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的村莊·《心綺樓》的宗教淺談 | 徵文

來自專欄 本初之火，可以燎原

封面出處：講座同人徵集投稿《佐渡二岩》/真蕨Toi

感謝投稿作者：西行寺幽幽球

前言

東方project，從2007的《風神錄》開始一直到2012年的《心綺樓》為止，一共9作。其中非小數點作品4部，有《東方風神錄》《東方地靈殿》《東方星蓮船》和《東方神靈廟》。這一系列作品中出現的幻想鄉宗教分布與系統在《心綺樓》以及之後的其他作品的補充下，漸漸變得豐滿了起來。這裡，我想對這幾個作品中的宗教的話題做一些淺陋的整理，也希望幫助讀者稍微理一下思路。

首先，我想提一下我的好友說的「東方project的現代電子式的浪漫」①來作為引子，因為整個東方的創作，都源於ZUN先生的浪漫思想。相對於浪漫主義在傳統藝術領域的表現，ZUN的表現形式涉及的領域相當多樣化，從對傳說的描寫，到對歷史的遐想；從角色的外觀設計，到對背景設定的拓展；從華麗的彈幕，到音樂的創作……ZUN在追求自己的浪漫，也是在尋找著什麼，也是在表達著些什麼。在他種種訴求之中，我們這次只來淺談一下心綺樓展現的宗教話題。

?第一章. 心綺樓的宗教整理

——幻想鄉宗教的分類，信仰的共存狀態，與宗教共存的社會系統，神主的知性創作

一.宗教分類

宏觀地看，在幻想鄉出現的宗教分類其實非常簡單：1.傳統神道教（風神錄）；2.約5世紀年後傳入日本的佛教（星蓮船）（註：這裡用的時間是梁武帝普通三年，而不是百濟王的傳佛的時間）；3.約6世紀前傳入日本的中國道教（神靈廟）。4.民間宗教（土著信仰）

但是實際上，前三個分類，是密不可分的。

1. 最明顯的就是神道教和佛教。自從奈良時代以來，佛教就漸漸地與神道教的思想混合了②。（《法鼓全集·日韓佛教史略》）這個思想的來源便是聖德太子，他提出了「崇佛而不廢固有神道教」的思想，類似印度神教末期的「付一切外道之神以合乎佛法的地位」的做法。這樣的做法實際上對於神道教和國家來說是非常有利的，該思想大大完善了神道教的體系，並促進了宗教的統一，也因此在之後方便了國家的統一。雖然這也導致了神佛不分的結果，比如八坂神社在以前是佛教的牛頭天王祇園神社，諏訪大社配祀十羅剎女種種；直到明治元年的神佛分離令為止，神社的神官都經常被稱為和尚，巫女被稱為比丘尼。在神佛分離之後，由於廢佛毀釋(明治天皇為了區分佛教道教，下令神佛分離，最後卻發展成了排斥和打壓佛教）的誤解，神道教才國教化——畢竟需要強調統治者的合理性。

2.道教對於神道教的影響則較為潛移默化。不過，道教的傳入，不僅僅是內容，文學和思想，而是宗教組織的傳入，這也許也是青娥娘娘出現的原因。陰陽五行、仙道經法也在平安時期頗受重視，道教的影子同樣能在《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中看出。

3.在道教與佛教的互相影響上，道教幫助了佛教在中國的轉化，也讓佛教在一定程度上本土化。首先佛教作為外來宗教，對於傳播來說，迫切需要的便是文化融入。 「相傳是佛教天台宗三祖的慧思，就大量吸取神仙方術思想。在其所著《誓願文》中說：「今故人入山，懺悔修禪，學五通仙，求無上道，願先成就五通神仙，然後乃學第六神通，受持釋迦十二部經及十方佛。』」（雲水道人博客）可以看出佛教通過道教融入中國的本土宗教。但是，在道教幫助佛教傳播的過程中，道教也同時被佛教改造了：道教接受了佛教的深思輪迴，接受了佛教的層層洞天，接受了佛教的地獄苦輪，也接受了佛教的佛祖菩薩——儘管兩者的出發點根本不同，道教否認佛教的「百姓皆苦之道」，就像是追求長生不老的神子否認白蓮的行為。對於傳入日本的道教，因為時間的關係，其實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被佛教改造了④。（《日本國見在書目錄》）

