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最大的失誤和敗筆

可以說，作為一位農民起義領袖，在可能的範圍與空間，李自成盡了自己的努力。然而，其結果卻並不盡如人意，某些方面甚至事與願違。這既有他個人的原因，更與部眾的所作所為密不可分，還受制於千百年來或隱或顯的規則制度及無可更移的慣性軌道。

無論內在還是外在，不論主觀還是客觀，李自成最大的失誤與敗筆，在於轉軌不成功。這種不成功，既包括在某些方面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需要轉軌，也因其時間短促而來不及轉軌。

勝利來得太快，與猝不及防的失敗在實質上並無不同。大順軍攻佔北京後，李自成大喜過望，一直想著中分天下的他，對突如其來的天子寶座，內心深處有著一種無法克服的疑懼與惶惑。由割據一方的王侯而君臨天下的皇帝，不僅是地盤的擴大，更有著本質上的差別。

過去每攻一城，都要洗掠一番。如果是一支整體流動作戰的部隊，充實供給增加補養，犒賞士兵提高士氣，在某種意義上實屬必要，而攻下京城之後，李自成仍命十萬大軍入城，以至大順軍將許多街道、衚衕、民舍全部住滿。軍隊不去守城，卻與百姓混居，肯定難以管理，時間一長，擾民害民不說，戰鬥力必然下降。這對軍隊、百姓來說，都是一種傷害。李自成在占居京城的二十多天時間裡，從未考慮到十萬大軍的妥善安置，直到山海關告急率軍出征。

「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各地平民百姓唱著這樣的歌謠，歡呼著夾道迎接闖王。可是，「不納糧」是一把雙刃劍，長期免除百姓賦稅，軍隊、政府的財政收入從何而來？「不納糧」只能作為權宜之計，一種奪取江山時收買民心的方式。一旦政權建立、鞏固，就不可能像過去攻城略地那樣去搶去奪了，賦稅得納入治理國家的統一渠道之中。進佔北京後，李自成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仍採取過去的模式，以搶奪的方式獲取嚴重不足的軍餉。只是這種搶奪變換了一種形式，籍沒富室財物，以軍管制的強迫手段「追贓助餉」。

李自成親自下令：「有罪者殺，貪鄙多贓者刑。」因實行「貨幣白銀化」政策，追贓標準按明廷官職大小，以定量的白銀計算，普通職員上千，科道、吏部、兵部三至五萬，翰林一至三萬，部院、京堂、錦衣三至七萬，內閣十萬，勛戚無定數。

大順軍四處抄家，拷打前朝官吏，劉宗敏製作了五千具夾棍專門用於刑罰，拶夾降官，逼交家中所有銀兩資財。一時間，京城籠罩在一派肅殺 恐怖的凝重氛圍之中，「殺人無虛日，大抵兵丁掠搶民財者也。」追贓範圍不斷擴大，連那些已經歸順的明朝百官也不放過，且殃及無辜平民，直接導致吳三桂復叛降清：劉宗敏霸佔已經投誠的吳三桂愛妾陳圓圓，嚴刑拷打其父吳襄，追贓二十萬。吳三桂衝冠一怒，既為紅顏，也為查抄、洗掠的滿門家產。

後世文人在描寫大順與大清這一關鍵時刻的生死較量時，往往忽略了不得民心的「追贓助餉」之策，將筆墨著意於可以「生花」的男女浪漫愛情。

據《棗林雜俎》統計，死於「追贓助餉」的明朝官員及京城百姓，多達一千六百餘人。一個新生的政權如此作為，其合理性受到嚴重質疑，民心喪失，以致吳三桂及清軍進京時受到百姓的熱烈歡迎。

李自成靠武將奪取地盤，因此，他一向重武輕文。大順政權成立後，他一反歷代常規，規定文官地位低於武官，受武官節制。其結果便是節制文武百官的劉宗敏驕奢淫逸，不僅不將李岩等文官放在眼裡，即使李自成，也得讓著他幾分。

崇禎十七年（1644）四月九日，也即李自成進京第二十天，制將軍李岩向李自成上疏，提出四件要緊大事：建議做好登基大典的禮儀準備，「國不可一日無君」，應早日登基；迫贓追餉應分別對待，死難、歸降者除外，清廉者免刑；各營人馬不宜借住民房，應退出城外；吳三桂興兵復仇，邊報甚急，不宜武力解決，應行招撫之策，「許以父子封侯」。李岩最後強調，如按計行事，「則一統之基可成，干戈之亂可息矣。」然而，一向虛心納諫、重視李岩的他十分不快，在疏後批上「知道了」三字，婉轉地加以拒絕，一項也沒有採納。

在對待吳三桂的復叛問題上，牛金星、宋獻策也直言不諱地勸諫不必勞師遠征，能以政治解決最好。彷彿鬼使神差似的，李自成就是聽不進去。如果他不親率大軍討伐，吳三桂便不會借兵於清，然後聯手合作，最後投降。沒有清的介入，一個吳三桂怎麼也成不了氣候。清雖一直垂涎山海關，密切注視關內各支力量的反覆較量，如果不是在漢人洪承疇、范文程的慫恿謀划下抓住吳三桂借兵這一千載難逢的機遇，大局也不會糜爛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馬上打天下，不能馬上坐天下，這一淺顯的道理誰都明白，可要轉軌付諸行動，實在是難之又難！

本文選摘自《歷史的張力》曾紀鑫 著，九州出版社出版

歷史的張力:重尋11位英雄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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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敘寫、讀解的十一位歷史人物，有被後世譽為「智絕」的諸葛亮，創作世界第壹部茶書的陸羽，「集大成而緒千百年絕傳之學」的朱熹，七下西洋的鄭和，編撰《本草綱目》的李時珍，「睜眼看世界的第壹人」林則徐，面臨時代巨變作出「另類抉擇」的薩鎮冰，不惜生命高風亮節的瞿秋白，還有「半截子英雄」李自成以及作者筆下少有的女性人物——肩負和親使命的王昭君、文成公主。他們都是當時的英傑，其成就往往就是一座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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