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父親的女人 —系統式家庭治療案例解讀（2）

來自專欄 社工實務

出品|邂逅社工

作者|朱俊傑 吳瀚飛

機構|廣州市白雲區飛俊社會工作服務中心

關鍵詞|個案、對話技巧

編 者 按

在你心中，父母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在你身上，是父母的部分多一些？還是自己的部分多一些呢？

先不用急著說出你的答案，我們不妨來看看以下這個家庭輔導個案再做思考。

如家譜圖所示：

我的案主B女士是一名能力優秀的公務員，性格果敢強勢，離婚五年來一直和女兒、母親一起生活。案主和兩年前病逝的父親關係很好，曾在父親生前的建議下主動地和前夫離婚。此外，案主在父親病逝後曾經談過兩次對象，但最後都因為沒有找到靠譜的感覺而不了了之。

目前，案主主要為女兒在工作方面不上進，以及在找對象方面不上心的事情感到很焦慮、很挫敗，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做女兒的思想工作，要女兒為自己的工作和人生大事負責，但卻以失敗告終。經鄰居的介紹下，案主因此前來求助家庭綜合服務中心的社工，希望同樣身為年輕人的社工能夠正面地影響案主女兒、做通女兒的思想工作。

關係的原型——被理想化了的父親

光從案主的主訴問題來看，我們可以看到母女之間似乎有著分歧挺大的溝通問題；而作為母親的案主也許對女兒存在著絕對化或以偏概全的非理性信念，從案主三番四次地做女兒的思想工作、要求女兒改變的行為和態度可見一斑。

不過，如果從系統觀的角度看，從家譜圖的內容看，不難發現，案主在原生家庭中受父親的影響很大。案主父親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名作為黨委領導的精英男性；在這樣有一位優秀父親的家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案主，會對追求卓越、保持優秀的作風十分熟悉。從家譜圖中我們可以看到，案主與父親生前的關係融合，並和父親一樣是體制內的公務員，這說明案主在不斷追尋著父親的影子、在不斷追趕著父親的步伐，努力地讓自己變得和心目中的父親一樣地優秀，以此來證明自己是精英父親的女兒，證明自己是心目中理想的自己。

當作為子女的我們努力地成為像父親一樣的男性時，便會不自覺地過度認同了父親，於是父親身上好的部分就會被我們理所當然地最大化了。如此一來，我們心目中理想化的父親、理想化的自己就這樣誕生了；也就是說，一套以理想化的父親為重要參照的為人處事標準便這樣無形地形成了，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與父母、伴侶以及子女之間的關係和狀態。

關係的轉移——理想化伴侶的期待

從家譜圖我們了解到，案主父親生前與前女婿關係緊張，翁婿矛盾明顯，而作為妻子的案主在夫妻關係方面則較為疏離、比較薄弱。在家譜圖中我們可以進一步地看到，案主與父親形成了強而有力的聯盟關係，並通過軟性抵觸（關係疏離）和硬性衝突（關係緊張）等一柔一剛的方式來共同對抗案主重要的婚姻伴侶。也許對於案主來說，在父親的女兒以及丈夫的妻子這兩者選擇之間，她更加看重的是父親的女兒的角色部分，而不是丈夫的妻子的角色部分；於是在這樣一個三角纏的關係當中，案主父親生前對前女婿的挑剔，會使案主正常化地去對前夫進行挑剔，並強化了案主對前夫懷有理想化男性的期待卻難以實現的心理落差。當案主對前夫的心理落差跌到零點、對父親的心理認同升到頂點的時候，案主的這段婚姻關係也就走到了盡頭，於是我們也不難理解案主為什麼會在父親的建議下主動地和前夫離婚了。

關係的複製——理想化女兒的認同

至於案主現在和女兒的關係，我們也能從中看出案主原生家庭中理想化父親的部分在母女關係上的代際傳遞和影響。從家譜圖可以看到，案主核心家庭中與女兒的親子關係既融合又衝突，與案主原生家庭中融合的父女親子關係十分相似；也就是說，案主會不自覺地把原生家庭中親子關係融合的狀態部分視為正常化，並習以為常地完完整整複製到案主核心家庭里的親子關係當中。如此一來，案主便可以重新找回當年那份與父親相處時熟悉的親子融合感覺了。

此外，在家譜圖中我們可以進一步地看到，案主作為其原生家庭中唯一的女兒和現在其核心家庭中的獨生女兒的位置是多麼地相似，同樣作為女兒的她們，都有著十分類似的單親家庭經歷，都是因為家裡父親的原因（離世/離婚）而變成了單親家庭。在如此相似的家庭背景當中，案主女兒除了是案主生命延續的象徵之外，更像是案主的一個活分身，更像是案主的另外一個自己。於是，我們也不難理解案主為什麼會把全副的心思和理想化的期待都放在女兒身上了：也許案主是想用女兒的人生成就來填補自己在婚姻上失敗的焦慮和遺憾；也許案主是想在女兒身上尋找另外一個理想的自己、一個來自其父親生前理想化期待下婚姻美滿的自己；也許案主是想在女兒的人生成就上創造出自己生命中的另外一種可能性，來完成自己與理想化父親、理想化自己的連接。