4. 在這裡，夾在這三部宗教作品之間的地靈殿又如何呢？雖然地靈殿勢力沒有太多參與宗教戰爭，但是我還是想把地靈殿也拉進這趟宗教戰爭的渾水，因為地靈殿的鬼和地獄，還有那些來到了地底的妖怪們，也都是信仰的象徵。覺，鬼，橋姬，火車，土蜘蛛，釣瓶落，地獄鴉，且不論神奈子的二五仔阿空，剩下的妖怪應該都被歸類於土著信仰或是民間宗教。不同於哲人文學，也不同於先知宗教，他們屬於更加純粹的整體統一直覺，神秘主義

然而，和上面的三個宗教互相影響一樣，土著信仰改變得甚至更快，因為這些改變不光是因為外來信仰的流入，也來自統治者的手段。這些改變非常普遍，比如屈原的《九歌》中，不光存在著沅湘流域的《湘夫人》：「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也有中原文化《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這樣的轉變同樣發生在中國的其他地方，比如閩南地區。閩南地區有著獨特的文化以及信仰，比如狗圖騰，蛇神崇拜。這些土著信仰在當地人心中根深蒂固，據《漢書·高帝紀》，秦始皇曾經禁止閩越人祭祀先祖，然而遭到了閩越人的反抗。但是即便如此，這樣的土著信仰也受到了中原文化和其他宗教的影響。比如屬於先知信仰的「媽祖」林默娘，是水神信仰的化身，但南宋期間林默娘被賜封了14次之多：「妃林氏，生於莆之海上湄洲，洲之土皆紫色，咸曰：必出異人」——道教將林默娘納入了道教體系，將她從名間巫神轉化為了道教的神仙。

這裡可能舉地靈殿勢力的例子比較合適，日本民間妖怪：鬼，頭頂有角、紅或藍的肌膚、手持金棒的粗暴而可怕的巨人。這個形象大概是在平安時期形成，夾雜著陰陽思想和佛教種種。其形象來自於平安時期的佛教繪卷，由佛教地獄的惡鬼形象轉變而來。同時也有說法稱鬼的形象來自於陰陽思想的鬼門：《吳越春秋·勾踐歸國外傳》⑥：「是古經西北為天門，東南為地戶，西南為人門，東北為鬼門。」東北對應的是丑牛，丑牛和鬼門便是鬼的形象由來。

同樣屬於地靈殿勢力，覺就是更加傾向於日本的本地風土妖怪了。有說法稱，覺原型是《山海經》中的玃（玃：皋塗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鹿而白尾，馬腳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但是與鳥山石燕的《今昔畫圖續百鬼》中的覺的形象做對比，會發現兩者有很大的不同，而且覺還多出了讀心的能力以及煩人的性格，所以覺更像是一種本土化的妖怪。

可以看出，地靈殿更像是混合著各種外來信仰與文化，以及隨之改變的泛靈論神秘主義普遍民間信仰的狀態。

二．宗教的共存狀態與意義

宗教的分類在上面已經列出：神、佛、道與土著信仰，那麼他們在幻想鄉的狀態如何呢？

不難看出，這三個宗教與土著信仰之間存在互相依賴與共存的關係。ZUN在小小的幻想鄉里加入了這麼多的宗教元素，理念不同，派別不同，思想不同。他們的框架，在這6年中通過9部作品不斷地完善，最終在《心綺樓》中，框架構建完畢，而他們也在這裡碰面了。果然像是普通的宗教一樣，見面就摩擦出了火花。但是在大鬧一場之後，他們還是順利地解決了異變，在這之後回歸了和平。這種和平能在這裡成立的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應當是同為某種意義上的「多神宗教」之間的包容性：神道教的多神論，道教中被認為是虛神論的多神論，佛教的無神概念的多神論，還有民間信仰泛神論的多神論，這些多神宗教相比於天主教這樣的唯一神宗教，有著非常高的包容性，這種包容性使得他們能夠如上所說的互相影響，同時也使他們能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同時存在。

