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新紅樓更雷人 三級版《紅樓春上春》創新還是糟粕
1978年，一股「紅樓」風突然席捲香港。一年之內，竟有五部《紅樓夢》同時上映！分別是張國榮主演的《紅樓春上春》，林青霞主演的《金玉良緣紅樓夢》、以及《新紅樓夢》、《紅樓夢斷》和《紅樓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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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影的粗製濫造在彼時已初現端倪，五部紅片中，只有《金玉良緣紅樓夢》叫好又叫座，而《紅樓春上春》則是其中水準最差也最色情的，成了不折不扣的文藝三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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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為傳奇的是，《紅樓春上春》的導演是當時台灣名星胡菌夢的未婚夫金鑫。胡大美人一看自己的男友居然導了一部低極下流的三級片，大為惱怒，立即棄他而去，投向了大才子李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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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片的編劇極為離譜，一門心思地另走捷徑，全盤巔覆了原著：林黛玉與寶玉偷吃禁果，小產而死；薛寶釵渾身狐臭，被柳湘雲奪去貞操；賈政與襲人通姦，襲人又與蔣玉涵勾搭……總之，亂七八糟，無比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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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曾評《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帷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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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曾有數不清的影視戲劇版本，也將有數不清的新版，無非是在演員面孔、美工化妝、鏡頭調度等方面玩玩花樣，對文本本身不敢動分毫的做法，只能使《紅樓夢》的影視生命一步步萎縮失去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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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也有人為《紅樓春上春》的大膽顛覆與合理想像大唱讚歌。《紅樓夢》本來就是敘述一個「連貓兒狗兒都不幹凈」的大莊園里發生的故事，那麼充分調動出其中可能的情色元素，大膽推測重組情節，再拍攝一部《紅樓春上春》則顯示了出品人吳思遠藐視權威的勇氣和魄力。相比之下，所有覺得該片冒犯了傳統詩意情結的讀者或觀眾都應該反思：自己是不是在經典敘述的囚籠里呆得太久，失去了自由翱翔的願望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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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片的改編者一定屬於紅樓讀者群中的「擁黛倒釵」派，端莊的薛寶釵以及她的影子花襲人的形象被惡謔般地重新闡釋了：薛寶釵懷揣冷香丸是因為她有濃烈的狐臭，借香氣掩蓋體味；花襲人乍進賈府就被賈老爺推到假山腳下上了。「賈政」的名字原暗伏曹雪芹的「假正經」之嘲，這個情節替所有沒有抓住他生活作風把柄的讀者出了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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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鄂所續的後四十回雖然飽受非議，但影響巨大，尤其是婚禮掉包記這個極富戲劇性的情節，改編者大多捨不得棄之不用。然而問題是，前八十回中欣賞林黛玉的王熙鳳何以變成了薛寶釵的同盟軍？精明的「薛」二奶奶顯然比清高的「林」二奶奶難對付，王熙鳳不怕扶植一個強大的對手嗎？該片做了簡單有力的解釋：薛寶釵拿王熙鳳亂搞男家丁的事來威脅她，要求她幫忙剷除林黛玉這個對手，王熙鳳果然俯首帖耳。
10/23不過此路障礙重重：賈寶玉不喜歡薛寶釵，不但因為她臭氣醺人，而且因為寶黛已經建立了更為牢固的肉體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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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大膽的突破不知是不是扇了所有擁黛派一記耳光？當他們捂著臉發傻時，不如捫心自問：徐玉蘭所唱的「天上人間第一樁稱心快意事」不就是寶哥哥娶了林妹妹嗎？讓此事繞過繁文縟節提前上演，豈非增強了寶黛的叛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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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蔑視求取功名的祿蠹，一個從不說那些「混賬話」，他們是一對從封建制度中獲得生活保障、但倍受精神剝削的、勇敢而不幸的男女。