會談節選

一個尋找父親的女人、一對不像母女的母女

在與案主前兩次的會談過程中，我帶著上述的初步假設，嘗試對案主當前主訴問題的多種可能性進行探索，以下是部分重點的對話摘錄：

案主：唉！我女兒怎麼越大越聽不進去我的話呢？這麼多年來，我一個女人含辛茹苦地把她養大、供她讀完大學，她怎麼不念及我的養育之情，老是和我作對呢？我是為了女兒好才叫她好好工作、爭取考個公務員，但我女兒卻偏偏不怎麼上心；我也是為了女兒好才叫她好好找個靠譜的結婚對象來談談，但我女兒又偏偏不怎麼在意。你說，我女兒這是在鬧哪出啊？

社工：聽你這麼說，知道你多年來在養育女兒上投入了很多心血，並且過得相當不易，而你也非常渴望得到你女兒的體諒、理解和支持。

案主：那當然啦！誰叫我是她的母親、她又是我唯一的女兒呢！

社工：嗯嗯，可否告訴我，當女兒在家裡不聽你話的時候，還有誰會注意到女兒的問題？TA又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案主：我媽咯！不過我媽年紀大了，在家裡管不了事，她對我管女兒的事情也沒有提出過什麼意見。

社工：喔，那你丈夫呢？他在家裡的話，會對你管女兒的事情有什麼反應？

案主（嘆了口氣）：唉，我和我男人都離婚5年了，早就沒有什麼聯繫！不過，他以前在家裡也是一個不怎麼管事的男人，他反而對他自己的事情更上心些。如果我男人能夠有我爸一半的能耐，說不定我女兒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社工：聽你這麼說，知道你很尊敬你的父親，看來你父親在你心目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

案主：對啊，我爸確實是一個很靠譜的男人！

社工：那你爸現在又是怎麼看待你管女兒的事情的？

案主：哎，我爸兩年前就去世了！不過，我爸生前還是很支持我這樣管女兒。他也擔心我女兒畢業後找不到靠譜的工作。

社工：聽起來你和你爸好像都對你女兒的將來有著同樣的擔憂。不過，可否告訴我，你爸在世時是怎麼支持你這樣管女兒的？他會做些什麼？

案主：嗯，我爸當年也會幫忙管一下我女兒，只不過他不會像我那樣大聲地去批評我女兒，而是一邊給我女兒談心、一邊鼓勵我女兒努力追求自己的理想。

社工：能否多告訴我一些，這樣的家庭管教方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在你離婚前，還是離婚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案主（若有所思）：離婚前吧。

社工：這麼說來，當年你爸除了是你父親之外，還要幫忙做你女兒的父親。

案主有些愕然，沉默不語。

社工：如果你是你女兒，你認為她會怎樣看待家裡這種不一樣的管教方式？

案主：這樣的管教方式也挺正常的啊！我爸生前在幫忙管我女兒的時候也做得不錯，你看我女兒在家裡那麼多年來也適應得挺好的。我想她不會有什麼意見。

社工：你的意思是，你女兒應該也會像你那樣對你爸沒什麼意見，對吧？

案主：那當然啦！比起我那沒擔當的男人，我爸肯對我女兒負責真是好多了。況且我女兒在家裡也不是沒有看到她爸那副事不關己的慫樣，她怎會對我爸有意見呢？

社工：當你女兒那時候在家裡看到兩位父親經常會有很不一樣的表現時，你猜一猜，她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案主（猶豫了一下）：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社工：或者這麼說吧，如果你還是你女兒，你認為她會向她爸認同多一些？還是會向你爸認同多一些呢？

案主（若有所思）：應該是我爸吧！

社工：那這樣一來，你們兩母女心裏面都有一個共同的父親了。也就是說，你們除了是兩母女之外，看起來更像是兩姐妹。

案主愣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社工：如果你女兒今天也在場，你猜一猜，她會怎麼看待你們之間的這段特別的姐妹關係呢？或者這麼說，你女兒會對你說些什麼？

案主抬頭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社工：不過，現在的情況是你們那共同的父親都永遠離開這個家了，不會再回來。對於你來說，可能是一份喪失；但對於經歷著你與前夫離婚事情的女兒來說，有可能是雙重喪失。現在你不妨想一想，在這樣的處境下，你女兒又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案主：看來我女兒這麼多年來也過得不容易。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打擊還是相當大的。

社工：當你意識到自己對你女兒有這樣的感受時，你認為會對你們之間的關係產生什麼影響嗎？

案主：看來我回去以後，還是要跟女兒好好地談談……

寫在最後

在你心中，父母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在你身上，是父母的部分多一些？還是自己的部分多一些呢？

現在，你們心裏面也或多或少地有答案了吧。期待你們在文末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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