其次則是這些多元信仰對維持幻想鄉重要的意義。信仰對於幻想鄉的重要性在作品的很多地方都有，最直接的就是早苗的對話（風神錄）：

「 這麼做也是為了幻想鄉呀。

像現在這種信仰缺失的狀態若是持續，

幻想鄉也會失去力量……」

那麼不難看出，為了維持幻想鄉這份棲息之地，宗教的存在十分必要。也因為歷史中這幾個宗教的互相影響和包容，幻想鄉的諸多神明與信仰最後也能夠稍微安穩一點地相處。《東方求聞口授》中提到：「順便說下，命蓮寺的建造她（八坂神奈子）似乎也有去幫忙。雖然事情的經過不明，但是一夜之間建造完成的事迹讓人記憶猶新。」這也是諸多宗教能夠正常運作的體現之一。

那麼這個小小的土地之上多元信仰，對於幻想鄉這個「社會」系統來說，又有著怎樣的意義呢？

三．社會系統

要說宗教在幻想鄉這樣一個社會中的地位，首先需要羅列幻想鄉的社會情況。如果把幻想鄉作為一個「社會」來看待。那麼幻想鄉中不同的聚落，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理念，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物種為什麼能夠凝聚在一起，組成一個能夠承受變革與災難而不會輕易解體的社會呢？取出幻想鄉的人里來說，對於普通人類社會而言，政治的變革，人口的增長，自然的災害都可能輕而易舉地使這個小社會崩潰。但是人里的社會凝聚力非常高，就我們所得到的資料而言，幾乎沒有社會混亂。

必須要說的是，人里相比於外界社會，是顯得非常異常的。如果像結構功能主義者愛米爾·塗爾干一樣，把這個社會比做人的話，那麼人里就是一個畸形的人，他能生活得很健康，但是有著異常的缺陷。

人里的特點與宗教存在很大的聯繫：第一點就是社會的進步受到限制。人里被限制了技術的發展，而技術的無作為會使文化與經濟難以產生變革。技術的革命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帶來宗教權威的衰弱，如工業革命之後的天主教權威衰弱。沒有了技術的革命，人里的社會內部問題就會驟減，從而達到《莊子》的無何有之鄉的烏托邦理想群體。宗教的迷信成分，也是限制技術發展的一環，通過神秘主義來解釋特定自然現象，科技就不會那麼容易地站在主導地位。

第二點是外界給人里的約束。愛米爾·塗爾幹將社會事實的特徵定義為：1. 客觀性；2. 強制性；3. 普遍性⑧。社會事實外在於個體，普遍發生於社會群體，包括是非觀、道德觀甚至是節日、建築風格。人里獨立的社會事實，實際上是由幻想鄉這個大社會施加給人里這個小社會的概念。舉一個節日風俗的例子，比如《東方求聞口授》第百二十六季 文月之一[冤罪被害者的救世主？]:「人類在庚申之日一般都會熬夜。所謂庚申雖是有六十日的十干十二支之一，但平常夜晚怕妖怪出沒不敢在外頭走動的人類也從很久以前開始便在這一天聚到一起喝到醉。」這便是妖怪給人類施加的壓力最後變成社會事實的例子。然而，就像是在人類社會中，一定量的犯罪不被認為是一種社會失調，不是一種社會疾病（《社會學方法準則》⑦）；同理，妖怪吃人，也不是社會疾病。在這裡，妖怪吃人是幻想鄉與人里的運作中正常的一部分。相反，妖怪吃人，變成了一項社會教育，用來展示幻想鄉的人類生存指南，懼怕妖怪，祈求保護，信仰神明。

