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不似多情苦——細數紅樓中小人物的痴心愛戀

05-30

引詩曰：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晏殊《玉樓春》

1.最不值得的愛情---彩環戀

　　「杏花未肯無情思，何事佳人最斷腸」。

　　彩霞的樣貌應當是中上的，斷不似晴雯那種舉止嬌俏風流，王夫人容不下這樣的人，我想像中彩霞和襲人神似，中規中矩的美人。又「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可見是個聰慧可靠的丫鬟。王夫人對賈環母子的態度向來惡劣，彩霞耳濡目染，多少也應該是厭棄賈環的，竟生出情愫。若彩霞是貪慕著想攀高枝的人倒罷了，可寶玉和她說笑，她反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拉她的手，她奪手不肯，真是各花入各眼。趙姨娘母子不是讓人瞧的起的主子，沒出息到要她偷王夫人的玫瑰露來吃，彩霞怎麼會愛上賈環這個極猥瑣的男人？他的樣子也不帥，唯一的解釋也許是同情。彩霞雖是王夫人房裡的，可端茶捶腿伺候人的瑣碎事，金釧比她做的多些，彩霞還需要打理一些賈政的事情，也許正是這樣，使她對待賈環母子的立場能夠脫離王夫人的個人好惡，比較中立。賈環沒有一個健康的生長環境，他一出生對就掌權派王夫人構成威脅，他的生母急不可待每每生事，反而使賈環的處境更加惡劣。王夫人對趙姨娘可以指著鼻子訓斥，賈環是老爺的子嗣，是主子，王夫人的手腕會隱晦些（滿口「阿彌陀佛」的人未必真是菩薩心，晴雯被攆的時候王夫人連好衣裳也不許她帶走，還要留著給別人穿，足見其對金錢物慾何止不超脫。）這許多的內因外因形成了賈環陰暗狡猾又自卑的性格。

　　彩霞愛賈環絕不同於襲人愛寶玉，情竇初開的少女再有心機，還是更容易傾向白馬王子型的男子吧，要說彩霞暗謀著姨太太的位子，她不是，眾人口裡她是老實人，這一點上，彩霞比襲人難得。王夫人大概也察覺了端倪，正好借口年紀大了放她出去，免得成了趙姨娘的臂膀。還不等彩霞有什麼主意，來旺小子借著鳳姐的勢力強要討她，可惜，賈環眼裡她不過是個丫頭，她去了，將來自然還有更好的，襲人和寶玉生氣時，常說「我去了自然有更好的服侍你」，正是寶玉念舊才總被這句話轄制住，不象賈環，自己的舊好就要成為他人婦，而且對方是十分不堪的男人，趙姨娘讓他去求王夫人力圖挽回，他只知道自己羞澀難開口，全然不管彩霞的前途生死，可嘆一顆痴心所託非人。這片美麗的彩霞失去了照射她的陽光，還能絢爛多久？最終只有被黑暗吞噬罷了。

2.最畸形的愛情--智秦戀

　　「同穴杳盟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智能兒也不知是怎麼被拐了來做尼姑的。小時候師父帶她進府，還樂得和小姑娘們一起玩耍，惜春說「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裡呢？」那時候智能兒對自己與別的女孩子的區別渾然不覺，任由大家取笑一番也就罷了。韶華歲月轉眼到來，她竟出落成好個出息摸樣，若干年前那一句「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裡呢？」又回蕩在耳畔，真真惹人煩惱。賈府的滿眼輝煌繁華，姑娘小姐們的花團錦簇令她心煩意亂。衣袂飄動間，帶著脂粉香氣的風拂過，吹皺妙齡女兒家一池春水。就在某一次，她又進賈府，寶玉身邊多了一個羞羞怯怯，靦腆模糊的小後生，比寶玉還顯得和氣，智能趕忙低下頭去，臉卻莫名其妙的紅了，後來她旁敲側擊打聽到，他叫秦鍾，是西府里小蓉大奶奶的弟弟。

