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背後的微笑／佐依子

《自遊主義》太陽背後的微笑

【佐依子】 中時18/人間副刊2015/05/24

　　希望下次再看到太陽之塔，會是個好天氣，可以好好跟它說：初次見面。化解一些不必要的疑惑……。

　　每次上芭蕾舞課，班上總是有日本人。這是沒有規定進度的課，所以有時上午去上，下午去上，都會遇見日本人，只有晚上跟週末她們不會來，因為她們要照顧小孩。

　　上課時穿的是跳舞緊身衣，沒有開口，不會知道彼此是哪裡人。但這群日本女生，一定是上課前十五分就先安靜的熱身，下課之後還會留下來練剛剛沒有做完美的動作。為何知道她們是日本人？就是當老師沒有以法文的芭蕾術語而以中文說左右，有時看到她們做相反，就知道她是日本人。還有，她們的動作都很熟練，專注力都比我們強。她們是在社群網站上知道這個優秀的男老師。有一次，還遇見一位來自岡山的小姐，她只來台北三天，還故意將旅館訂在舞蹈教室附近，這樣就可以至少來上一堂課。我都會好奇地跟她們攀談，但她們除舞衣外，似乎都還裹著厚厚的一層看不見的隱形和服，也許潛意識裡還有著我們曾是日本五十年殖民地的微妙情結，連「初次見面」都不太願意說，這份神祕或是冷漠讓人聯想起岡本太郎在1970年為萬國博覽會設計的「太陽之塔」上的表情……。

　　偌大的太陽之塔

　　今年終於將大阪的萬國博覽會公園放在行程裡，帶著興奮的心情要去欣賞千株的櫻花，卻遇上櫻花滿開之後的大雨，原本在百貨公司地下街買了現場做的壽司便當，幻想在櫻花樹下享受美食，結果這個美味的午餐竟然在公園落寞的車站裡實現。想到在四十多年前，大阪就有地鐵，五十年前有新幹線，這不僅是讓全日本暢通，其實是跟世界接軌，看到公園裡留下的日本館（現在是民藝館），有點孤寂的感覺，大概加上雨下個不停，懷念的氣氛就更加濃厚，我坐在民藝館的東南亞手工椅上（還註明是爪哇島的），看著公園，心裡無比的安靜。好像這個曾叱吒風雲的地方，如今享受著雲消霧散的悠閒退休生活，只有櫻花季的時候，人們才又記得她當年的風采。這樣的做法跟人類有點像不是嗎？多數人只有到年紀大時才開始在意大自然的花花草草，年輕時總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尋屬於自己的舞台。然而偌大的太陽之塔與櫻花象徵著藝術與大自然的永恆特質，它們是人類脆弱生命的見證者。

　　其實岡本太郎的作品在大阪市區內也可見，小小的公園，高樓大廈裡的公共空間都會看到他的作品。以前我們對日本的視覺印象最深的應該就是岡本太郎的作品跟尾形光琳的金色屏風。

　　微笑背後的意涵

　　剛好在大阪的高島屋百貨將京都細見美術館的琳派作品館藏借來展覽，因為今年是琳派四百年紀念，從公園回到市區，就到了高島屋頂樓，人山人海，在物慾橫流的地區展覽金壁輝煌的歷史精品實在有點對比性，畢竟對我這個俗人來說，只能在看完展覽之後，將我的記憶重整：就是將展覽的作品換一個空間，也就是將展覽背景改回到那個安靜低調到不行的細見美術館，反正記憶最終會成為一個拼接的夢。那些連維也納的畫家克林姆特都模仿的琳派金箔屏風都將出現在我未來的美夢中呢！

　　曾在某篇文章裡讀到岡本太郎的母親岡本可能子不可思議的一生，因此對於日本女性的甜美微笑的背後意涵充滿無限好奇！想到她熱情的血液裡除了爆發出了文學作品，也誕生了一位藝術天才。因此，旅途中除了特別去看岡本的作品之外，只要看到母親與小孩，就會特別的在意。

　　那天在大阪河畔散步時，看到一家極為迷你也迷人的咖啡店，不由自主地走進去，這是一個有四層樓的透天建築，每一層只有一個房間，走到二樓，已經有一對母女坐在窗口，她們很敏感的知道有別的客人與她們分享了空間，講話聲音就更降低，她倆溫柔的互動在窗裡形成了一個風景，而我卻突然想上洗手間，就在猶豫不知往哪去之時，那桌母女的女兒馬上小聲的跟我說：在四樓。這樣對環境與他人的敏感度，大概只有這個特別的民族才擁有的。

　　也許是琳派金箔的屏風太耀眼，或是日本女性的愛太甜了（像岡本可能子），還是凡事都要比別人快一步（像那群來跳芭蕾舞的日本同學）的本性，讓我想到萬國博覽會岡本太郎的雕像上太陽的臉部表情，像是一個頑皮的微笑，又像是一個內心複雜之下擠出的單純。想像岡本太郎的母親同時帶著他還有母親的三位戀人一起到歐洲去旅行，那個太陽之塔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說：母親，您的內心為何如此神祕？

　　希望下次再看到太陽之塔，會是個好天氣，可以好好跟它說：初次見面。化解一些不必要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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