但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他們也不知道怎樣行動。當時的漢族人就處於這樣一種可悲的境地中，而造成這一可悲境地的就是朱明近三百年的統治。這種卑鄙的統治，不但毀了這個家族，而且也把漢族人一併毀了。

那麼後來我們是不是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並吸取教訓了呢？我認為即使有所進步，也是很有限的，原因就是並沒有對此進行過徹底的反思。像我這樣不成熟的思慮，在整個華文世界也很少見。我們的精神變得很低，眼光變得很短，只看到眼前，看不到過去和未來，缺乏這種反思的力量。這樣的民族是很難有長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