第三點是宗教在人里和幻想鄉中的作用。由上述的幻想鄉社會事實引出的，便是畏懼和崇拜。對於神明的崇拜，是構建社會的基本元素之一。信仰能夠使人慢慢依照相信的神明展開對世界的認知，同時也能形成對於善惡的觀念。同時，這份迷信與無知，能給幻想鄉帶來力量，被害怕的變成妖怪，被供奉的成為神靈。信仰引導著人里的人們走向某種意義上的無知，也維繫著幻想鄉的力量。同時，這份迷信也能夠維持人里的存續。在塗爾乾的巨作《自殺論》⑧中也寫過，對社會涉入較少、呈鬆散狀態的人群自殺率高，個人的自殺與此人的社會連接強度有關，更高的社會連接強度能顯著地降低社會群體的自殺率，而宗教在他的研究中就是一個能夠降低自殺率的因素。 信仰對於社會的穩定，人們對於未知的不解，也同樣在默默維持著這個社會的穩定。這些信仰不光能夠給幻想鄉生命，也能維持人里的生命。

萃香：「在以前、鬼和人類之間建立了很深厚的性命攸關的信賴關係。這深厚的信賴關係，也就是「捉人類」和「鬼退治」。」

如果把視野放在整個幻想鄉這個較大的社會的話，也能發現幻想鄉妖怪、神明和人類共生共存的社會性，在這個更顯難以把握和歸納的大社會裡，宗教在其中起到調和與穩定的作用。從迷信，到社會事實的奠定，再到小社會的倫理觀念和社會成員狀態的維持，宗教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對於這幾種宗教的共存，像是神奈子說的，他們漸漸地從對於人類的信仰的收集，變成了和妖怪和平共處的更加親切的信仰收集法。

四．從宗教歷史到知性創作

然而這些宗教存在的理由並不只是上面這些。在藝術創作中，一個架空的、幻想的社會，是可以輕易達到烏托邦式的社會的。到這裡為止，都只對在《心綺樓》中出現的宗教進行稍稍帶著理性的整理。然而對於ZUN先生來說，也許更多的是追求遺忘之物的浪漫創作。從剛才整理的資料可以看出，在ZUN的藝術創作中，幻想存在著一定合理性，這是依據現實中的事物來進行的理性思考。但是這些幻想，能夠體現的卻是他對歷史、民俗、以及野史的感性遐想。在看到外界科學發展之後選擇關閉結界的大妖怪，抱怨著外界信仰流失的神明，在現實中也同樣存在的一邊鬥爭一邊卻又能和睦相處的幾個多神信仰——這種建立在幻想中的知性設定，是ZUN先生對自我情感創作的把控，同時也能更好地讓這些角色與故事被人接受並喜愛。

這種理性，明顯地體現在ZUN先生對於聖德太子（豐聰耳神子）的創作上。自然，東方中的歷史更多是浪漫創作。然而在他的創作中，卻因為保持著這份理性與思考，使得對過去輝煌歷史的追述以及嚮往更增添了一份真實的美好。在歷史中，聖德太子的形象更多是崇敬佛教，歸敬三寶，實踐佛法而教育國民，比如推古天皇時期製成的日本法制史上第一部成文法典「憲法十七條」：

「 二曰，篤敬三寶。

三寶者，佛，法，僧也。則四生之終歸，萬國之極宗。

何世何人，非貴是法。人鮮尤惡，能教從之，其不歸三寶，何以直枉？」

在第二條的第一句就在規勸人民歸信佛教，唯有佛法是「萬國之極宗」。

再看：

「 十曰，絕忿棄瞋，不怒人違。

人皆有心，心各有執。彼是則我非，我是則彼非。我必非聖，彼必非愚，共是凡夫耳。

是非之理、詎能可定。相共賢愚、如環無端。是以、彼人雖瞋、還恐我失、我獨雖得、從眾同舉。」

這裡雖然沒有提到佛教，但是此處用的是《四十二章經》的格調來訓勉人民。（《四十二章經》是第一部漢譯佛法，東漢時被高僧迦葉摩騰翻譯並傳入，取自於佛祖所說的四十二段話。）其中的用詞：「絕忿棄瞋」「人皆有心，心各有執」都是用的佛典語句（《日韓佛教史》）。的確，聖德太子儒、道、法、佛無所不通，但是通過這憲法十七條，能夠明顯地看到聖德太子對於佛教的推崇和專註。

再把視線放到神靈廟中登場的聖德道士豐聰耳神子身上，在ZUN先生的創作中，更多體現出的是憲法中的「以和為貴，無忤為宗」與「群臣百寮，以禮為本」。聖德太子從一個佛教的推崇者變成了一個宇宙全能的道士，佛教不過是他使用過的工具。

