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雪】香港的初戀與懷舊(05.12.23)

05-30

淺水灣與維多利亞港。

　　對香港的初印象，是亂世中的《傾城之戀》，淺水灣的炮火應已止息了許多年，那堵天荒地老的斷壁不知還在不在？

　　終於有機會過去，從深圳皇港出關，第一站就直奔了淺水灣。據說這是香港的風水寶地，有錢人最喜歡在半山蓋房子，背後有靠山，眼前有淺水灣，水是財，招財進寶就指望它了。水靜風輕，陽光猛烈得不敢抬頭，遊人排成長龍在做摸財神的遊戲———說遊戲也許不恭，因為他們的神情是如此虔敬，分明堅信或是情願相信摸一摸財神的頭或手就可以財運亨通，摸一摸財神身邊的金元寶再把手握拳揣進口袋就可以「袋袋」平安。我沒有那個耐心去排隊，只是一個人在沙灘邊的甬路散步，有風吹過，樹上的紫荊花飄舞飛落，我撿起一朵執在手裡，慢慢地走，慢慢地走，想著這是半個多世紀前張愛玲走過的地方，也就是白流蘇和范柳原走過的地方。遠處樓群幢幢，范柳原在電話里猜想白流蘇窗口的月亮比他自己窗前的白而皎潔，那些調情的話語都散在風裡了吧，於水波蕩漾間呢喃絮語。

　　亦舒曾在小說里一再提到淺水灣，卻是一種朦朧的寫法，總是女主人公一時興起便趨車前往，然而不等到達，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岸邊的影樹便戀戀回頭。我向路人打聽什麼是「影樹」，其人瞠目以對，說是在香港生活三十幾年也沒聽說過何謂影樹，反而當我是杜撰。我便也開始懷疑，究竟香港有沒有影樹。也許這會從此成為沉澱在我心底里的一個謎，但是也並不介意能否解開，就像是我眼前的淺水灣其實遠不如記憶里的美麗。

　　還有維多利亞港，無論亦舒還是梁鳳儀，每每寫及，總是一句固定片語「美麗的維多利亞港」———「美麗的維多利亞港風平浪靜」，「從落地窗望出去，是一望無際的美麗的維多利亞港」。每天乘大巴經海底隧道過海數次，想到頭頂上就是久富盛名的維多利亞港，心裡有點怪怪的。許是看了太多的港片和小說，雖是第一次來港，然而沿路看路牌，經過的每個地名都如此熟悉，銅鑼灣、公主道、跑馬地、旺角……便是對西安的熟悉，也不過如此。

　　香港人都說維港的夜景比日景美，我於是專門等到入夜後才登上游輪，繞港一周需時一小時零十分，港幣一百六十元。遠遠地看著環港的燈火璀璨，忽然意識到美的不是水，而是岸。小王子說沙漠之美在於你知道它的中心藏著一口井，而維港的美在於水涯有岸，岸上有燈。導遊指點給我們看，那是八十八層高的滙豐銀行，那是張國榮於兩年前飛落的文華酒店，那座建筑後面便是著名的皇后像廣場，蘭桂坊和許留山都在那邊……分明是初戀，卻彷彿懷舊。原來香港對於七零年代人的影響深遠還在我們的估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