　　因為姐姐的關係，秦鍾隨寶玉到賈府私塾念書，姐姐總是不厭其煩的叮囑他一切不比在家裡，不可多走一步路，多說一句話…唉，自從嫁入豪門，長孫媳婦的風光外表後，姐姐卻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別人不經意的一句話她也得反覆琢磨個兩三天，能不勞心勞神？東府的小姐們果然個個金尊玉貴，偶爾見過幾次，都高傲的迴避了。只有那個俊俏的小尼姑肯和他說幾句話，自從知道了她隨師父來府里的日子，秦鍾就心頭時時不忘，算計著要到了，故意和寶玉在賈府逶迤，那一次屋子裡沒人，他要拉著她的手要說幾句貼己話，卻被她奪手跑了。

　　其實上面一段文字不過是將智秦戀純潔化後的想像。曹雪芹很厭惡尼姑道婆之流，在明清小說中，這似乎是一種風氣，《三言二拍》里也有淫邪的尼姑殺人的和尚。對智能秦鍾，曹雪芹雖未掩飾其出軌的舉動，但對他們畸形的愛仍懷著悲憫之心。智能不是自願出家的，也許她的出身象香菱一樣凄苦，一個身不由己的女孩子也有愛的權利呀。「黃昏獨自展孤衾，怎奈凡心轉熾」，青燈古佛旁豈是花樣女子的歸屬地？智能私奔般偷跑出水月庵去看秦鍾，方是她女兒家纏綿天性最流露無遺的時候。秦鍾和智能這兩個人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十七回後秦鍾亡故，智能也沒了下落，可嘆！今生既已無緣，又到哪裡去尋找三生石上的舊痕迹呢？

3.最慘烈的愛情---棋安戀

　　「何處杜鵑啼不歇，艷紅開盡如血」。

　　司棋性格急燥自大，多半也是受王善保家的家傳，因不滿柳嬸子怠慢，她率領著一班丫鬟大鬧廚房，「凡箱櫃所有的菜蔬，只管丟出來喂狗，大家賺不成」是潑皮無賴的口吻。但在愛情上，她的潑辣又讓人欽佩。司棋有一個表弟潘又安，潘安貌美，加一「又」字，想必也是個翩然玉郎。二人在園內私會被鴛鴦誤打誤撞，司棋流淚跪求，玉郎卻嚇的躲在樹後不敢出來，其懦弱已見一斑，遇事畏縮，叫女子去打頭陣，哪裡是個可託付的人？司棋卻鐵定了心要嫁給潘又安，愛情讓她格外堅強勇敢，被抄檢後，「並無畏懼慚愧之意」，倒讓存心看笑話的人錯打了主意。不能說潘又安對司棋毫無情義，看他送給司棋的物件「同心如意」「大紅雙喜箋帖」--寶黛戀愛是貴族式的含蓄，送舊帕子，題詩做賦，司棋和潘又安的戀情俗氣直接，但他也用著力所能及的心思，承諾給司棋一個未來，只是歌舞昇平時的感情原來不堪一擊，還沒到天崩地裂的緊要關頭，玉郎就聞風而逃了，縱然膽怯，或許是年輕沒經過事，也可原諒，可他的另一半偏是那樣一個敢做敢當的女子，越發反襯出他的渺小。

　　前八十回只寫到司棋被攆，續書中補上了他們的故事---司棋抗婚撞牆，潘又安殉情，極慘烈。他本是發了財回來迎娶司棋的，離團圓的結局只差一步，卻等不到了，故事就這樣了結了多好---紅樓里都是女子情痴，偏少痴情郎，柳湘蓮縱被譽為深情之人，在尤三姐為情自刎面前，他也保留了底線，男子總不象女子那樣視愛情為生命。潘又安能為司棋一死，也讓人讚歎。高鶚的惡劣在於，他讓懷揣著金銀珠寶的潘又安專門做出貧窮的樣子來試探司棋是否一心一意---封建文化下男子如出一轍的劣根性早已樹立一個楷模---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連丈夫的相貌都忘記了，孤冷的如同冰箱中一尾凍魚，丈夫裝成番兵調戲她，確認妻子有堅定不移的忠貞後才相認，然後賞賜般的給她榮華富貴，真讓人噁心。據說高鶚吃過女人的虧，張愛玲《紅樓夢魘》推斷高鶚曾有一個妾--畹君，因不堪忍受他的潦倒離開，所以潘又安猜疑司棋「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揚花之輩……」大概是高的痛處，以至一直耿耿於懷，寫在書中頗煞風景。