「 青娥說，既然這樣，那就在表面上信仰佛教好了，佛教是個禁止殺生、戒律嚴明的宗教。神子認為這個宗教可以興國安邦，便採納了這個意見。神子開始推廣佛教，這是為了剝奪當權者以外之人的權力。而背後，她在進行著道教的研究。

結果，她發揮著超於常人的能力，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傳說，這都些是大家所熟知的事情了。」（《東方神靈廟》設定文檔）

這樣專註於道教研究的設定是與各種說著聖德太子崇尚佛教的說法完全不同的。

對此， ZUN先生也有自己理性的依據：首先是當時道教已經傳入，道教經典在宮廷貴族以及學者之間被大量流傳與閱讀（見《本朝文粹》與《日本國見在書目錄》）；其次，便是聖德太子建立的「冠位十二階」制度⑩，其中仁、禮、信、義、智借儒家的「五常之道」，對應青、赤、黃、白、黑五色，借陰陽五行的五色。其中最高等的德是紫色，對應道教中最為尊貴的顏色（豐聰耳神子披風的顏色）。最後，當時聖德太子熟讀道教經典《太霄琅書》?（《道教傳入日本及其對神道的影響》）。這一系列的事實都能體現出太子對道教的喜愛，這就給ZUN的想像增添了合理性。這就是一個ZUN先生在保持著對於事實的尊重下，感性的創作的例子。那麼這份知性的追求又被什麼所激發了出來呢？

第二章. 崩壞的信仰與被遺忘的神明

當我看見《鈴奈庵》里的付喪神在夜晚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的時候，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2006年今敏老師《紅辣椒》? 中的一幕。

在今敏老師所描繪的夢裡，那些漸漸被遺忘的東西，從荒無人煙的沙漠，一點點走向了現實。

「 在「紅辣椒」里的『嗶—』隊伍中，我畫上了神社的鳥居和佛像等帶有宗教意味的物品、也加入了諸如招財貓和不倒翁這樣日本傳統的東西，此外還有過時的老爺車和家電等各種各樣物事，它們都屬於「被丟棄的物品」。

就算現代社會的宗教性已經不像一百年前那樣具有濃重，傳統習俗和事物原本的含義如今也已經喪失殆盡，它們現在只是一堆沒有宗教含義的時尚玩物罷了。在日本的高度經濟成長時期，明明還能用上一陣子的家電和汽車也在物主的消費慾望下慘遭遺棄，人們買了東西又很快喜新厭舊，於是家用物品也是走馬燈一樣換個不停。我想表現的就是這些被丟棄的物品通過夢境世界重新殺回現實的場面。」（金敏 2007年4月訪談）

隨著時間的前進，老舊的東西一點點被遺忘；隨著科學的進步，未知的東西一點點變成了常識。難以解釋的事物被發掘出了原理，這樣一來，原本害怕的東西也能想出方法應對，原本崇敬的東西也變得普通。就像是妖怪和神明一樣，失去了來自人類的恐懼和信仰，也就失去了力量。而我們人類在失去信仰之後，又會失去什麼呢？

一. 信仰崩壞

1. 過去式的古老信仰

古老信仰的顯著特徵大抵是：1.神秘主義傾向；2.哲人文學；3.先知宗教；4.神人合一。前三者比較普遍存在於閃米特諸教，並且在交融之下誕生了到現在都非常輝煌的天啟宗教，但是閃米特諸教不屬於幻想鄉的範疇，所以不做討論了。第四種更多地出現於民間信仰。然而這樣的信仰，在很久以前就開始慢慢消失了。尤其是在中國，公元前3世紀的時候，人們開始懷疑占卜活動，而屈原也在《楚辭》中留下過詹伊這樣的回答：「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人們開始思考神學之外的倫理和哲學。隨著這樣的思潮的發展，中國也漸漸脫離了「原始宗教」，進而走向了中國早熟的「道德人本主義」。

