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光影---王朝的黃昏》之你的國 我的錢

1644年的春天，帝都北京一如既往的黃沙瀰漫，巍峨的紫禁城在黃沙的裹挾下顯得陰暗和破敗。

這一年是朱由檢在位的第十七個年頭，這位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從天才木匠哥哥手裡接過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如果在承平之世，朱由檢大約能做一個不錯的守成之君。但生逢亂世，流寇蔓延。內有農民軍之亂，外有女真邊患。政府之內「臣僚之黨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國家之法令已壞」，積弊難返內外交困。屋漏又逢連夜雨，各地的乾旱、地震、蝗災、疾疫此起彼伏，對付這些，都急需一件東西-----錢。

俗話說凡是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算大事，但問題是皇帝也沒錢了。帝王富有四海，如果說皇帝沒錢，估計很多人不信。

但皇帝朱由檢真給錢愁壞了，皇帝為錢愁上這個樣子，也是歷代罕見。在此之前，這位皇帝偷偷把皇宮裡的金銀器皿、庫存的人蔘，甚至大殿里的銅壺都當掉充作了軍餉。而且自己省吃儉用，衣服除了上朝充門面的龍袍，剩下的就是粗布衣服，宮女不夠用也不敢招聘。即便如此，帝國的大廈在農民起義的屋內之疾和東北邊防的屋外之患中搖搖欲墜。

錢確實是個好東西，天下之財說起來都是皇帝家的，但現在的皇帝實在窮的不像個皇帝了。皇帝沒了錢，手下大臣一樣不把他當人。

但李自成同學即將進攻北京，不給守衛北京的士兵發工資和獎金的話，國家很危險。但皇宮裡實在找不出能換錢的物件了，總不能把大殿拆了賣吧？反過來說了，朱同志真賣，誰敢來買？在一個不眠之夜裡朱由檢同志列出了一個勸募計劃，而且設定了最高募捐指標-----三萬兩白銀。

這個辦法，以前也搞過，不過那時是就一個人身上薅羊毛，結果當年把那隻羊逼死了。（崇禎十二年，崇禎瞄上了富甲一方的皇親武清侯李國瑞，希望他能為國分憂，貢獻四十萬兩白銀為餉，李國瑞見數目巨大，死活不肯出，一口咬定拿不出這麼多錢。不過崇禎對其底細也略知一二，當然不行，催逼更急。堂堂武清侯李國瑞索性耍開了無賴，裝模作樣的將自家的房屋標價出售，家用器皿什物則拉到外面變賣，以示一無所有。此舉令朱由檢怒不可遏，遂將李國瑞入獄，奪其爵位。李國瑞驚怒而亡。如此一來，外戚嘩然，紛紛抱怨朱由檢不顧恩義親情，更聯合起來抵制募捐。朱由檢本人事後也頗為後悔，只好加封李國瑞7歲的兒子李存善為侯，所追繳的這四十萬銀兩最後也全部退還。皇親既然反悔，官員自不會熱心，募捐一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這次朱由檢改變了勸募辦法，由專薅一羊改成群羊遍薅。

在他自殺前8天，他選了一隻「頭羊」----老岳父嘉定伯周奎。由太監徐高去下通知，讓國丈牽頭倡導，作個表率，而且不是白當表率，封為嘉定侯。周國丈對這個末山末水的「侯」毫無興趣，竟然「堅謝無有」，一口回絕。徐高再三說明皇帝的意思，國丈也不賣帳。太監徐高憤泣曰：「後父如此，國事去矣」。（這裡不得不說明朝太監，歷史上對明朝太監多有詬病，其實太監中不乏忠於皇帝，熱心國事的人物，凡事不可一棍子打死）。

周奎見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也怕皇帝女婿發怒，勉強答應捐獻一萬兩。徐高回去彙報後朱由檢認為有點少，再次指示要他拿二萬。周國丈寫密信告訴皇后兒女，懇求幫助，皇后答應幫他出五干，這位奇葩的國丈拿到女兒奉獻的五千後竟然從中扣除兩千兩，只交給女婿三千兩。宮裡的太監以王之心最富，也僅獻萬金。好在王永柞、曹化淳則捐金三萬至五萬。

朝中大臣表現也一樣，個個裝窮（當然也有少數真窮的）。大學士魏藻德僅僅拿出五百兩，已被批准退休的內閣首輔陳演則專程入宮表白自己在任期間如何清白廉潔。還有一些官員則效法當年的李國瑞，在自己門上寫著：「此房急售」，或拿出一些不值幾個錢的器皿什物擺在市上兜售。