4.最遺憾的愛情--尤柳戀

　　「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

　　柳湘蓮三個字分別是弱風扶「柳」的「柳」，瀟湘妃子的「湘」，「蓮花」的「蓮」，這和蔣玉菡「將玉含」諧音一樣耐人尋味。「尤三姐」這個名字倒更象一個符號，賈府丫鬟還有不俗的名字，她連名字都沒有，上面兩個姐姐，排輩下來隨隨便便就叫「三姐」好了，甚至也不知道她本來姓什麼，「尤」是她母親改嫁後的夫姓。張愛玲說，每一個數字還是脫不了它獨特的韻味，三和七是俊俏的,二就顯得老實。真是英雄所見。尤三姐是最普通不過的名字，卻仍可體味到內在的靈動尤老娘拖累著兩個女兒嫁給尤氏父親，後來一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兒嫁進了豪門（續弦可以省一副嫁妝，不難推斷尤氏家庭也不富裕），親情一層一層的淡漠下去，貧富也一層一層的拉大。人窮志短，尤三姐偏不，她不象母親和姐姐那樣花了人家的錢就低聲下氣，賈珍賈璉之流在她眼裡不過是錦繡紗羅裹著的死木頭；美酒羊羔填著的糞窟泥溝。於是她天天挑揀穿吃，無事生非，一個寄人籬下的弱女子，反把供給錢財的財神爺吆來喝去。我最讚歎尤三姐的是這句話「咱們金玉一般的人」，我真要為她鼓掌叫好。或許，一個喪失了名節的女人，應該自卑不堪自責不已，可她就敢驚雷般的說出「我金玉一般的人」！也許，貌美伶俐是她的錯，她應該醜陋，才不會成為別人口中的「尤物」，出身貧窮隨母改嫁是她的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個失節的女子就是罪人，臉上應該刺「無恥淫奔」四個金字。可一句「我是金玉一般的人」包含著她多少懺悔和不甘，這是血淚凝成，摧心熾肝的話啊，每讀到此處我幾欲落淚。怪只怪她投錯了胎，生的林妹妹似的超凡摸樣，際遇卻雲泥之別。彷彿一樹花瓣緩緩隨風飄落，有的落在錦席上，有的落在破席上。

　　尤三姐的眼光何等獨到，大家都猜伊鍾情鳳凰似的寶玉，她嗤之以鼻，那個在台上扮演小生的男子才入她法眼，要有怎樣的蘭心蕙質方能一眼看出愛人濃妝後面潛藏的錚錚俠氣傲氣！多麼奇妙！早已失節的女孩子，卻是初次墜入情網--五年前的一瞥使他變成她的救贖天使，只有他才能給她有希望的生活，於是，她滿懷甜蜜憧憬著，她無比堅定的等待著……可是柳湘蓮終歸不是神，凡夫俗子無法接受她的過去，前一刻伊人還小鹿亂撞，霎時間美夢土崩瓦解，那個不吉利的定情物，是她唯一接觸過殘留著愛人氣息的恩物，於是「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劍落下去的時候她在想什麼？「這濁世不容我倒也罷了，連我最在乎的人也以我為恥，還有何值得流連，不如歸去…」她用死亡召喚出了愛情，換來了他的哭泣「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最終後悔的是他，而不是她，也許是這場悲劇唯一略可欣慰的地方。

5.最不看好的愛情---齡薔戀

　　「回首兩情蕭索，離魂何處漂泊」

　　齡官和黛玉的相似程度超過晴雯--「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憂鬱纖弱，這才是黛玉，而絕不是那個掐著腰罵小丫頭的潑辣形象，且不說她們內心的自尊敏感更如出一人。不知賈薔當初南下採買怎麼就偏挑中了齡官？可也有如寶黛初見時心內一動似曾相識的感覺？拋開地位懸殊，齡薔戀簡直是木石因緣的翻版--在他們感情里，賈薔也如寶玉般慣於伏小認低。元春省親賈府上下哪個人不是小心翼翼，惟獨齡官若無其事，她偏不聽賈薔的話，執意要唱自己拿手的，哪怕唱的不對娘娘心意，是好是歹我自己擔著，我只挑愛唱的，別人少來管我，扭她不過，只得依著。賈薔巴巴的買了會銜旗子的鳥來哄齡官開心，別人都說好玩，齡官卻說「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干這個。這分明是拿它打趣形容我們」，話越說越拗，又哭了，急的賈薔賭身立誓，其窘態大如寶玉。