在大結界關閉的時期，也就是明治維新的之後的時期，西方的人們已經在明顯地在思考高速變革的科技之下失去信仰會帶來什麼了。這便是以尼采、海德格爾等哲學家為代表的虛無主義。

尼采：『上帝已死』吧—『上帝去哪了？』他呼喊著；『我來告訴你們。我們殺死了他——是你們和我！我們所有人都是殺他的兇手！』

2. 信仰的改變

那麼在這個頌揚人類智慧、注重科技同時也面臨著精神虛無的時代，信仰又怎麼樣發生了改變呢？

I. 早年信仰的改變，很大程度來自外來宗教的影響，統治階級的替換，自然環境的變更。外來宗教的影響不必多說，之前所提到的神佛道之間的關係就是很好的例子；統治階級替換的影響也能非常明顯，在歷史中，統治階級往往與宗教信仰密不可分，他們對神權和王權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整，或者說是統一。強大的勢力吞併了小的實力，就像是強大的神明打敗甚至是殺死了一個弱小的神明。自然環境的變化影響較大的，更多的是「原始宗教」，如日本御柱祭，來自於原始的森林信仰或者說是巨樹信仰，隨著現代化城市化的進程，御柱祭也失去其精神內核而只能作為一種儀式被保留。

信仰的改變不光影響自身，也改變著人類社會。眾所周知，許多的民俗、節日和生活方式，都和信仰有著關聯。比如不同宗教對同一行為的不同解釋所映出的不同宗教理念，可以把原本的信仰轉化為另外一套聽起來同樣合理的信仰和價值觀，從而從觀念上改變人類行動。在福建，傳教士艾儒略對於父母的喪葬給出了這樣的建議：「擇一凈灶之區毋，使水土親膚足矣。」，對於風水寶地的選擇，給出了這樣的批判：「過惑堪輿之說，必求山之從何發龍，從何結脈。謂數年數世之後，子孫昌旺，公卿輩出，皆由於此。堪且累年不得，而親體暴露不葬也，豈不駁哉。」 ?（《眾神喧嘩中的十字架》）這裡艾儒略先批判當地風水學，再用信仰中的儒家禮儀來反駁按風水學葬祖的行為。這些對於本地道教風水學的打壓，看似是為了宣揚人們原本就信仰的儒家利益，實際上是為了給基督教的傳播減少阻礙。

在幻想鄉中，也有類似的例子。

同見東方求聞口授（新聞）第百二十六季 文月之一：

「 冤罪被害者的救世主？

人類在庚申之日一般都會熬夜。所謂庚申雖是有六十日的十干十二支之一，但平常夜晚怕妖怪出沒不敢在外頭走動的人類也從很久以前開始便在這一天聚到一起喝到醉。無從得知從什麼時候，為了什麼開始的這個風俗習慣。雖然夜晚最近變得比較安全了，但喝酒的風俗習慣沒有改變。

這傳統的庚申之日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豐聰耳神子女士（仙人）這麼說道。

「人類體內有一種叫三屍的蟲子，這個蟲子在庚申之日會跑到天帝那裡傳達人類所做的惡事來減少人類壽命。因此只要在庚申之日，不睡覺一直盯緊的話自己乾的壞事就不會被知道了」

庚申之日的宴會據說就是這麼開始的，

「但是現在的宴會大家都會喝醉，反而讓蟲子更猖狂的跑去打小報告。這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為此我所開發的就是『四猿醬』。只要有這個的話就可以延長壽命了正所謂不死。」」

這也是通過改變行為的解釋，來達到宗教傳播的目的。非道教信徒的話可不要隨便上當啊！

II. 然而對於現代化的信仰改變，過程就顯得麻煩多了，不過簡單解釋的話，大抵就是科技進步與人文思想發展。面對著這波濤洶湧的浪潮，即使是再頑固的宗教，也該考慮變革了。這樣的時代浪潮，不是說人們荒廢神社，荒廢寺院，荒廢廟宇，而是因為不再依賴神明，接著從內心對萬物失去了信仰。