他們的私自結合進一步顛覆了法定的婚姻制度，增強了其藐視世俗的非凡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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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大大幹犯了以賈母為首的宗法制度維護者，從傻大姐處猜到實情後，她們自然要急不可待地用賈薛聯姻來阻隔寶黛的靈肉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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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寶黛相愛的方式而言，書中只記錄了最符合普通審美口味的一部分：葬花、吟詩、對視、贈帕……然而，細細一想，讀者不禁要問：早從襲人處開了葷的賈寶玉，為何對林黛玉鮮見性趣？有時甚至道學地自我剋制，這樣的心態還不如他對寶釵「雪白的膀子」產生好感來得自然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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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已獲性經驗的寶玉理應有非分之想並非常舉動，把愛情和色情分得那麼清楚??「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顯然不是正常男性的思維方式。如果把這出偉大的悲劇轉變成平庸的喜劇，很難設想寶黛竟以作詩，而非做愛，度過新婚之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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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寶黛在帳中被翻紅浪的鏡頭絲毫無損於他們的曠古愛情，反使黛玉日後獨霸寶玉不許寶釵來看望的舉動，有了十足的底氣，同時宣告了她對寶玉身心的雙重佔有，由此大大激怒了被隔離在外的寶釵。原著中類似的情節恰好被電影顛倒了賓主關係。曾為黛玉遭冷遇後迎風飲泣而大大傷過神的讀者，也體驗了一回報復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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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是一種摒除慷慨的情感，小氣的黛玉怎麼做都是有理的，越是狹隘越是愛得深。如果象張愛玲所說的「人在戀愛的時候更樸素更放恣」，那麼喜讀禁書的黛玉的心靈世界應該更多元些。片中黛玉鬼使神差地完成了一幅柱狀的山石畫，當寶玉冒失地把紅印按在了山石上時，黛玉猛然聯想到了什麼。這是編劇在詮釋這個敏而多思的女孩時，最為含蓄的一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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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片另一富有創意的安排是：被那枚風月寶鑒殺死的不是一腦子黃水的賈瑞，竟是命如紙薄的林黛玉。當她神情委頓臨終焚詩時，拿起了寶玉送給她的這面鏡子，從中看見了他們的往日歡愛，這更刺激了她誤會寶玉薄情的悲憤，死得也更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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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儘管玉潔冰清的林黛玉作了一回三級片的女主角，但新變奏增加了她和薛寶釵情場較量的本錢，拓展了她的人性深度，雖然既定的悲劇結尾不能改編，但她一直佔上風，費盡心機的寶釵在最後時刻才轉敗為勝，在此之前也算大快人心。影片中的林黛玉依然是可愛的，但其他人物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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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襲人暴露的尺度和頻率最大，為父子服務並勾搭蔣玉函；王熙鳳代替了警幻仙姑，以身作則來啟蒙賈寶玉；薛寶釵竟然和柳湘蓮有一腿。對於柳湘蓮的改編是該片最大的敗筆，他不再是那個高傲的江湖浪子，反而逼迫薛寶釵婚後也和他保持秘密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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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編劇想作踐薛寶釵，《紅樓夢》里有的是好色之徒，為何把髒水潑給他？僅僅因為薛蟠想吃柳湘蓮豆腐，柳湘蓮就有理由拿他妹妹出氣？總之，柳湘蓮只剩個空殼子，成了十足的無賴，原作中他那風流而不下流的精華特質被毫不留情地剔除了，實在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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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央視版的電視劇《紅樓夢》，因為直露地拍攝了秦可卿和賈珍苟合的場面而飽受非議，卻不知《紅樓夢》初具雛形時的狀態遠比經過漫長刪改後的面貌要駭人聽聞得多，而著作所本的真實生活，可能更接近《金瓶梅》所描繪的情慾世界，兩巨著之間本有著彼此呼應的天然聯繫。由此可見，將《紅樓夢》拍成三級片確有可行性，也拓寬了影視表現的自由度。有時候，創新並不需要能力，只要一點勇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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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紅樓春上春》對原著的改編讓人有擊節稱讚處，有拍案怒罵處，但在所有根據原著改編的作品中，它絕對是一枝獨秀。可以說，自它拍峻之後的32年來，對《紅樓夢》的影視闡釋都拘泥於技術層面，新意匱乏。難道是我們和前人相比，發達的只有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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