　　戀愛中的女孩子遇到一個寬容呵護的男子就可以如公主般高貴，但這樣的寵愛可以享受多久呢？齡官的身世又把她拉回到冰冷現實，不般配的愛情是不被看好的。縱然你生的千般伶俐，在別人眼裡「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紅顏已經薄命，偏身子也不做主，齡官也如黛玉般多病，吐了血在炕上倒著，也不過自怨自憐，她又沒黛玉的身份，誰能當她拿主子小姐一樣照料？賈薔在前幾回給人的印象太聰明了，比如大鬧學堂，分明是他挑起的事端，耍了小手段，倒把自己解脫個乾淨---他是很會權衡利弊得失的人，將來只怕靠不住。

　　齡官是寶玉從「情不情」到「專情」轉變的渡化者--寶玉來了，別人都笑嘻嘻的讓坐，齡官卻文風不動，寶玉不湊趣的糾纏她，她只正色躲避，這些舉動，使受慣了熱捧的寶玉自慚形穢，幾次冷落下來，竟點醒了這自封「絳洞花主」的痴人，你可能護得天下所有女子？「從今以後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沒多久賈府遺散眾戲子，願意回家的隨其自便，不願意回家的就分在各房裡當差，這時已沒了齡官的消息，她究竟結局如何？想起賈雨村那番正邪兩賦論，有幾句說的真象齡官--「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一陣狂風驟雨襲來，這個痴痴的蹲在地下劃著心愛男子名字的女孩，也如風雨中搖曳的花朵一般經不起摧殘，零落凋謝了吧。

6.最般配的愛情---紅芸戀

　　「豆蔻花繁煙艷深,丁香軟結同心」

　　他們是最被看好的一對，有類似的生活狀況，相同的人生目標。小紅雖然是管家女兒，但在怡紅院毫無優勢，（這一現象的不合常理又另當別論）端茶遞水的細活輪不到她，早被別人防了個嚴密。賈芸是隔了一層肚皮的主子，賈薔有賈珍父子扶持，讀書，官中做事，件件安排的妥帖，賈芸要求個差事，幾經輾轉，掂量著說巧話，送禮物，好容易才得了種樹種花的事。小紅和賈芸都是在冷眼中一步步的揣摩，行進。二人的機靈是招人喜歡的，鳳姐要認小紅做乾女兒，寶玉要認賈芸當乾兒子。如果他們兩個結合，過起日子來一定是把好手，縱然根基欠牢固，憑藉自己的努力，小康之家沒有問題。在兩人愛情故事中，那種精明的默契讓人驚嘆。小紅遺失的帕子被賈芸得了，這也合該是兩人的緣分，賈芸故意將自己的帕子還給小紅，小紅心領神會，只認那帕子就是自己丟的，一來一往，把個不諳內情的墜兒哄了過去，這個媒人也做的太冤了。竊想二人成婚後的枕上蜜語，未必是風花雪月，應該討論生意帳目居多吧，一笑。

　　小紅調到王熙鳳身邊後和賈芸見面的機會就更多了，他們感情發展的前景呈現一片明朗。脂批將小紅貶損為「姦邪婢」，因為小紅對愛情的大膽自主觸痛了當時封建禮教的敏感神經吧，而她的作為在我們現在看來，不但合情而且合理，就是晴雯說的「揀著高枝兒飛」，不過嫉妒發牢騷罷了，有才能的人本就不應該被埋沒。

　　紅樓夢中的女兒們太為情所痴，往往走向破滅，倒是象小紅這樣現實的愛情更容易生長，頑強的生命力使得他們在賈府「樹倒猢猻散」以後仍能保全自身，所以也只有他們有能力在後文中「獄神廟」接濟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