因而，不管是在現實社會還是幻想鄉中，信仰想要維持自己的存在，只能依靠自身的改變。

「 她們摸索著取回信仰心的方法。

然後做出了一個重大的賭博。

那就是『把在人類世界的神社由變為幻想的存在，在幻想鄉收集信仰』之事了。

雖然失去了殘存的全部信仰會暫時失去力量，

不過只剩這個辦法可行了。比起步向毀滅的過去的榮耀，她選擇了存在可能性的未來。

——然後，她的計劃看起來成功了。

比預想中還要順利的，把神社移動進了幻想鄉，

很快，她已經在妖怪之山中被當作神來供奉。」

——東方風神錄-神奈子設定文檔

在來到幻想鄉之後，不光是人類，神奈子還慢慢尋找與妖怪共存的方法，收集來自妖怪的信仰，雖然最後被靈夢揍了一頓。

反觀聖白蓮，同樣的事也在悄然發生著。

「 夏夜的妖怪法會

來命蓮寺的妖怪絡繹不絕。那麼為什麼妖怪們想要參加法會吶。我有採訪參加法會的妖怪。

「最近太熱了—。聽說有在舉行叫法會的怪談大會所以就參加了看看，呀—，那個僧人真厲害啊。她太會講故事了，故事也真的相當的嚇人吶，我身心都震住了。叫般若心經來著？那可真是怪談的傑作吶」

般若心經是佛教的教典里最有名的東西，其他也有很多類似的。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後，她顫抖著歡喜道「佛教真是太棒了。對喜愛恐怖的東西的我來講真是太贊了吶」」

——東方求聞口授（新聞）第百二十四季 葉月之三

嘛，也算是在和平地收集著來自妖怪們的信仰吧。

然而信仰是會扭曲的。風神錄中神奈子對話中說：「在外面的世界，充斥了性質惡劣的宗教及其狂信者，對神明的信仰。已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信無仰，有仰無信，荒廢的內心最終會引發混亂。

3. 信仰的崩壞

信仰的崩壞不完全是因為科技與人文的發展，畢竟很多人也會為了內心的安寧而選擇回歸對萬物的敬仰，回歸到宗教。然而當宗教和政治、私慾聯繫在一起的時候，現代文明中被人們漸漸遺忘的信仰就變得比平時更加脆弱了。

關於政教混同的弊端，在日本首先是被日本史學家詬病不已的寶字八年惠美押勝之亂。之後平安時代中葉，僧兵出現了，同時出現的武裝集團還有神社的武裝勢力：神人。這些僧兵都是亂世流民，雖然他們會保護寺廟，但是大多被認為是寄佛偷生，被視為惡僧，濫僧。由於之前的貴族出家的流行，惡僧們便在各寺院的貴族的慾望和勸誘下，武裝起來以武力互相對抗? （《僧兵=祈りと暴力の力》--衣川 仁）。「白河法皇曾舉出天下之三不如意，就是「賀茂川之水（鴨川洪災）?雙六之賽（雙陸棋賭博滋生社會問題）?山法師（比叡山僧兵眾）」，可見僧兵的橫暴是朝廷的不安要素。（wiki）

而這之後的現代，面對的苦難也是數不勝數。這裡，我想提一下日本的「創價學會」。

「創價學會」是日本的佛教類新興宗教團體之一，信奉妙法蓮華經，以日蓮大聖人佛法和生命哲學為中心思想。成立於1930年，現為日本政府立案的宗教法人組織，為日本規模最大的新興宗教團體。總部位於東京都新宿區信濃町，現任會長原田稔，名譽會長為池田大作。日本執政聯盟政黨之一公明黨即源自創價學會，創價學會也是公明黨最主要的支持者。雖然是這麼說的，但是實際上在1990年，創價學會就和日蓮正宗因為宗教問題反目了，是不被日蓮正宗承認的自稱日蓮為核心的佛教團體。

