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色戒》(大陸版)

我看《色戒》(大陸版)文/小飛假如張愛玲在天有靈，能看到這部電影，我想，她一定引李安為知己。猶如片中易先生於王佳芝，王佳芝於易先生。也許李安的電影比張愛玲的小說更好，也許僅是更易懂。至少於我，如李安所說「寫得少藏得的多」的這篇張愛玲小說中的不明之事，在電影中都可以懂得。電影中我可以明白。王佳芝為什麼放走了易先生。因為她最終發現，這個世界上，對她感情尚存（即便不多）的，竟然僅有易先生一人而已。這個世界是怎樣對待王佳芝的？她曾經喜歡的鄺裕民，把她隨便當成一件物品出賣（且不說那個齷齪的梁閏生罷）；重慶的軍統方面拿到她給父親的家書，卻隨手燒毀以免影響她的任務，給她的只有命令和自殺藥丸；他的姨媽（好像是吧）賣了她父親的房子拿到巨款，還笑吟吟地說「講信用」讓她讀完書……可是易先生終究對她動了真情，這種真情或者是一種同病相憐式的同情，或者是一種絕望中的慰籍，但不管是什麼，已足以感化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女子的心。電影中可以明白。何以易先生處死王佳芝，卻稱她是「知己」。就如同為什麼李安安排了一段王佳芝給易先生唱周璇的歌：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兩人根本就是相同境遇的人，身處於絕望與恐懼之中，為整個世界所拋棄，孤立。易先生不是他手下的武夫、走狗之類，可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深知日本戰敗在即，他的身體也將與汪政府一同宣告毀滅，他從人人的眼裡只看得到恐懼，加之特務工作的殘忍、血腥，更使他的性格深處埋藏著壓抑，變態的因子。而王佳芝何嘗不是。人人只當她是一件工具，一粒棋子。無人當她是人看。當兩個人在逐漸的了解中（雖然以互相勾引開始），有了同病相憐式的感情，有了知己式的感慨，惟一的精神慰籍，又有什麼奇怪的呢？本質上來說，易先生和王佳芝，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易先生為什麼會對王佳芝說：帶你來這裡，我比你更懂得做娼妓。易先生並不是漢奸——因為汪精衛不是漢奸。鄺裕民決心要殺汪精衛的高官時念道，「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段是諷刺也有隱藏的含意，這根本就是當年汪精衛刺殺攝政王時留的詩句。汪精衛只是當年和蔣介石持不同政見者，在他所處的年代（太平洋戰爭未爆發），他不相信中國能在戰爭中取勝，於是寄希望於談判，他跑到南京成立政府，希望通過談判使日本撤軍。後來的歷史證明，蔣介石是對的，汪精衛錯了，他的行為對抗戰做出了一些損害。但是我們應該知道，汪精衛的作為，是希望犧牲自己，來達到救國的目的的。所以可以說，易先生（也可以理解為有汪精衛的影子）和王佳芝根本是同一個人，都是犧牲掉最寶貴的東西（對男人來說是榮譽，身前身後名，女人則是終身的幸福）以圖救國的人，都是把自己當成娼妓已求救國的人，根本就是「站在不同的立場，望著相同的方向「。王佳芝的形象，我得說，太美好了。是完美女性的化身。在電影院里，我感動莫名。看那個她看愛情電影的細節，貌似是《卡薩布蘭卡》吧，哭得一塌糊塗，分明還是對愛情有著純真嚮往的小女生。但當同學以「愛國」的名義要她做出犧牲時，她仍慨然應允，在隨後的行動中，她處變不驚，和男同學的慌亂無措形成鮮明的對比。即使在做出犧牲，而卻得知任務失敗（易先生突然回滬）後，她仍表面上如此平靜，看不到絲毫的抱怨和憤恨。與那些口號震天的同學相比，她才是真正的女丈夫。我看的那場電影里好多人在笑，我覺得好寒心。然而在她愈來愈發現，自己不過是所謂「愛國」旗幟下一個被當成娼妓來使用的工具時，她發現所謂的正邪是非原來是那麼荒誕和不可信時，她毅然放棄了所謂的「大義」，而遵從了自己的感情，作出了人生中最後一個決定，放走了易先生。儘管得到的回報只是「知己」式的處決。我看的大陸版為潔版，刪去了欲只剩下情，我想未刪減版的內容更多，但刪過的版本，基本上也能明了，只是電影的力量上可能差了太多。其實刪去的不止是情慾戲。至少我能看出來的，就有刪去了大段的梁朝偉刑訊犯人的殘忍場面，但沒有了這些黑暗的場面，人性的恐懼無助便無從道來，那麼一絲感情的意義，更加無從彰顯。這使得電影看起來十分商業。為什麼說李安是張愛玲的知己？儘管我覺得李安比張愛玲了不起得多。兩人都是對世俗的價值深深懷疑的人物，只不過張表露在外，而李安藏在內。他們都沒有被那些官冕堂皇的口號式的東西所操縱，而看到更細微處，更真實處。你看李安這部電影里對男性社會的描寫，多麼可怕，多麼骯髒，除了兩個主角，所有人都是那麼可怕。而歷史上的張愛玲，同樣是一個不屑於體制，亦為體制所不容的人。張愛玲亦如王佳芝。她生前並未受認可，即使《色戒》出版之時，人們的評價也只是一部「漢奸文學」。人們不理解張愛玲。李安曾說，《色戒》「明寫易先生，暗寫胡蘭成」。張愛玲「傾注了全部的感情」。被主流價值排斥在外的張愛玲，晚年對胡蘭成，又是怎樣的感情，是否也如王佳芝之於易先生，雖然不多，但畢竟這一生只從他這裡得到過惟一的一些感情呢？我覺得李安是懂得張愛玲的人。可是我覺得李安，比張愛玲可愛太多。李安說：拍《色戒》就像在地獄裡走了一趟，但還要平安地出來，要相信「人還是有感情的，人生還是有希望的」。這個地獄，大概是張愛玲對世界的看法，很黑暗，很絕望。但李安的電影終究給人生留下了希望。在他的電影里，鄺裕民也是一個有缺點的熱血青年，一個好人。易先生也對王佳芝動了真情，這比小說中要明確得多，王佳芝，也沒有帶著絕望死去。有朋友說《色戒》其實是很商業的，其實我倒覺得商業的只是外表，在商業的外表下，內核里其實還有更多的內容，只是大部分人都沒有發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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