這一切都是在告訴皇帝：咱真的沒錢捐，看你能怎麼著。

最後為搞平衡，乾脆來了個攤派，比如浙江出六干，山東出四千等等。個人的最高限額是三萬，但滿朝竟然無人達標，僅有太康伯張國紀一人出到了兩萬,大多數「不過幾百幾十而已」，純屬敷衍。就這樣，本次靖國募捐從京城皇親國戚，士大夫官員組成的的食祿一族那兒最終募集到了二十萬。

倒是很多小民百姓痛哭捐金者甚多，多者有三百金、四百金。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來到戶部，留著熱淚捐出了自己畢生積攢的四百兩銀子。崇禎得知後，激動感慨之餘馬上賞了他一個「錦衣千戶」之職。歷史沒有留下這個捐款者的姓名，他僅當了一天千戶北京城破國亡。

有錢不出錢，這個時候的崇禎除了一聲嘆息，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了。只好又改個法子，號召有力出力，令眾人各輸糧草供給官軍，或贍養將士們的妻子兒女，使京城守軍無後顧之憂，但反應更為冷漠，無人響應，只好作罷。

這筆二十萬銀子的「巨款」崇禎全部用來犒賞慰勞了京城守軍。

按李自成攻陷宣府的日期算，犒軍這一天大約是在崇禎十七年三月初八前後。三月十七日，李自成圍攻北京，至三月十九日晨，太監王相堯舉宣武門，兵部尚書張縉彥舉正陽門，戚國公朱純臣舉朝陽門迎降，北京內城陷。

對一班大臣極其失望的崇禎帝在殺了嬪妃數人後自縊於煤山壽皇亭旁的一顆老槐樹上。

郵遞員出身的李自成進入大內後，在皇宮裡發現崇禎除了龍袍只有粗布衣，零零碎碎的都折算上，內庫也只有數萬兩銀子。

太監首富王之心被一頓嚴刑拷打交出十五萬白銀，國丈周奎被一頓毒打後抄家，光是現銀就足足有53萬兩之多，家中奇珍異寶，綾羅綢緞拉了幾十車，價值數十萬。

大明朝最後一任首輔魏藻德，是狀元出身，崇禎對他寄予厚望，但他讓皇帝很失望。城破前三天，崇禎問他有何對策並說：「你只要開口，我立刻下旨照辦。」魏藻德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一聲不吭。

崇禎氣的一腳踢翻了龍椅。城破了，皇帝死了，首相魏藻德卻投降了。李自成問他：「你為什麼不也去殉死？」這個前朝狀元宰相的回答令李自成都噁心：「我正準備效力新朝，哪敢去死。」

李自成直接拒絕了老魏的投降，其手下大將劉宗敏指責他身為首輔而誤國時，魏藻德又為自己辯解：「我本是一介書生，根本不懂政事，加上崇禎無道，所以才亡了國。」劉宗敏聽了大怒說：「你從一介書生到狀元，不到三年就做了宰相，崇禎哪點對不起你，你竟詆毀他。」說罷，命人掌嘴數十下。倒是狠狠給崇禎出了口氣。

更黑色幽默的是這位在前朝募捐捐獻了五百兩的傢伙被新朝投入監獄後，在被夾棍夾斷十指後交出了白銀數萬兩。最後又被酷刑數日腦裂死於獄中。他的兒子魏追征又被逮捕，旋即被斬首。

那些在崇禎面前哭窮的鐵公雞們，在闖軍的酷刑前，紛紛交出了驚人的財富。當時京城之中，棍杖狂飛，炮烙挑筋，挖眼割腸，到處是明朝官員的慘號之聲。

當初滿朝文武的打算是：這是你朱家的天下，丟掉就丟掉了，關我啥事？憑什麼要我出錢？

一句話國是你的，錢是我的。

他們知道李自成將要取崇禎而代之，都做好了改朝換代的準備，仰仗有管理才能，熟悉政治，誰當皇帝沒關係，都得用我吧？

沒想到，李自成對他們這類人也厭惡不已。

回到當初，太監徐高奉崇禎之命找國丈周奎勸捐時，老周百般耍賴，氣得太監徐高最後拂袖而起：「老皇親如此鄙吝，大勢去矣，廣蓄多產何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家沒了，你要那麼多錢幹嗎呢？誰又能保護你們的財產呢？

一個太監都看明白的問題，一大群皇親國戚，高官巨宦愣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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