這個宗教團體一個明顯的行為就是干涉政治，從1930年成立開始，其行動基本都與政治脫不開干係：

1957年7月，日本參議院大阪府補選舞弊事件，小泉隆、池田大作等47人遭逮捕

1964年5月，池田大作宣布成立政黨及進入日本眾議院。

1968年7月，東京都新宿區發生10萬選票被盜事件。此為新宿替え玉事件。

1969年10月，言論出版妨害事件

同時，其他時間也常有發生：

1970年5月，一些激進的創價學會信徒在日本共產黨主席宮本顯治住宅中裝置竊聽器，即宮本顯治住宅竊聽事件。

1991年3月，三菱商事的皮耶-奧古斯特·雷諾阿畫作虛假交易事件，國稅廳為判明創價學會和富士美術館是否相關而前往質訊。

1995年6月，創價學會的原女性會員信平信子聲稱遭池田大作多次性侵，對池田提出告訴。

在2ch上也有許多關於認為創價可怕的發言，以及關於創價的傳銷性質、排他性質的發言，同時N站也有數不過來的創價學會的鬼畜視頻。也許是對創價學會的這些感受才促成了這個奇怪的相關遊戲和視頻：《東方頭破七分》。

同理，被看作邪教還有曾經投放過沙林毒氣的奧姆真理教。這個邪教團體沒能引發那麼多的政治問題，驅使教主的主要還是個人私慾。同樣的邪教團體，較為出名的還有基督教福音宣教會，統一教。

值得注意的是，在ZUN先生髮布第一作的前一年，也就是1995年，奧姆真理教發動過一次包裹炸彈襲擊。2006年，發布風神錄的前年，統一教還出現了「天宙平和連合(UPF)‐祖國郷土還元日本大會」。這些宗教問題，從東方的第一作開始，到現在都沒有消停過。

在外面的世界，充斥了性質惡劣的宗教及其狂信者，對神明的信仰。已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4. 豐聰耳神子面具！

說了那麼一大圈，從心綺樓的宗教戰爭到參戰勢力，再到宗教三眾，接著是信仰問題，總算是回到了秦心面前。人的代表——「空想上的人格保持者」和「代表人類的魔法使」，渴望著被溫暖的希望所包裹著的戀和在絕望中反而會燃燒起鬥志的魔理沙。她們一個渴望著希望，一個卻在思考著沒有希望的未來是如何。

沒有了神明，也就沒有了信仰，信仰的缺失等同於數百數千年來的道德準則的崩潰。這種虛無主義的崩潰會迎來絕望，那就是希望面具的破碎。

也許這個問題也是ZUN先生的創作時考慮的問題吧，然後他便用自己的浪漫創作，來把這個愁人的問題，把這個充滿著神明宗教妖怪人類的戰爭，展現給了處在同樣的信仰被遺忘的時代的我們。然而在創作中，看似理性的問題，卻有著浪漫的解決方案。

現在的人類村莊 只要過了丑時三刻 就會變成沒有情感的 最糟糕的地方。

雖然聽起來很嚴重，但是在這個幻想鄉里，能解決這個事件的奇怪的傢伙有很多，沒什麼好擔心的。不如在通關之後好好考慮一下外界的信仰。神明都遷入幻想，那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呢。只願我們也能做出一個新的面具，就算長得非常奇怪，也能帶給子時三刻的我們希望。然而我們的希望又會放在什麼地方呢？是更加超前的大統一物理理論呢，還是四處搜尋丟失植物呢？還是回歸到自己內心最純粹的地方呢？

神奈子：

不，實際上並非如此。

人們至今也沒有忘卻信仰。仍然打從心底渴求著寄託。

他們相信著情報，相信著特定的機構，相信著情同手足的好友……

嘛，有時間考慮這些。不如想想今晚喝酒的時候吃什麼吧。（笑）

結語

粗淺地整理了一下ZUN先生遊戲和設定中的幾個宗教。也試圖從這些宗教中，看出ZUN先生想要追求的宗教平衡的形態是什麼，他的創作的訴求是什麼。為什麼而創作，為什麼創作出充滿這種風格的幻想色彩的作品。他一邊在描繪著那些在現實中慢慢被遺忘的宗教們，一邊希望著大家也能把這些遺忘之物帶回到現實中。

非常感謝您能看到這裡，也希望這些粗淺的發言能對《風神錄》到《心綺樓》的宗教整理有所幫助。

那麼最後，祝大家今晚也能夠享受一杯像彈幕遊戲一樣色情的啤酒。乾杯！

文/西行寺幽幽球

編/青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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